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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易中海扫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何雨柱脸上:“柱子,你拳头硬,道理也得硬。

我易中海在院里几十年,吐口唾沫是钉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个字咬得重,“今晚这事,谁要往外传一个字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后半截。

路灯滋滋响了两声,光晕晃了晃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挤扁。

有人开始往回走,门轴吱呀声此起彼伏。

槐树下只剩三个人站着,影子交叠在地上,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。

秦淮茹攥紧袋口,玉米渣硌着掌心。

她没看任何人,转身往自家屋门挪。

棉鞋踩过泥地,留下浅浅的印子,很快被夜风吹模糊了。

院里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响。

先前那些嘀咕像被掐断了似的,戛然而止。

月光惨白地泼在青砖地上,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
王从军从阴影里踱出来,步子不紧不慢,鞋底蹭过石砖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他目光扫过易中海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,又掠过秦淮茹骤然失了血色的嘴唇,最后停在贾张氏那双浑浊却凶光毕露的眼睛上。

“腿麻?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像块冰碴子砸进死水里,“这麻得可真是时候。

我倒是头一回见识,腿麻的人,手指头能掐进旁人胳膊肉里去。”

他顿了顿,视线转向何雨柱,“柱子,你刚才冲得快,没瞧见吧?壹大爷那只右手,可是把秦姐的左上臂箍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。”

何雨柱喉结滚动了一下,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。

他记起来了,撞开门那一刹那,影影绰绰的油灯光里,两个贴在一起的人影,那姿势……确实不像单纯的搀扶。

易中海只觉得后槽牙咬得发酸,太阳一跳一跳地疼。

他强自稳住声音里的颤:“王从军!你……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!我易中海行得正坐得直,接济困难邻居,反倒落得一身不是?”

他转向众人,试图找回平里的威严,“大家评评理!我一把年纪,还能有什么歪心思?”

“心思歪不歪,跟年纪倒没多大关系。”

王从军截住他的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,“有些人,越是缺什么,就越惦记什么。

老话说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

这心里头挖了个大窟窿,看别人家儿孙满堂,那滋味……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吧?”

这话像把淬了毒的锥子,精准地扎进易中海最隐秘的痛处。

他眼前一阵发黑,脚下踉跄,差点没站稳。

秦淮茹下意识想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。

“至于贾家困难……”

王从军目光转向那扇半掩的破木门,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东旭兄弟的抚恤金,厂里可是足额发的。

这才几年光景?贾大妈手上那对银镯子,成色新得很;棒梗脚上那双胶底鞋,也是供销社里不便宜的货色。

更别说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某些人抽屉深处,还压着几张没动过的存单。

这要是叫困难,那咱们院里这些勒紧裤腰带过子的,岂不是该去讨饭了?”

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蹿起来,手指头差点戳到王从军鼻尖上: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我们家早揭不开锅了!那一百块……那是我老婆子的棺材本!你抢了去,不得好死!”

“棺材本?”

王从军眼皮都没抬,“您这棺材本,未免也太‘活泛’了些。

上个月十五,是谁在胡同口老刘头的杂货铺,一口气称了五斤鸡蛋糕,说是给孙子补身子?”

人群里响起极低的吸气声。

鸡蛋糕,那可是稀罕零嘴儿。

秦淮茹的脸彻底白了,身子微微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她不敢看任何人,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地。

何雨柱看着她的侧影,那截细白的脖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
他心里的怒火和怀疑搅成一团,堵在口闷得发慌。

他想起以前,秦姐总说家里难,孩子饿得哭,他便傻乎乎地把饭盒往她手里塞。

那些油汪汪的肉菜,那些白面馒头……难道都喂了不该喂的人?

许大茂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,挤到前面,扯着嗓子喊:“我说呢!原来都是这老梆子搞的鬼!模仿我声音?王从军,你可得给我作证!我许大茂再不是东西,也不这偷鸡摸狗的勾当!”

王从军没接他的话,只看着易中海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:“壹大爷,您那声鸟叫,学得实在不怎么像。

黄雀儿开春才亮嗓子,这都入秋了。

而且……它叫唤的时候,可不会先清两声嗓子。”

易中海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
他记得自己当时确实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……这王从军,难道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看着?

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。

院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
每一道目光都成了探照灯,明晃晃地照在易中海和秦淮茹身上,照得他们无所遁形。

何雨柱终于动了。

他一步一步走到易中海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
他没再挥拳头,只是低下头,凑近了些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森寒:“壹大爷,您今晚……到底嘛来了?”

易中海张了张嘴,那套“送棒子面”

的说辞滚到舌尖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他环顾四周,那些曾经充满敬意的眼神,此刻只剩下怀疑、审视,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
他构筑了半辈子的“道德牌坊”

,在这秋夜的冷风里,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裂响。

秦淮茹闭上眼,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过脸颊,迅速没入衣领,冰凉一片。

她知道,有些东西,过了今晚,就再也糊弄不过去了。

天光还没透亮,窗纸泛着灰青色。

王从军被一阵压着嗓门的叫唤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
“从军哥,你醒着没?”

“昨儿不是你让我今早来寻你么?”

是秦京茹的声音,带着露水似的气。

王从军搓了把脸,起身拔开门闩。

姑娘站在门外,头发丝儿沾着晨雾,眼底下晕着两片青。

“鸡才叫过头遍呢。”

他嗓子还哑着。

“一夜没合眼。”

秦京茹绞着衣角,“我堂姐那屋骂了你整宿,字字句句往骨头里钻。

我实在听不过,顶了两句,她们便说我是吃里扒外的叛徒,连推带搡把我轰出来了。”

话音里汪着一滩委屈,快要滴下来。

王从军心头那处硬壳子忽然软了道缝。

原先只觉得这姑娘实在,如今倒添了几分重。

他侧身让开:“难为你了。

进来吧,有些东西你捎回去。”

转身从里屋提出个鼓囊囊的布袋子。

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泛着油光,五斤糖纸壳沙沙响,十斤白面细得似雪,另有两张折得方正正的十元票子压在底下。

这些物件在他这儿不过是墙角堆着的零碎,可落在秦京茹眼里,却成了能砸出坑的宝贝。

她眼睛瞪得滚圆,喉头动了动:“这……这些都给我?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

王从军把袋子塞进她手里,“乡下子紧巴,带回去让家里人见见油星。”

秦京茹重重点头,布袋勒进肩胛骨里。

送到院门口时,她一步三回头,布鞋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响。

直到拐过胡同口,那步子才轻快起来。

“从军哥真舍得……”

她摸着袋子里硬挺的肉块,脸颊发烫,“这些搁村里,够讨两三房媳妇了。

这该不会……就是定亲的礼吧?”

念头一起,便野草似的疯长,“那我算不算他未过门的人了?往后媒人再来,一概推了去,就在家安安分分等他的信儿。”

她越想越甜,仿佛嚼了满口的蜜,连脚下坑洼的土路都平坦了。

王从军自然听不见这些。

他正就着咸菜吸溜完一碗稀粥,剥了两颗水煮蛋,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。

车轮轧过中院时,东厢房窗户“啪”

地合紧了,西头水缸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。

空气里飘着昨夜的闲话渣子,沉甸甸地压在瓦檐上。

他脚下一蹬,车子利箭似的窜出了院门,把那些黏糊糊的视线全甩在了身后。

贾张氏瞥见那道身影,喉咙里挤出咕噜的低咒:“没爹没娘的野种,心肝都沤黑了,骑那铁架子怎不栽进沟里!”

“老不死的腌臜货。”

“赶着上工,懒得同你纠缠!”

“赏你一道晦气咒尝尝。”

王从军指尖在裤缝边轻轻一捻,一缕看不见的灰雾便游蛇般钻进贾张氏后颈。

老妇人猛地打了个哆嗦,茫然四顾,只当是晨风灌进了衣领。

她继续盘腿坐在门槛上,针尖狠狠扎进鞋底,嘴里絮絮叨叨骂个不停。

“且等着老天爷收拾你罢。”

王从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拐出了胡同口。

“天的短命鬼可算走了。”

贾张氏撂下针线,贼眉鼠眼地在中院扫了一圈。

四下无人,她臃肿的身子竟灵巧地蹿到后院,两眼顿时放了光——果然还在!她从大襟衫里摸出个粗瓷海碗,蹲下身就开始捡拾散落在门坎边的物事。

是昨夜棒梗儿撒了一地的辣子鸡丁。

油星混着尘土凝成疙瘩,她却像见了宝,枯树枝般的手指飞快地扒拉着。

那小子在家时她不敢来,此刻指尖都激动得发颤。

这年月,沾了灰的肉星子也是饭。

不多时,碗底便堆起小山尖。

回到中院屋里,秦淮茹和棒梗儿都不在,两个小丫头还在里屋炕上睡着。

贾张氏舀水冲了冲碗中物,倒进铁锅刺啦一炒,焦香混着哈喇味弥漫开来。

她捏起一块塞进嘴里,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:“香!真他娘的香!”

接连又塞了好几块,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,“傻柱可没这手艺……呸,便宜那野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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