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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天刚蒙蒙亮,芝麻巷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。

金元宝第一个醒的。

他躺在西厢房的通铺上,睁着眼数头顶房梁的裂缝。数到第七道时,终于忍不住坐起身,推了推旁边的百晓生。

“百先生,醒醒。”

百晓生翻了个身,含糊道:“早着呢……茶馆说书都是晌午开场……”

“咱们现在不是说书。”金元宝压低声音,“你听见没?外头有动静。”

百晓生这才睁开眼。

确实有动静。

是咳嗽声。低低的,压抑的,从东厢房那边传来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苏公子。”百晓生坐起来,揉了揉眼,“他这身子……”

“病成这样,也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金元宝下床穿鞋,嘴里嘟囔,“抓药得花钱,看病得花钱,万一严重了……”

“金先生,”百晓生笑了,“您这算盘打得,是不是太早了些?”

“早什么早?”金元宝系好鞋带,站起身,“咱们现在是绑在一绳上的蚂蚱。柳姑娘说了,没钱一起饿着。他若真病倒了,抓药的钱从哪儿出?还不都得从公账里划?公账里现在有什么?就昨天姑娘给的那几两碎银子。”

他越说越急,从怀里掏出账本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,翻到最新一页。

上面已经列了几行字:

——芝麻巷小院首开销预估——

米粮:三十文(已购)

柴火:十文(春杏自带)

咸菜:五文(估)

药材:???(未知,需预留)

杂项:二十文(针线、灯油等)

总计:六十五文起,上不封顶。

百晓生探头看了一眼:“您这账本,倒是记得勤快。”

“不记不行。”金元宝叹气,“这‘躺平联盟’听着轻松,可过子哪样不要钱?姑娘看着是官家小姐,可昨那做派,分明是跟家里闹翻了才出来的。往后能不能有进项,还两说呢。”

他说着,推门出去。

晨雾还没散尽,院子里湿漉漉的。石榴树的叶子滴着水,井台边的青石板泛着光。

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
苏墨坐在门槛上,披着件旧青衫,正对着手里的帕子发怔。帕子上一抹暗红,在素白的棉布上格外刺眼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金元宝,便把帕子一收,掩唇咳了两声:“金先生早。”

金元宝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苏公子,你吃的什么药?”

苏墨一怔:“寻常养肺的方子。川贝、枇杷叶、麦冬……”

“我问的是价钱。”金元宝打断他,“一剂多少钱?几天一剂?”

苏墨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一副药大约……五十文。三一剂。”

“五十文……”金元宝飞快地拨了下心里的算盘珠子,“一个月就是五百文。若再加些人参、灵芝之类的补药……”

“用不起那些。”苏墨摇头,“寻常方子就够了。”

“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。”金元宝皱眉,“身子是自己的,该花的钱不能省。这样,今我去药铺问问,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替代药材。同样的药效,产地不同,价钱能差一倍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硬邦邦的,可话里的意思却明白。

苏墨看着他,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多谢金先生。”

“谢什么谢。”金元宝别过脸去,“我是为了公账。你病倒了,还得有人伺候,更麻烦。”

正说着,正房的门开了。

柳云昭走出来,已经梳洗整齐,头发简单绾了个髻,用一木簪固定。她手里拿着一卷纸,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树下,抬头看了看。

“春杏一会儿就来。”她转过身,对院里的两人道,“我让她带了早点和笔墨。今咱们把招牌挂上,这‘躺平联盟’,就算正式开张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春杏。

是沈醉。

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,怀里抱着那截光溜溜的门栓,晃晃悠悠地从耳房出来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还没睡醒。

“早……”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,走到井边,打了半桶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

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,滴进衣领。他甩了甩头,水花四溅。

金元宝忙退了两步:“沈兄弟,您这洗脸……泼得到处都是。”

沈醉“唔”了一声,也没应,抱着门栓走到院门口,左右看了看,然后,把门栓往门框上一靠,自己往门槛上一坐,脑袋往门板上一靠,闭上了眼。

“……”金元宝目瞪口呆,“他这是……”

“看门。”柳云昭倒是淡定,“他昨儿说了,以前看仓库,就这个。”

“可咱们这儿不是仓库啊!”

“差不多。”柳云昭摆摆手,“随他去。”

正说着,春杏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
“姑娘,早点买来了!巷口王婆家的包子,还有豆浆。”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笔墨纸砚,“笔墨也带来了。”

柳云昭点点头,走到石桌边,铺开纸。

那是一张裁好的红纸,约莫二尺长,一尺宽。

“招牌怎么写?”她提起笔,蘸了墨,看向众人。

金元宝第一个开口:“要写就写得正经些。‘柳氏便民事务所’,或者‘芝麻巷咨询处’,听着像样。”

百晓生凑过来:“要我说,不如叫‘百晓生情报站’,我这儿消息多,能拉生意。”

苏墨咳了两声,轻声道:“既然姑娘初衷是‘躺平’,不如就叫‘清闲居’,或‘自在堂’。”

三人说完,都看向柳云昭。

柳云昭却没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不落。
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东边屋檐漏下来,照在红纸上,亮堂堂的。

她忽然转头,看向院门口。

沈醉还靠在那儿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“沈醉。”柳云昭叫他。

沈醉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:“嗯?”

“你说,叫什么好?”

沈醉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吞吞道:“不是叫‘苟住’吗?”

柳云昭一怔。

“昨茶摊,你那白布上写的。”沈醉终于睁开眼,回头看她,眼神还是懒洋洋的,“‘苟住便民事务所’。既然都写过了,还改什么?”
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
金元宝皱眉:“‘苟住’……这名字也太……”

“太不正经?”柳云昭却笑了,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
她转回头,笔尖落下。

墨迹在红纸上晕开,一笔一划,写得端端正正,却又透着股随性劲儿。

苟住便民事务所

下面一行小字:

承接各类杂务,价格面议。宗旨:能躺不坐,能苟不刚。

写完了,她放下笔,退开一步。

阳光正好,照在墨迹未的招牌上,那“苟住”二字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洒脱。

“春杏,”柳云昭道,“去找块木板,把这纸贴上去。再找绳子,挂在院门外。”

春杏应了声,忙去了。

百晓生看着那招牌,忽然抚掌笑道:“妙啊!‘苟住’,听着就不想努力,正合咱们的意。往后有人来问,我就说,咱们这儿的宗旨是‘万事苟为先,平安活到老’。”

金元宝还想说什么,苏墨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金先生,”苏墨低声道,“姑娘心里有数。”

金元宝叹了口气,终究没再说话。

早饭就在院子里吃。

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豆浆还热着。五人围着石桌坐下,沈醉也从门口挪过来,挨着柳云昭坐下了。

他吃得很慢,一口包子嚼半天,眼睛还是半眯着,像是随时能睡过去。

吃到一半,柳云昭忽然道:“既然招牌挂了,咱们也得定个规矩。”

众人都停下来看她。

“第一条,”柳云昭伸出食指,“各司其职。苏公子身子弱,负责养病,顺便……若是有人来问诊,帮着看看。金先生管账,一文钱进出都要记清楚。百先生消息灵通,负责打听行情,也帮着招呼客人。沈醉看门,有人来,通报一声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沈醉:“能行吗?”

沈醉咽下嘴里的包子,点点头:“行。”

“第二条,”柳云昭伸出第二手指,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赚了钱,除去开销,剩下的平分。没钱,一起饿着。”

金元宝忍不住道:“姑娘,这平分……也得按出力多少来分吧?”

“平分。”柳云昭重复了一遍,“咱们这儿,不看出力多少,只看是不是一条心。若是计较这个,不如散伙。”

她说得脆,金元宝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争。

“第三条,”柳云昭伸出第三手指,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“过往不问,来路不究。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,为什么来这儿,我都不问。但既来了,往后就是‘苟住’的人。有什么事,关起门来说,不许背后捅刀子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,可眼神却清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

只有晨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。

半晌,苏墨第一个开口:“好。”

接着是百晓生:“姑娘爽快。”

金元宝叹了口气,也点了头。

沈醉……沈醉已经吃完包子,正端着碗慢悠悠喝豆浆,见众人都看他,才抬起眼皮:“嗯。”

“成。”柳云昭收回手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春杏正好拿着贴好招牌的木板过来,红纸黑字,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

柳云昭接过,走到院门口。

沈醉站起身,跟了过去。

她踩上春杏搬来的凳子,把木板挂在门楣上。绳子系紧的时候,招牌晃了晃,“苟住”两个字也跟着晃了晃。

她跳下凳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抬头看。

晨光正好,招牌正正地挂在门上,不高不低,不偏不倚。

巷子那头,有早起的邻居探头张望,指指点点。

柳云昭却不在意。

她转过身,对院里的四人道:

“从今儿起,咱们这‘苟住事务所’,就算开张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穿着绸衫、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,站在院门外,抬头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门里的几人,迟疑道:

“请问……这儿是接活儿的吗?”

柳云昭挑了挑眉。

沈醉抱着门栓,往门边让了让,懒洋洋道:

“接。进来说。”

阳光洒进院子,落在青石板地上,亮堂堂的。

那男人擦了把汗,迈步跨过门槛。

“苟住便民事务所”的第一单生意,就这么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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