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麻雀在口袋里待了一天。
老韩时不时伸手摸一下，摸到那个细细的、弯弯的形状，就放心了。他也不拿出来，就那么摸着。吃饭的时候摸一下，走路的时候摸一下，躺床上的时候也摸一下。
女儿第二天来看他，他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握着那只麻雀。
“爸，看啥呢？”
老韩把手张开。
女儿看见那只木刻的麻雀，愣了愣。她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。阳光透过来，羽毛的纹路清清楚楚的，每一刀都看得见。
“这谁刻的？”
“王师傅。”
“就你说的那个刻麻雀的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把麻雀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老韩。“他送你的？”
“嗯。”
女儿没再说话，把麻雀放回他手心里。老韩握着，又摸了摸。
“爸，你现在有朋友了。”
老韩想了想，不知道这算不算朋友。两个人坐一张桌子，刻东西，有时候说几句话，有时候不说。以前在仓库活的时候，跟老赵也这样，坐一块抽烟，不说话，抽完各各的。后来他病了，老赵打过一次电话，他没接。再后来就没联系了。
王师傅不一样。王师傅也刻东西，也话少，但他送了他一只麻雀。
老韩把那羽毛也拿出来，放在一块。一羽毛，一只麻雀。羽毛是王师傅送的，麻雀也是。他看了半天，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。
第十五天，老韩去阳光家园的时候，带了几个苹果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，就是早上女儿来看他，带了一兜苹果，他拿了几颗塞进兜里。到了阳光家园，他把苹果放在桌上，推到王师傅那边。
王师傅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也没拿。
老韩也不说话，拿出刻刀和木头，开始刻。
刻了一会儿，王师傅伸手拿了一个苹果，咬了一口。嚼着，继续刻。
老韩听见嚼苹果的声音，也没抬头。
那天他刻的是一个小人，比之前那个大人小一点，跟第一次刻的那个差不多大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刻，就是手停不下来。
第十六天，王师傅问他：“你刻那些，给你闺女？”
老韩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她喜欢？”
老韩又想了想。女儿没说过喜欢不喜欢，但她把那个小人放回他床头柜上了，说“你刻的”。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。
王师傅没再问。
第十七天，老韩刻完了一个小人，比之前那个大人还大一点。他刻了两天，刻得仔细，刻完了自己看了半天，觉得还行。
那天下午，女儿来了。不是来病房，是来阳光家园。
老韩正在刻东西，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，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，站在那儿，往里看。
老韩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来过这儿。
女儿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小陈跟在后头，笑着说了几句什么，走开了。
“爸。”女儿说。
老韩没说话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女儿看着桌上那些木头，那些刻好的和没刻好的。小人，树，碗，还有那只麻雀和那羽毛。
“这些都是你刻的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女儿拿起那个最大的小人，看了半天。那是他前两天刻的，比之前那个大人还大，刻的是个中年女人，穿着裙子，头发不长不短。
她看了很久，放下。又拿起那个小人，那个一长一短腿的，歪着头的。
“这个是我小时候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她又拿起那个大人，那个中年女人。
“这个是我现在？”
老韩又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那两个小人，一左一右，放在桌上。一个歪歪扭扭的，一个稍微周正一点。她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
王师傅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刻自己的。
老韩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，女儿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爸，你刻这些，我挺喜欢的。”
老韩看着她。
她把那两个小人并排放好，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东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户边上，背对着他们站着。
老韩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灰色大衣的边有点亮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来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眶有点红。
“爸，我得回去了。”
老韩看着她。
“明天公司有事，我得回去处理。过几天再来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她站在那儿，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。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，对着那些木头拍了几张照片。拍完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爸，你好好刻。”
老韩又点了点头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走了。
老韩坐在那儿，看着门口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块。门慢慢关上，那块阳光慢慢变小，最后没了。
王师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闺女挺好啊。”王师傅说。
老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低下头，继续刻。
那天晚上，老韩把桌上所有刻好的东西都装进一个袋子里。小人，树，碗，大人，老人，麻雀，羽毛。他一个个放好，小心地提着回病房。
回到病房，他把那些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，摆在床头柜上。摆不下了，又往窗台上摆。摆完了，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它们。
女儿的照片他没拍过，但这几块木头替他记着。
小时候的她，长大后的她，还有那棵树，那个碗，那羽毛，那只麻雀。
他看着它们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那块没刻完的木头，又刻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