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零五分,程昭野站在三年级三班门口,看着女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
这是九月七号,星期三。距离那晚程星回说看见白大褂,已经过去了两天。距离程昭野发现那个定位器、破解陈默遗留的密码,也过去了两天。
两天里,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在巷口停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早上不见了。换了一辆白色的,还是那种很普通的车型,还是贴着深色车膜,还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程昭野每天接送女儿,买菜做饭,写稿子,睡觉。表面上看,和任何一个单亲妈妈没什么两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枕头底下永远放着那支战术笔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每晚只睡三个小时,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,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看似平静的子里,风暴正在一点点近。
“妈妈。”
程星回背着书包走出来,拉住她的手。
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程昭野问,和每天一样。
“还好。”程星回说,也和每天一样。
母女俩走出教学楼,穿过场,经过保安亭。那个值班保安看见她们,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。
程昭野的余光扫过保安亭——监控屏幕上,场、校门、走廊的画面正常切换着。她没多看,牵着女儿继续走。
走出校门,拐进梧桐树老街。夕阳还是那样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。程星回还是那样踩着光点走,一下一下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程星回突然停下来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程星回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欲言又止。
程昭野蹲下来,和她平视:“怎么了?”
程星回往四周看了看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那只橘猫蹲在墙头,懒洋洋地舔爪子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程昭野手里。
是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的,很薄,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。
程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当场打开,只是把纸条攥紧,塞进自己口袋。
“谁给你的?”她压低声音。
程星回摇摇头:“不是给我的。是给妈妈的。”
“谁让你转交的?”
程星回又往四周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周老师。”
程昭野的瞳孔缩了缩。
周老师。
那个站在门边憋笑、来家里送水果篮、在家长会后说“您说的那些话真挺厉害”的周老师。
“她怎么给你的?”
“下午第二节课下课,我去厕所回来,她在走廊里等我。”程星回说,“她蹲下来帮我系鞋带,系的时候把这个塞进我口袋里。她说:‘回家偷偷给妈妈,别让别人看见。’”
程昭野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。墙头的橘猫换了个姿势,继续晒太阳。远处有电瓶车经过的声音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她牵着女儿的手,快步走回家。
上到三楼,开门,进屋,反锁门,拉上窗帘。
程昭野在沙发上坐下,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写的,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:
“别让他们测脑波。别相信任何人。抽屉里有证据。——周”
程昭野盯着这几行字,心跳得厉害。
“别让他们测脑波”——这是她最熟悉的几个字。三年前那些人站在家门口,说的就是“只是做个简单的脑波测试”。
“别相信任何人”——任何人是谁?包括谁?不包括谁?
“抽屉里有证据”——什么抽屉?什么证据?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又翻回去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程星回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星回。”程昭野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周老师今天看起来正常吗?”
程星回想了一会儿:“她的心跳很快。”
程昭野看着她。
“比平时快。”程星回说,“平时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,心跳是慢慢的,一下一下的。今天她给我塞纸条的时候,心跳特别快,咚咚咚咚的,像敲鼓。”
程昭野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吗?”
程星回又想了想:“她说:‘别让你妈妈来找我。’”
程昭野愣住了。
“她说别让我去找她?”
程星回点点头:“她说:‘告诉你妈妈,千万别来办公室找我。如果她来了,我就完了。’”
程昭野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周老师为什么要帮她们?她知道了什么?她说的“证据”是什么?为什么不能去找她?如果去了,她会“完了”是什么意思?
她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外面。但她知道,巷口一定停着某辆车,车里一定坐着某个人。
她需要知道周老师知道什么。
但她不能光明正大地去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程星回睡着了。
程昭野坐在床边,看着她睡着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卫衣,换上。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手电筒,装进口袋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程星回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床头那幅画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荧光,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黑色的保护罩里面。
程昭野轻轻带上门,下楼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路灯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,墙头上的橘猫不知道去哪儿了。她往巷口看了一眼——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车窗漆黑,看不清里面。
她没多看,转身往后走。
这条巷子她很熟。住了快两个月,每天接送孩子都要走。她知道后面有个小门,通到另一条巷子,那条巷子连着实验小学的后墙。
后墙不高,两米五左右,上面有铁丝网。但铁丝网有个缺口,是附近的孩子发现的——他们经常翻进去捡球。
程昭野走到那个缺口下面,抬头看了看。
月光很淡,但足够看清。她往后退了几步,助跑,起跳,双手攀住墙头,翻身,落地。
动作净利落,像做过很多次。
她在部队待过三年,退伍后又在安保公司了两年。翻墙这种事,不算什么。
落地的地方是实验小学的植物园。几排冬青,几棵桂花树,还有一小片菜地,据说是劳动课用的。她穿过植物园,绕过教学楼侧面,来到办公楼后面。
办公楼五层,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。
程昭野站在楼下,抬头数窗户。从左边数第三个,窗户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那就是周老师办公室——她每天接孩子的时候路过,从外面看过很多次。
她观察了一会儿。整栋楼黑漆漆的,只有二楼值班室亮着灯,保安应该在打瞌睡。
她走到一楼楼梯口,轻轻推开门。
门没锁。
她闪身进去,贴着墙往上走。
楼梯间很暗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她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——那是经验,边缘不容易发出声响。
二楼,三楼。
她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整层楼都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。她走到第三个门前,轻轻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她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办公室里很黑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掏出小手电筒,用衣服遮住大部分光,只露出一小束,慢慢扫过房间。
四张办公桌,靠墙一排文件柜,窗台上几盆快死的绿萝。
周老师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。程昭野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,打开手电筒,开始翻抽屉。
第一个抽屉:教材,教案,学生作业本,几支红笔。
第二个抽屉:笔记本,便利贴,回形针,订书机,一盒没拆封的茶叶。
第三个抽屉——
程昭野的手停住了。
第三个抽屉里,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药瓶。
她拿起一个,就着手电筒的光看标签:
“盐酸舍曲林片”,适应症:抑郁症。
她又拿起一个:
“盐酸帕罗西汀片”,适应症:抑郁症,强迫症。
再一个:
“阿普唑仑片”,适应症:焦虑症,失眠。
再一个:
“盐酸氟西汀胶囊”,适应症:抑郁症,惊恐障碍。
程昭野一个一个看过去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十几个药瓶,五六种不同的药。有些已经空了,有些还剩一半。瓶身上贴的标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周敏。
周老师叫周敏。
程昭野把药瓶放回去,继续翻。
在抽屉最里面,压着一本笔记本。
她把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。
第一页:2022年3月1。字迹还算工整:
“今天又有学生被带走。三年级二班的林小雨,上周还好好的,这周就不来了。教导处说她转学了,但她妈妈哭着来学校要人。我不敢问,不敢看,不敢想。”
程昭野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继续往下翻:
“3月5。林小雨的妈妈在校门口闹,被保安带走了。我听见王主任打电话,说什么‘监测期内’、‘程序合规’。监测什么?什么程序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那不是转学。”
“3月12。李校长找我谈话。问我最近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想说的。我说没有。他说:‘周老师,你是优秀教师,学校很看重你。有些事,看到了就当没看到,听到了就当没听到,这样才能长久。’我知道他在警告我。”
“4月2。又一个学生‘转学’了。四年级的,男孩,叫张扬。我上周还给他批改过作文。他写‘我的梦想是当宇航员’,我给他打了优。现在他不见了。”
“4月17。我开始睡不着觉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孩子的脸。张扬,林小雨,还有去年的张帆、李欣然、王浩……他们去哪儿了?他们还活着吗?”
“5月9。我去看了医生。他给我开了药,说我是焦虑症。我问他焦虑症是什么,他说就是太紧张了,想太多。想太多?我是不敢想。我是不敢想那些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6月1。儿童节。学校开联欢会,孩子们笑得那么开心。我看着他们笑,心里却在想:明年今天,你们还在吗?你们还能笑吗?”
“7月15。放暑假了。我以为可以休息两个月,不去想那些事。但我还是睡不着。那些孩子的脸还是天天晚上来找我。我加了药量。”
“8月20。开学前培训。王主任讲话,说新学年要有新气象,要加强学生管理,特别要注意‘异常学生’的筛查。他说‘早发现、早预、早治疗’是保护孩子。保护?他们管那个叫保护?”
“9月1。开学了。我见到了新学生。一个个那么小,那么乖,那么天真。他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会尽量保护他们,能保护一个是一个。”
“9月2。那个女孩叫程星回。她在开学典礼上举手,说校长口袋里有私房钱。全场都傻了。但我注意到,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特别净。那种净,我只在那些被带走的孩子脸上见过——在被带走之前。”
“9月3。教导处问话,我也在。那女孩看着校长,说‘您的心跳好快’。校长脸都白了。那一刻我明白了:她能看见。她能看见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就像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一样。”
“9月4。家长会。小雨妈妈带头闹事,让程星回转学。那女孩的妈妈站起来,几句话就把小雨妈妈怼得说不出话。我看着她,心里在想:你能保护她多久?你能保护她不被那些人带走吗?”
“9月5。我看见了。校门口那辆黑色面包车,那个平头男人。去年张扬被带走之前,他也来过。连续来了三天,在门口守着,拿着一个仪器。三天后,张扬就不见了。”
“9月6。我做了决定。我要告诉那个妈妈。我不能告诉她太多,因为我也不知道太多。但我至少要告诉她一件事:别让他们测脑波。一旦测了,就完了。”
“9月7。今天我把纸条塞给程星回了。那孩子很聪明,什么都没问,就把纸条收起来了。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,心跳得厉害,她肯定听出来了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我,看了两秒,然后跑室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。也许我会被开除,也许会更糟。但我必须做。我已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孩子被带走,不能再多一个。哪怕只能救一个,也要救。”
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最后一页的期是今天:9月7。
程昭野合上笔记本,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涌。那些“转学”的孩子,那些“监测”的程序,那个拿着仪器的平头男人,那些被带走后下落不明的生命——
还有周老师。
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,每天面对那些孩子,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“转学”,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吃药,吃药,吃药,让自己能睡着觉,让自己能继续活下去。
程昭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,把药瓶恢复原样,关上抽屉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她轻轻拉开门,闪身出去,贴着墙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皮鞋底敲在台阶上,一下,一下,正在往上走。
程昭野往后退了两步,闪进走廊里。她左右看了看,没有别的出口。只有一扇窗户,在走廊尽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二楼,二楼半,三楼——
程昭野快步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,一米宽,两米长。她翻出去,蹲下,把窗户轻轻带回去,只留一道缝。
脚步声停在三楼。
然后是开门的声音——不是周老师那间,是隔壁。
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另一个声音回答,也听不清。
程昭野蹲在空调外机平台上,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她后背全是汗。
隔壁办公室的门关上了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脚步声。那个人应该还在办公室里,不知道在什么。
她不能等了。
她站起来,扶着窗台,往楼下看。三楼,差不多九米高。下面是草坪,摔下去不至于死,但肯定伤得不轻。
她没时间犹豫。
她把腿翻出平台,双手攀住平台边缘,身体慢慢往下放。脚在空中晃了几下,踩到一个凸起——是二楼的空调外机支架。
她还手,继续往下放。
二楼,一楼。
脚踩到实地的时候,她双腿一软,跪在草坪上。她没停,爬起来就往植物园跑。
翻过围墙,落进后巷,穿过去,绕回前面,进巷子,上楼,开门,进屋,反锁。
一切做完,她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卧室门开了。
程星回站在门口,揉着眼睛看她。
“妈妈。”
程昭野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
“没事,妈妈去上了个厕所。”
程星回趴在她肩上,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。
程昭野把她抱回床上,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
程星回闭上眼睛,很快又睡着了。
程昭野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巷口的白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车窗漆黑,一动不动。
她放下窗帘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周老师的记,那些被带走的孩子的名字,那些抗抑郁的药瓶,还有那句“别让他们测脑波”——所有的信息在她脑子里翻涌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记事本,开始打字:
“9月7。星回带回周老师纸条:‘别让他们测脑波,别相信任何人,抽屉里有证据。’夜入学校,发现周老师抽屉里有大量抗抑郁药及一本记。记记载:自去年至今,至少5名学生‘转学’后下落不明。所有学生被带走前,都有‘平头男人’携带仪器出现在校门口。周老师精神状态堪忧,但她的信息可信。”
她打完这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保存文档,加密,上传。
窗外,路灯还亮着。巷口的白色轿车还停着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又归于沉寂。
程昭野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但她没睡。
她在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