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师傅叫王德明,今年七十三,在阳光家园待了两年零四个月。
这是老韩后来才知道的。刚开始他就知道这老头话少,跟他差不多。俩人坐一张桌子,面对面刻木头,一上午能不说一句话。但不说归不说,老韩觉得待着挺舒服。
那天老韩把那棵老槐树刻完以后,第二天又去了。他还是坐那个位置,还是拿了一块新木头。这回他没想刻什么,就是想刻。
王师傅还是坐对面,还是刻他的鸟。那只鸟刻了快一个星期了,翅膀已经出来了,现在在刻羽毛。他刻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每一刀下去都要看一看,想一会儿,再刻下一刀。
老韩看着他刻,看了半天。后来他问:“你刻的那个是啥鸟?”
王师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麻雀。”
老韩看了看那只鸟,又看了看他。麻雀他见过,到处都是,灰不溜秋的,没什么好看的。但王师傅刻的这个,看起来不太一样。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的,挺细致。
“刻它啥?”老韩又问。
王师傅低下头,继续刻。刻了两刀,说:“不啥。”
老韩没再问。他也低下头,刻自己的。
那天他刻了一个下午,把一块木头刻得乱七八糟的,最后还是不知道刻的什么。他也不在意,刻完就放在桌上,走了。
第十一天,老韩又去了。那块乱七八糟的木头还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,推到一边,重新拿了一块新的。
王师傅也在,还是刻那只麻雀。这回老韩注意到,那只麻雀的翅膀上多了几羽毛,眼睛也刻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
老韩看了半天,问:“还得多长时间?”
王师傅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韩想了想,又问:“刻完了啥?”
王师傅这回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“不啥。”
老韩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刻的那些东西,那个小人,那棵树。刻完了也没啥,就放在那儿,看着。
王师傅又低下头去,刻了一刀,说:“刻完了就刻别的。”
老韩听着这句话,没说话。
第十二天,老韩来得比平时早。阳光家园刚开门他就到了,大厅里还没几个人。他走到桌子边上,坐下,拿出自己的刻刀。
王师傅还没来。
他坐了一会儿,拿起一块木头,开始刻。这回他想好了刻什么,刻一个小的,能放在手心里握着的那种。圆圆的,扁扁的,像是什么东西。
刻了半个多小时,王师傅来了。他走路慢,一步一步的,走到桌子边上,坐下。看见老韩在刻,没说话,拿起自己的麻雀继续刻。
两个人就那么刻着,谁也不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木头上,照在他们手上。
那天下午,老韩刻完了一个东西。圆圆的,扁扁的,中间有个凹下去的坑。
王师傅看了一眼,说:“碗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他也不知道为啥刻个碗,就是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用的那种粗瓷碗,他妈端着,给他盛饭。后来碗摔了,他妈拿碎瓷片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个坑埋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埋,也没问过。
他把那个木碗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木头刻的碗,不能盛饭,但看着像。
王师傅也看着那个木碗,看了半天。然后他从自己那边推过来一个东西。
是一羽毛。木头的,刻的,细细的,弯弯的,像是真的羽毛。
老韩拿起来看了看。很轻,摸起来滑滑的,羽毛的纹路都刻出来了。
“给我的?”老韩问。
王师傅点了点头。
老韩把那个羽毛握在手里,握着。他不知道说什么,就握着。
第十三天,老韩把那个羽毛带回了病房。放在床头柜上,挨着那个小人和那棵树。
女儿看见了,拿起来看了看。“爸,这谁刻的?”
“王师傅。”
“王师傅是谁?”
“那边刻麻雀的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,然后把羽毛放回去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三样东西。一个小人,一棵树,一羽毛。摆在一起,像是什么展览。
“爸,你现在刻的这些,都留着?”
老韩想了想,说:“嗯。”
“以后多了放哪儿?”
老韩没说话。他不知道。以前他什么都不留,现在刻一个留一个,也不知道放哪儿。
第十四天,老韩又去了阳光家园。王师傅还在刻那只麻雀,这回快刻完了,就剩尾巴上几羽毛。
老韩坐下,拿起一块新木头。他想了想,开始刻。
这回刻得快,一个上午就刻完了一个东西。是个小人,跟之前那个差不多,但这个是站着的,没趴着。
王师傅看了一眼,说:“闺女?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王师傅又看了一眼,说:“长大了。”
老韩看着那个小人,是长大了。之前那个是小孩子,这个是大人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刻成大人了,刻着刻着就刻成这样了。
他把那个小人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看着看着,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想起她上学,想起她去北京。想着想着,他又拿起一块新木头。
这回他刻得慢,一刀一刀的,刻了一下午。刻完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把刻好的东西放在桌上,跟那个大人并排。是一个老人,弯着腰,手里拄着拐杖。
王师傅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麻雀,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老人。
然后他把麻雀推过来,放在桌上,挨着那个老人。
“刻完了。”王师傅说。
老韩看了看那只麻雀。刻得真细,羽毛一一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是活的。
“送给你。”王师傅说。
老韩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王师傅没看他,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。收拾完了,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
老韩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只麻雀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很轻,很细,感觉一用力就会断。
他把麻雀放在桌上,跟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。一个小人,一棵树,一羽毛,一个大人,一个老人,一只麻雀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那只麻雀又拿起来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