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老旧的居民楼在黑暗里沉默着,偶尔传来隔壁单元的狗叫,叫几声,停了,又陷入更深的安静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程昭野没睡。
她侧躺在床上,面朝窗户,眼睛睁着。窗帘拉得很严,但透过那道缝隙,她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——黑黢黢的,只有五楼有一盏灯亮着,不知道是谁家还没睡。
她的手放在枕头底下,握着那支战术笔。
从下午回家到现在,她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个开黑色面包车的平头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程星回睡在她旁边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刚才睡前她画了第二张画——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,房子外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涂满了黑色。程昭野问她那是什么,她说:“保护罩。”
“什么保护罩?”
“我给咱们家画的保护罩。”程星回说,“有坏人来了,这个圈会把他们挡住。”
程昭野没说话,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此刻那个“保护罩”就贴在床头,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荧光——程星回用了夜光彩笔,说这样晚上也能看见。
程昭野看着那张画,看着画上两个手拉手的小人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圆圈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对面楼那盏灯终于灭了。
程昭野闭上眼睛,试着让自己睡着。
就在这时候,程星回动了。
她先是轻轻抽了一口气,然后身体开始发抖。那种抖不是翻身或者踢被子,而是从里面往外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。
程昭野立刻睁开眼睛,侧过身。
“星回?”
程星回没醒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,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做噩梦了。
程昭野伸出手,想把她轻轻拍醒。
就在她的手碰到程星回肩膀的那一刻,程星回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没喊,没叫,只是直直地盯着程昭野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那种恐惧不是刚睡醒的迷糊,而是清醒的、真实的、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?”程昭野压低声音,“做噩梦了?”
程星回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程昭野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没事,妈妈在。做梦而已。”
程星回趴在她肩上,身体还在发抖。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程昭野的睡衣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程昭野拍了她很久,她的抖才慢慢缓下来。
“妈妈。”程星回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从程昭野肩膀里传出来。
“嗯?”
“不是做梦。”
程昭野的手停了一下。
程星回从她怀里抬起头,看着窗户的方向。
“有人。”她说。
程昭野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没动,没说话,只是顺着女儿的目光,看向窗户。
窗帘拉得很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线。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“什么人?”程昭野的声音很轻。
程星回看着她,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。
“穿白大褂的人。”她说。
程昭野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在哪儿?”
“窗外。”程星回说,“刚才就在窗外。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”
程昭野翻身下床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她没拉开窗帘,只是侧身站在旁边,用手指轻轻挑起一点缝隙,往外看。
窗外是黑黢黢的夜。对面楼的轮廓模糊不清,墙头上的橘猫不见了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路灯还亮着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
没有人。
没有白大褂,没有人影,什么都没有。
程昭野把窗帘放下,转过身。
程星回已经坐起来了,抱着被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“妈妈?”
“外面没人。”程昭野走回床边,坐下,“你可能是做噩梦了,把梦当成真的了。”
程星回摇摇头:“不是梦。”
“星回——”
“不是梦。”程星回打断她,“我看见他了。他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黑黑的,有个红灯在闪。他把那个东西贴在玻璃上,然后玻璃上就出现了一个圈。”
程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圈?”
“像水波纹那样的圈。”程星回比划着,“一圈一圈的,往外散。那个圈碰到玻璃边上的时候,他就消失了。”
程昭野看着她,没说话。
程星回的眼睛里还有恐惧,但也有别的——那种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你为什么不信”的委屈。
程昭野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妈妈信你。”她说。
程星回趴在她肩上,没吭声。
程昭野抱着她,眼睛却看着窗户。
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那道线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什么东西的标记。
她想起保安白天说的话——“他手里拿了个东西,像个仪器,黑乎乎的,不知道什么用的。”
她又想起三年前,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家门口,手里也拿着一个仪器,黑乎乎的,顶端有个红灯在闪。
“只是做个简单的脑波测试。”他们说,“免费的。”
程昭野把女儿抱紧了一点。
“星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见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程星回想了想:“脸看不清楚。玻璃上有光,反光。但他戴眼镜,眼镜框是金属的,反光的时候会亮一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头发很短,差不多这么短。”程星回比了比,“比张磊爸爸的头发还短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程星回又想了一会儿:“他的白大褂口有个口袋,口袋里别着一支笔。笔是黑色的,笔夹是银色的。”
程昭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。
三年前那个站在家门口的人,口口袋里也别着一支笔——黑色的,笔夹是银色的。
“妈妈,”程星回抬起头,“他们是来抓我的吗?”
程昭野低头看她。
程星回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就那么看着她,等一个答案。
“不是。”程昭野说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程昭野把她搂紧,“谁也别想抓你。”
程星回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她的睡衣,抓得很紧。
程昭野抱着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她拍得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,那道白线从地板上爬到墙上,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,最后消失了。
凌晨三点四十一分。
程星回终于又睡着了。
程昭野把她轻轻放回枕头上,给她盖好被子,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她看着女儿的脸,看着那张睡着后终于舒展开来的眉头,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,看着她偶尔颤一下的睫毛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程星回的书包旁边。
书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粉蓝色的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。程昭野把书包取下来,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。
里面东西不多:铅笔盒,两本课本,一个田字格本,一包纸巾,一个水壶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没有异常。
她把书包翻过来,看了看底部。也没有异常。
她把书包放回桌上,正要拉上拉链,手指碰到了什么。
在书包的背面,夹层的位置,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。
程昭野的手停住了。
那个夹层她知道——是买书包的时候就有的,用来放姓名贴或者紧急联系卡的。她从来没用过,程星回也不知道。
她把书包翻过来,仔细看那个位置。
夹层的拉链很小,只有两厘米长,藏在一个装饰性的布标下面。她把布标掀开,拉开拉链,伸手进去摸。
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不大,扁扁的,圆形的,大概一块钱硬币那么厚。
她把那东西掏出来。
那是一个黑色的圆形装置,直径不到三厘米,厚度不到半厘米。它的背面有一层双面胶,已经开了,沾着几书包衬里的布丝。它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灯,正在一闪一闪。
一闪。
一闪。
一闪。
程昭野盯着那个红灯,一动没动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——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怎么放进去的?谁放的?放了多久?
她想起今天早上,程星回背着书包出门。她想起下午放学,程星回背着书包回来。她想起这中间的一整天,书包一直挂在教室的椅背上,或者放在场的草地上,或者——
或者被谁打开过。
她想起保安说的话——“他手里拿了个东西,像个仪器,黑乎乎的,不知道什么用的。”
她又想起程星回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他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黑黑的,有个红灯在闪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黑色的小圆片,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红灯。
红灯还在闪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程昭野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那种愤怒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,像岩浆一样滚烫,烧得她手指发麻,烧得她太阳突突地跳。
她用力握紧那个定位器,指节发白。她想把它砸碎,想把它踩扁,想把它扔进马桶里冲走。但她没有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憋在口,憋了三秒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她又深吸一口气,再吐出来。
她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定位器躺在她的手心里,红灯还在闪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程昭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她挑起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路灯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。墙头上没有猫,巷口没有车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有人在那里。
不一定现在在那里,但一定曾经在那里,而且一定还会再来。
她把窗帘放下,走回桌边,把定位器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调到照相机模式,对准那个定位器,开始录像。
红灯一闪一闪,在手机屏幕里显得更亮了。
她录了三十秒,把视频存好,又拍了三张照片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铁盒——本来是装茶叶的,现在空着。她把定位器放进去,盖上盖子,把铁盒塞进衣柜最深处,压在冬天的厚棉被下面。
做完这些,她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
程星回还在睡。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梦里又看见了什么。
程昭野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头。
“妈妈在。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谁也别想把你带走。”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最深的夜过去了,黎明正在一点点渗透进来。
但那盏路灯还亮着,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。
那片光里什么都没有。
又好像什么都可能随时出现。
程昭野靠在床头,没再躺下。
她的手放在枕头底下,握着那支战术笔。
眼睛看着窗户。
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