四月过半,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。
早川这几没进山,在村里帮几户人家修了修屋顶。开春雨水多,好些人家的茅草屋漏了,他反正闲着,搭把手的事。
这天傍晚收工回家,刚走到院门口,就瞧见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蹲在门槛上。
球球。
那孩子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,竟是睡着了。
早川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球球?”
小孩一个激灵醒过来,揉着眼睛看见是他,咧嘴就笑:“川阿哥!”
“怎么蹲这儿?你爹呢?”
“爹在家。”球球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双手捧着递过来,“这个给川阿哥!”
是个红薯。
还带着热气的,显然是刚烤好的。
“我爹说,川阿哥帮我家修屋顶,让我送这个来。”小孩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可香了!我娘烤的,我给川阿哥挑了个最大的!”
早川低头看着那红薯,又看着眼前这张沾着鼻涕的小脸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!”球球拍拍肚子,“我吃了两个!可饱了!”
早川笑了笑,接过红薯。
“好,我收下了。替我跟爹娘说声谢。”
“嗯!”球球用力点头,转身就要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“川阿哥,明天我去山里捡柴,能找你玩吗?”
“我明天可能进山。”
“那我也进山!”
说完就跑了,小短腿蹬得飞快。
早川看着那小背影跑远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—
第二天一早,早川果然进了山。
没走多远,就听见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:“川阿哥——等等我——”
回头一看,球球背着个小竹篓,正吭哧吭哧往上爬。
早川停下脚步,等他跟上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从这条路走?”
球球喘着气:“我……我在村口等着,看见你往这边来,就跟过来了!”
“你爹知道吗?”
“知道!我爹说,跟着川阿哥,他放心!”
早川看着这小孩,没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走。
球球小跑着跟在后面,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——谁家的狗生了小狗,他偷偷去看过,可好看了;三婶家的猫逮了只老鼠,当着他的面吃掉了,吓死他了;他娘说等他再大一点,就让他自己去镇上赶集……
早川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嘴角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走到半山腰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早川脚步一顿。
那声音他很熟悉——是绵意。
“怎么了?”球球凑过来问。
“你先在这儿等着。”早川说完,快步往前走去。
穿过一片林子,就看见绵意蹲在一棵大树下,面前趴着一只小鹿。
那小鹿浑身是血,一条后腿以奇怪的角度扭着,显然是断了。它睁着眼睛,急促地喘着气,看见人来,想挣扎着站起来,却只能徒劳地蹬了蹬腿。
“它……”绵意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它从上面滚下来的。我刚好路过,就……”
早川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
小鹿的腿断得厉害,骨头都露出来了,身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的。血还在往外渗,染红了一大片草地。
“能救吗?”绵意小声问。
早川没说话,伸手轻轻按在小鹿身上。
绵意看见他的手掌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光芒,那光芒缓缓渗进小鹿的身体。小鹿起初挣扎了一下,很快就安静下来,眼睛也慢慢闭上了。
“它……”
“晕过去了。”早川收回手,“伤得太重,我只能先帮它止血。”
绵意看着他,眼里带着惊讶。
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真正出手。
那光芒虽淡,却纯净得不可思议,比她见过的任何修士的法力都要……净。
“你能治好它吗?”
早川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专门治伤的。它的腿断了,骨头碎了,我能让它多活几天,但让它恢复如初,我做不到。”
绵意低下头,看着小鹿。
小鹿的眼睛闭着,口微微起伏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,可那断掉的腿还是触目惊心。
“那它……”
“你想救它?”早川问。
绵意抬起头,愣了愣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想。”
早川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就救。”
“我?”绵意瞪大眼睛,“我怎么救?我又不会……”
“你是妖。”早川打断她,“妖有妖的法子。”
绵意愣住了。
妖的法子……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族中长辈教过她一些粗浅的疗伤之法,说是万一在外受了伤,可以用来应急。可她从来没真正用过——在妖族,受伤了自有族中医者出手,轮不到她这个小辈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犹豫着,“那些法子,是治妖的。它是凡间的生灵,能管用吗?”
早川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试试?
绵意看着小鹿,又看看自己的手,咬着嘴唇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轻轻放在小鹿身上。
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长辈教过的口诀。
妖力缓缓从掌心流出,试探着渗进小鹿的身体。
一开始,那股力量像是不受控制,在小鹿体内乱窜,小鹿虽然昏迷着,身子还是轻轻抽搐了一下。绵意吓得连忙收手。
“不行不行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早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依旧平淡,“慢慢来,感受它的气息。”
绵意抬头看他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催促,也没有指点,只是那么看着她,仿佛在说:你可以的。
绵意深吸一口气,再次把手放上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催动妖力,而是先试着去感受小鹿的呼吸、心跳、血液流动的方向。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她让自己的妖力变得极轻极缓,顺着那微弱的生命气息,一点一点渗进去。
小鹿没有再抽搐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绵意的额头沁出细汗,脸色也微微发白,可她始终没有松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鹿那条断掉的腿,忽然动了动。
绵意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它动了!”
早川低头看去,小鹿的腿确实动了一下,虽然还是扭曲着,但那股僵硬的气息已经散去了不少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绵意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她终于收回手,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早川伸手扶住她。
“累了?”
绵意喘着气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它……它应该能活了。”
小鹿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,身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,虽然腿还没好,但至少命保住了。
早川看了看小鹿,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绵意,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的赞许。
“不错。”
绵意愣了一下,然后脸微微红了。
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“川阿哥……这个姐姐是谁呀?”
两人回头,就看见球球站在不远处,眼睛瞪得溜圆,正盯着绵意看。
绵意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早川身后躲。
球球却已经跑过来了,仰着脸打量她。
“哇,姐姐的头发是白的!好好看!”
绵意僵住了。
早川低头看她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别怕,他是村里的孩子。”
绵意这才松了口气,可还是有些不自在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和凡人小孩离这么近。
“姐姐,你也是来山里玩的吗?”球球歪着头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她是来采药的。”早川替她解围,“专门给受伤的小动物治病的。”
球球眼睛一亮,看向小鹿。
“哇!这只小鹿是姐姐救的吗?”
绵意看了看早川,又看了看球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姐姐好厉害!”球球欢呼起来,然后蹲下来看着小鹿,“小鹿小鹿,你要快点好起来哦!”
小鹿闭着眼睛,轻轻动了动耳朵。
球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绵意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那天早川说的话——哭也是一天,笑也是一天。
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。
—
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球球走在前头,一路蹦蹦跳跳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绵意和早川走在后面。
“那个……”绵意忽然小声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让我试试。”
早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你自己想救它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绵意摇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要是没有你,我可能本就不敢试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以前……在族里,什么都有人替我想好。我从来没自己做过什么决定,也没自己做过什么事。可是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让我觉得,我可以试试。”
早川没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绵意跟上去,忽然问:“你说,它能活下来吗?”
“那只小鹿?”
“嗯。”
早川想了想。
“能活。你救了它。”
绵意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早川点点头,“不过它那条腿,以后可能会有点跛。”
绵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跛也没关系,活着就好。”
早川看着她,嘴角也微微扬起。
是啊,活着就好。
—
续写五
小鹿的事过去三天,绵意每天都往那棵树下去看。
第一天,小鹿还在昏迷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第二天,它醒了,看见人就想跑,可那条伤腿使不上力,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第三天,它终于不那么怕了。绵意蹲下来的时候,它甚至敢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。
“它好像认识你了。”早川站在旁边说。
绵意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想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“起名字?”
“嗯。”绵意想了想,“叫……阿青?它眼睛是青色的。”
早川看了看小鹿的眼睛,确实带着点青色。
“行。”
“阿青!”绵意凑过去叫了一声。
小鹿动了动耳朵,没理她。
绵意也不恼,笑呵呵地摸了摸它的头。
早川看着这一幕,忽然问:“你不找那东西了?”
绵意愣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找……还是找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可是长老说只能感应大概的方向,我到处乱转也没用。不如……不如慢慢来。”
早川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绵意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把时间花在这些……没用的事上。”
早川看着她,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你觉得没用?”
绵意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觉得有用——救阿青的时候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件真正想做的事。可她又怕,怕这样是浪费时间,怕找不到混沌珠的碎片,怕族人和爹娘等不到她回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下头。
早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上一世,有个师弟。”
绵意抬起头。
“他天资极好,比我差不了多少。他一心向道,每苦修,从不浪费一刻时间。”早川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后来他飞升了,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,师兄,我活了八百年,每天都在修行,可临走的时候想起来,好像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绵意愣住了。
早川看着她。
“你才来人间一个月,已经救了一个人,救了一只鹿。他活了八百年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绵意怔怔地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那些都是小事……”
“什么是大事?”
绵意被问住了。
早川轻轻笑了笑,转身往山下走。
“慢慢想吧。想明白了,也许就找到了。”
绵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。
山风吹过,树叶哗啦啦响。
阿青蹭了蹭她的手。
她低下头,看着小鹿那双青色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。
—
又过了几,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那天早川正在院子里编竹筐,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没起身,继续编着手里的竹条。
不一会儿,球球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川阿哥!村口来了个很凶的人!拿着刀!”
早川手上动作不停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刘叔他们把他围住了,问他什么的,他说要找什么……什么妖!”
早川手上的竹条顿了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竹筐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竹屑,往村口走去。
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个黑衣人。那人手里握着把刀,刀身上刻着些古怪的纹路,脸上有道疤,看起来确实很凶。
“我说了!”那人的声音很冲,“我来找妖的!有人告诉我这村里有妖气!”
“放屁!”刘叔挡在最前面,“我们村世世代代住这儿,哪来的妖!”
“就是就是!”其他人也跟着喊。
黑衣人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罗盘——和之前那个道士拿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这罗盘不会错。”他举着罗盘转了转,指针转了几圈,忽然指向一个方向。
人群顺着那方向看去——
是早川。
早川就站在人群后面,静静地看着他。
黑衣人愣了愣,皱起眉。
“你……”
早川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罗盘的指针剧烈颤抖起来,转得飞快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,裂了。
黑衣人脸色大变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“你不是来找妖的吗?”早川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罗盘坏了,怎么找?”
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刀握紧了。
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早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管闲事。我只是住在这儿。”
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收起刀,转身就走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,恶狠狠地说:“这事儿没完!”
说完就跑了。
村民们面面相觑。
“这什么人啊?”
“神经病吧?”
“川哥儿,你没事吧?”
早川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后面,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角。
他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,刚进院子,绵意就翻墙进来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早川坐下,继续编竹筐。
绵意站在他面前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他是来找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罗盘……”
“裂了。”
绵意愣了一下。
“裂了?怎么会……”
早川没回答。
绵意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是你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早川打断她,“是你自己藏得好。”
绵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知道不是。
这段时间,她本没怎么刻意隐藏气息,只是每天在山里转悠,喂喂小鹿,看看风景。那罗盘能发现她才是正常的。
可它裂了。
唯一的可能就是……
她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编竹筐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早川头也不抬。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我把那个罗盘……”
“罗盘自己裂的。”早川依旧语气平淡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绵意咬着嘴唇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承认?”
早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抬起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依旧平静,可这一次,绵意在那平静里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“承认了,然后呢?”他问。
绵意愣住了。
“然后你就要走了。”早川继续低头编竹筐,“你来找东西的,不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绵意呆呆地看着他。
她想说,我不走。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口。
她是要走的。
找到混沌珠的碎片,就要回妖界。
这是她的任务,她的使命。
可是……
“可是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可是我不想走。”
早川没有抬头。
“那就别走。”
“可我必须走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绵意被他这平淡的语气弄得心里又酸又涩。
“你就不……就不挽留一下吗?”
早川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依旧平静,可绵意却在那平静里,看到了一丝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挽留,不是不舍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,却依然愿意陪她走这一段路。
“你要走,我挽留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你要留,我不挽留你也会留。”
绵意低下头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明明他说得对,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。
可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早川看着她哭,没有劝,也没有问。
只是把手里的竹筐放下,站起来,进了屋。
不一会儿,他端着一碗水出来,递给她。
“喝点。”
绵意接过碗,捧在手里,没喝。
眼泪滴进碗里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从小到大,没人对我这么好过。”
早川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“这就叫好?”
绵意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心里很踏实。不用想那么多,不用怕那么多。就像……就像阿青舔我的手那样。”
早川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那就多待几天。”
绵意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可以吗?”
“有什么不可以的?”早川看着远处,“你的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
绵意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可这次,是暖的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