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程昭野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,勾勒出冷硬的轮廓。
程星回还在睡。她睡前喝了半杯温牛,程昭野在里面加了一滴从社区医院开来的助眠糖浆——不是常用,但今晚必须用。接下来要做的事,不能让女儿看见。
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普通的登录界面:“江城教育局内部系统·教职工专用通道”。
程昭野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。
这个网址是三年前她丈夫陈默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活着,还在那个她不知道具体做什么的“科研单位”上班。有一天深夜,他像做贼一样把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塞进她手里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”他说,“用这个密码进这个网站。记住,只能在家里的电脑上,只能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。”
程昭野问他那是什么网站,他没回答。问他密码怎么来的,他也没回答。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保护好星回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这句话。
三天后,他的车在高速上冲出护栏,坠入三十米深的峡谷。车子烧成了骨架,他的遗体只剩下DNA能辨认。
交警说是疲劳驾驶。他的同事说是意外。他的领导来家里慰问,带了一束花和一个信封,信封里是抚恤金。
程昭野不信。
但她没有证据。
那之后两年多,她没碰过那个网址。她把便签纸藏在一本旧书里,书名叫《数据结构与算法分析》,是陈默大学时的教材。她把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上层,和最不常看的那些书挤在一起。
今晚,她把那本书拿下来了。
程昭野深吸一口气,开始输入。
网址,用户名,密码——十八位,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,正常人本记不住。但陈默把它编成了一句顺口溜,教程星回背过: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开开,快点开开,我要进来。”
那时候程星回才五岁,背得滚瓜烂熟,还以为是个新儿歌。
程昭野敲下最后一个字符,按下回车。
屏幕黑了一秒。
然后跳转。
一个全新的界面出现在她眼前。深蓝色背景,白色字体,左上角是国徽标志,右上角是“绝密·严禁外传”的水印。
程昭野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移动鼠标,光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。
界面很简洁。左侧是导航栏,从上到下排列着几个条目:“全国觉醒儿童数据库”“收容条例及执行细则”“在研进度”“异常事件通报”“人员调配记录”。
程昭野点开“收容条例及执行细则”。
页面跳转,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:“该文件为绝密级,您的访问行为已被记录。继续作视为同意接受安全审查。”
程昭野的手指悬在鼠标上,停了五秒。
她点下了“确认”。
文件打开了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,标准的政府公文格式,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编号和水印。程昭野快速浏览,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字里行间掠过:
“……依据《特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第二十三条,对经检测确认具有异常脑波特征的未成年人,由属地教育部门配合卫生部门实施‘早期预计划’……”
“……预措施包括但不限于:定点监测、行为矫正、认知重塑、能力抑制……”
“……对于脑波等级达到C级以上者,应启动收容程序,移送至指定康复中心进行封闭式康复治疗……”
“……康复中心名录见附件7,其中一级康复中心三所,二级康复中心十七所,三级康复中心四十六所……”
程昭野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往下翻,翻到附件部分。
附件7:《全国觉醒儿童康复中心名录》。
第一所:京海康复中心,地址:京海市北郊区林荫道18号。
第二所:江临康复中心,地址:江临市高新技术开发区C7地块。
第三所——
程昭野的眼睛停住了。
第三所:江城康复中心,地址:江城经济技术开发区远航路9号。
江城。
就在她所在的城市。距离实验小学不到二十公里。
程昭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她继续往下翻。
附件9:《脑波等级划分标准》。
F级:无异常。占比97.3%。
E级:轻微异常。占比1.8%。预方式:社区随访,每半年复查一次。
D级:中度异常。占比0.5%。预方式:学校监测,每月报告一次。
C级:显著异常。占比0.2%。预方式:建议收容,进行行为矫正。
B级:重度异常。占比0.1%。预方式:强制收容,封闭式康复。
A级:极重度异常。占比0.05%。预方式:强制收容,长期监护。
S级:未知。占比0.0001%。预方式:——
那一栏是空的。
程昭野盯着那个空白,心跳得厉害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附件11:《全国觉醒儿童在册名录(截至本季度)》。
她点开。
一个巨大的表格弹了出来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行一行,从上到下,几千行。
姓名,性别,年龄,脑波等级,当前状态,监测单位,备注。
程昭野的眼睛开始搜索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,但她知道她在找。
手指滑动鼠标滚轮,一行一行往下移。
刘雨桐,女,7岁,D级,在册,京海实验小学。
张子轩,男,9岁,C级,在册,江临师范附小。
李梦瑶,女,6岁,E级,在册,江城育才幼儿园。
……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表格的中段,有一行灰色的条目,和其他黑色条目不一样。
X-09。
不是名字,是编号。
性别:女。
年龄:3岁(录入时)。
脑波等级:S级(待复核)。
当前状态:脱离监测。
监测单位:江城康复中心。
备注:2019年5月脱离监测,最后一次出现地点为江城青禾小区。责任人:陈默。
程昭野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2019年5月。江城青禾小区。
那是三年前。那是她们当时住的地方。那是陈默出事前两个月。
而程星回,那时候正好三岁。
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。她移动光标,点开那个灰色的条目。
一个新页面弹出来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三岁左右,穿着白色的病号服,坐在一张不锈钢椅子上。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,露出光溜溜的头皮,头皮上贴着几个圆形的电极片。她的眼睛看着镜头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那是程星回。
程昭野认出了那件病号服——不是真的病号服,是那种前面印着小熊图案的儿童睡衣,程星回三岁时最喜欢的那件。她以为那件睡衣是陈默买的,在商场里打折买的。
但照片里的程星回,穿着那件睡衣,坐在那张不锈钢椅子上,头上贴着电极片。
她不是在睡觉。
她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。
程昭野的眼前开始发黑。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,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。
照片下面是几行字:
“编号X-09,女,2016年4月出生。2019年3月由江城康复中心初筛发现,脑波异常值突破量表上限,初步判定为S级。2019年4月收入中心进行复核检测。检测期间表现出极强的共情式读心能力,可准确感知他人情绪及表层思维。同时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情绪扰能力,可对周边人员产生未知影响。复核结论:S级确认。建议转入一级康复中心进行长期监护。”
再往下:
“2019年5月,责任人陈默以‘家庭康复试点’为由,申请将X-09带出中心试行社区监护。申请获批,执行期限三个月。2019年5月,陈默携X-09脱离监测,下落不明。2019年7月,陈默在江城至京海高速发生交通事故,当场死亡。X-09下落不明,至今未归案。”
归案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程昭野的心脏。
她的女儿,三岁时被人带走,剃掉头发,贴上电极片,关在什么康复中心里。她的丈夫,用自己的命把女儿救出来,然后“意外”死在高速上。
而她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以为那件睡衣是商场买的。她以为那几个月女儿只是有点不爱说话。她以为陈默真的是加班太多疲劳驾驶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程昭野盯着屏幕,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照片里女儿平静的眼睛。那眼睛她太熟悉了,星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那样看着你,不哭不闹,就那样看着你。
可是那时候她才三岁。
三岁的孩子,被人剃掉头发,贴上电极片,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她不哭不闹,就那么看着镜头。
程昭野的眼泪下来了。
她很久没哭过。陈默死的时候她没哭,一个人带星回搬家的时候她没哭,被那些家长骂“怪胎”的时候她也没哭。但此刻,看着女儿三岁时的照片,看着照片里她头上那些电极片,看着那双平静的、什么都不说的眼睛——
她哭了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滴在键盘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她没擦。
她只是盯着屏幕,盯着那张照片,把每一头发、每一个电极片、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页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
“当前追查状态:持续进行中。最新线索:2022年9月,疑似X-09出现在江城实验小学。已启动核实程序。责任人:——”
后面是一个名字。
程昭野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猛然收缩。
那个名字她认识。
是今天白天,保安说的那个“开黑色面包车的平头男人”。
她快速把整个页面截图,存进加密文件夹。然后她退出系统,清除浏览记录,关机。
电脑屏幕黑下去,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窗外,天已经开始亮了。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。
程昭野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:跑,现在就跑,趁他们还没来,带着星回跑得远远的。另一个说:跑不掉的。三年前你丈夫都没跑掉,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能跑到哪里去?
她闭上眼睛。
陈默的脸浮现在脑海里——那张总是带着点疲惫的脸,那双看着她时总是带着歉意的眼睛。他生前最后那段时间,经常半夜醒来,坐在床边发呆。她问他想什么,他说没事。她问他工作累不累,他说还好。
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只知道他换了一份新工作,工资高了,加班多了。她只知道他偶尔会带一些奇怪的仪器回家,说是单位发的,检测睡眠质量的。她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说: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保护好星回。”
她以为那是男人偶尔会有的悲观。
她不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把女儿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。他已经成了“叛徒”。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。
程昭野睁开眼睛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。路灯已经灭了,天光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。墙头上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
巷口停着一辆车。
不是昨天那辆黑色面包车。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,很普通的那种,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。
程昭野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。
车窗漆黑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她把窗帘放下,走回卧室。
程星回还在睡。助眠糖浆的药效还有一阵子,她的眉头舒展开了,呼吸很均匀。那幅画还贴在床头,两个小人手拉手,站在黑色的保护罩里面。
程昭野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。
“星回。”她压低声音,像在自言自语,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程星回没醒。
程昭野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打开衣柜,从最深处翻出那个茶叶铁盒。
她把铁盒打开,取出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定位器。红灯一闪一闪,不知道在向谁发送信号。
程昭野看着那个红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定位器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,塞回衣柜最深处。
她不需要扔掉它。
因为她需要知道,他们什么时候来。
她走回电脑前,重新开机。这一次她没进那个网站,而是打开了一个普通的云文档。
她开始打字:
“程星回,八岁,2016年4月出生。2019年3月被江城康复中心带走,编号X-09,脑波等级S级。2019年5月被父亲陈默救出。2019年7月陈默死亡。2022年9月,我们被发现。”
她停下来,想了想,继续打字:
“监控记录:
9月3:星回在开学典礼上指出校长口袋有钱。家长群开始议论。
9月3晚:黑色面包车出现在巷口。平头男人向保安打听女儿。
9月4:家长会,小雨妈妈带头要求驱逐星回。
9月5凌晨:星回说看见窗外有白大褂。我在书包夹层发现定位器。
9月5凌晨:破解陈默遗留密码,进入教育局内部系统,发现上述文件。”
她打完了。
她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,看着那些时间节点,看着那些像病历一样冷冰冰的记录。
这就是她们母女俩这三天的经历。
这就是她们现在面临的处境。
她保存文档,加密,上传到云端。然后她打开另一个软件,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任务:如果她连续三天没有取消,这份文档就会自动发送给三家媒体、五个律师、还有她在网上能找到的所有打拐公益组织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大亮了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,隔壁单元有人在开窗,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经过的声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程昭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明晃晃的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巷口的银灰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
车窗漆黑,一动不动。
程昭野看着那辆车,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在说:来吧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,开始做早饭。
淘米,下锅,加水,按下开关。切了两个西红柿,打了三个鸡蛋,放在碗里搅匀。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馒头,切成片,准备煎一下。
电饭煲开始冒热气,厨房里渐渐有了米香。
七点二十三分,卧室门开了。
程星回揉着眼睛走出来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程星回走进厨房,站在她身边,抱着她的腰,把脸贴在她后背上。
程昭野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妈妈。”程星回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嗯?”
“我昨晚梦见爸爸了。”
程昭野没说话。
“爸爸跟我说,让我别怕。他说妈妈会保护我。”程星回说,“他还说,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”
程昭野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继续煎馒头片。油锅里滋滋响着,馒头片慢慢变成金黄色。
“星回。”
“嗯?”
“爸爸说得对。”程昭野说,“妈妈会保护你。”
程星回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。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还停在巷口,一动不动。
程昭野看着窗外,看着那辆车,看着车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的黑暗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很冷、很硬的光。
那种光,叫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