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啥呢?”
小当揉着眼睛扒着门框。
槐花也光脚跑出来,抽着鼻子:“香,槐花要。”
“滚一边去!赔钱货也配吃?”
贾张氏慌忙把碗搂进怀里,索性将剩下的全倒进嘴里,噎得直伸脖子。
她满足地拍着肚皮,眯眼做起白梦:要是天天都能这么解馋……
美梦没续上,小腹突然拧起一阵绞痛。
“哎哟——”
她佝偻下腰,还没等挪步,裤里便传来闷响。
热流顺着腿往下漫,酸腐气猛地炸开。
“拉裤兜啦!”
小当尖叫。
两个丫头捏着鼻子逃出屋门。
贾张氏胃里翻江倒海,哇地吐出一滩糊状的黄白物。
她再也顾不得,夹着腿往外狂奔,每跑一步都有热浆往外溢。
胡同口的公厕看着不远,此刻却像在天边。
她喘得像破风箱,终于扑进茅坑隔间。
刚蹲稳,第二波便汹涌而至。
稀汤溅满了裤腿和鞋面,恶臭熏得她自己都呕。
蹲坑的木踏板年久失修,突然咔嚓裂开一条缝。
她惊慌想抓墙,满手却是滑腻青苔。
肥胖身子一歪,整个人竟往后仰倒——
扑通!
粪坑里溅起老高的浊浪。
那股劲儿在肚子里翻腾时,贾张氏已经认定了罪魁祸首——除了王从军搁在门口那碗红油油的鸡块,还能有谁?她蹲在公厕的隔间里,两腿发软,肠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拧绞。
额角的汗珠顺着油腻的鬓发往下淌,她咬着后槽牙,一遍遍在心里盘算:得让他赔,少说也得两百,一个子儿都不能少!
第三阵绞痛袭来时,她整个人几乎瘫在坑位上。
紧接着是第四波、第五波……没完没了。
半小时后,腹内的风暴总算歇了,她只觉得身子被掏空了似的,轻飘飘的。
手指哆嗦着扶住斑驳的砖墙,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。
腿肚子还在打颤,像两煮过了头的面条。
刚挪脚,鞋底就踩上了一滩新鲜湿滑的污渍——是她自己刚才溅出来的。
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了重心,往后仰倒。
噗通一声,不偏不倚,她又坐回了那个敞口的蹲坑上。
坑洞又大又深,底下黑黢黢的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污物,气味一阵阵往上涌。
“拉我一把……来人啊……”
她的喊声虚浮无力,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打着转。
这个钟点,院子里该上班的都走了,四周静得只剩苍蝇嗡嗡。
她挣扎着想撑起身,可肥硕的身子沉得像灌了铅,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。
就在这时,脚下传来不祥的嘎吱声。
木板在呻吟,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贾张氏头皮一麻,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救命,整块坑板轰然塌陷!
她直直坠了下去。
黏稠的、温热的、难以名状的物体瞬间淹到了口,接着是扑鼻的恶臭灌进口鼻。
她本能地张嘴想呼吸,却吞进满口污秽,呛得她剧烈呕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她在稠浆里胡乱扑腾,每一次挣扎都激起褐黄色的浪花,溅在脸上、头发上、眼皮上。
幸好坑不算太深,污物只没到下巴,她还能仰着头,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。
命不该绝。
壹大妈提着裤子进来时,听见了那微弱的呼救。
她探头往坑里一瞧,只见个浑身裹满污物的人形在里头蠕动,本辨不出面目。
“快来人呐!掉粪坑里啦!”
壹大妈尖利的嗓音划破了院子的宁静。
左邻右舍闻声赶来,捏着鼻子,七手八脚地往下伸棍子、递扁担。
几个汉子憋着气,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沉甸甸的一团捞了上来。
几桶井水泼下去,冲开污垢,露出贾张氏那张惨白浮肿的脸。
冷水激得她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“老天爷……是贾家婶子?”
壹大妈凑近了才认出来,转身就往院里跑。
不多时,贰大妈、叁大妈领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到了。
众人用旧门板抬着湿漉漉、臭烘烘的贾张氏,一路小跑回了四合院。
她瘫在门板上,只剩哼哼的力气,眼皮耷拉着,头发丝还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。
此刻,王从军正靠在保卫科值班室的椅子上,指尖夹着的烟卷缓缓燃着。
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。
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,掸了掸烟灰。
窗外头正好,暖洋洋地照进来。
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时,王从军正捏着那叠布票往供销社方向走。
指腹擦过粗糙的纸面,心里盘算的是棉袄该絮多厚的棉花。
至于那张手表票——他揣在里衣口袋最深处,隔着布料也能觉出硬挺挺的一角。
昨夜院里那场闹腾过后,他腕上始终空落落的,看头估时辰的子总算熬到头了。
昨夜的收获此刻都堆在意识深处,琳琅满目得让人眼花。
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上衣口袋,里头传来窸窣声响。
走进保卫科值班室时,他抓出满把白的糖块,撒在掉了漆的木桌上。”尝尝。”
他简短地说。
几只手伸过来,每人只取一颗。
糖纸剥开的脆响此起彼伏。”哟,还是香的。”
有人咂着嘴笑,“有喜事?”
“天冷,甜甜嘴。”
王从军背过身去整理袖口,没接话茬。
头西斜时,他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跨出厂门。
刚踩上踏板,后颈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立了起来。
两道视线黏在背上,针尖似的扎人,还混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佯装调整车把,眼尾余光扫过街对面——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靠在自行车旁,帽檐压得遮住眉眼,正侧着头朝这边瞟。
王从军嘴角扯了扯。
太嫩了。
当年在边境线潜行伏击时,这类盯梢的把戏他见识过不下百种。
他忽然猛蹬踏板,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,朝与四合院相反的方向窜出去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车轮声。
那两人果然跟上来了。
穿过三条胡同后,他拐进一片半塌的砖窑区。
脚下骤然发力,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,将尾随者远远甩开。
拐过废窑炉的瞬间,他连人带车闪进一道土墙裂缝里。
远处传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。”不见了!”
压低嗓音的惊呼顺着风飘来。
王从军屏息听着。
那两人在原地徘徊片刻,终于调转车头往回骑。
他这才从阴影里踱出来——此刻他的面容已彻底变了样:颧骨隆起,眼尾添了皱纹,连走路的姿态都成了微驼的缓步。
昨夜那些奖励里,有一项手艺叫“千面”
,此刻正好派上用场。
他弃了车,徒步缀在后面。
那两人骑得时快时慢,不时回头张望,却始终没发现这个看似蹒跚的老头始终隔着三十丈距离。
郊外的荒草渐渐高过膝盖。
两人在一处土院门前停下,左右张望许久才推门进去。
王从军伏在草稞里,听见院里传来对话:
“怎么空手回来?”
“目标……跟丢了。”
“废物!”
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,“惊动了就麻烦了!”
王从军眯起眼睛。
院里至少有五六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悄无声息地翻上土墙,看见六个壮汉围在院中,先前跟踪的两人正垂头站着。
被称为井上的男人腰侧鼓出一块——是枪柄的形状。
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院墙。
王从军松开扒着墙头的手,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回荒草丛中。
井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。”废物!”
他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,目光扫过面前垂着头的两人,“连个活人都盯不住,帝国养你们有什么用?”
“属下失职!”
“请再给一次机会!”
井上挥了挥手,仿佛驱散令人不快的烟雾。”目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结起冰碴,“那晚和你们交手的人,依我看,就是红星第三轧钢厂保卫科的。
他们敢对帝国的人动手,敢阻挠我们的计划,这笔账必须用血来清算。”
坂田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”混进厂里去,安上会倒计时的东西,送他们统统上天!”
这伙人正是潜入的敌特。
他们的目标是窃取机密。
十天前的深夜,他们与老王带领的保卫科遭遇了。
人手不足,火力单薄,加上在异国他乡行动难免束手束脚,那次交锋让他们吃了大亏。
三人当场毙命,只有坂田和小野侥幸脱身。
井上和他另外四名手下并未参与那场冲突,但复仇的念头从未熄灭。
暗中排查数,他们将疑点聚焦在轧钢厂保卫科。
然而证据并不确凿。
他们又探听到,几天前保卫科似乎添了个新人。
于是他们决定,从这个新人身上打开缺口。
只要撬开他的嘴,证实他是顶替父亲岗位,而他的父亲恰好在十天前殉职,那么一切便对上了。
这才有了坂田和小野尾随王从军的那一幕。
“可惜,”
一个声音突兀地切了进来,“你们没机会了。”
王从军的出现让屋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谁?!”
井上一伙人反应极快,声音入耳的瞬间,手指已本能地摸向腰间。
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慢了。
眼前仿佛有风掠过,带起一道模糊的影,紧接着是躯体碰撞的闷响与骨骼断裂的脆声,杂乱地爆开。
仅仅几个呼吸,地上便横躺了一片。
无人呻吟,因为剧痛已经抽了他们发声的力气。
每个人的胳膊腿都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,里面的骨头碎成了渣。
脏腑也受了沉重的震荡,可性命偏偏被吊着,悬在生死边缘。
王从军下手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彻底卸掉反抗能力,又不至于让他们断气。
他在心里默念:老王,我既用了你儿子的身子,也算你半个儿。
如今这般处置他们,权当是给你一个交代。
你在下面,能闭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