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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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死掉的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在床头柜上躺了三天。
老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。看一会儿，拿起来摸摸，放回去。躺下之前再看一会儿，再摸摸，再放回去。女儿看见了，没说啥。第三天的时候，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床头柜上，挨着那个小人。
老韩看了一眼。是一把新的刻刀，刀柄是木头的，磨得挺光滑，刃口亮亮的。
“医生说可以带，”女儿说，“只要不伤人就行。”
老韩看着那把刻刀，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刀柄，又缩回来。女儿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去走廊里站着了。她知道他需要时间。
第四天，老韩把那把刻刀拿起来，握在手里。木头柄握着挺舒服，比阳光家园那些公用的顺手。公用的刀柄都被磨得不成形了，这把新的，握上去还有点涩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又放回去。那天下午，他没去阳光家园。
第五天，他还是没去。女儿问他：“爸，今天不去？”“不去。”“为啥？”老韩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后院里那个老头和老太太又来了，围着花坛转圈。老太太今天没坐轮椅，自己扶着老头慢慢走。老韩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
第六天早上，老韩把那个小人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了看。阳光照在上头，那些刀痕一道一道的，挺清楚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放下。又拿起那把新刻刀，握了握。放下。然后他下床，穿了鞋，站在床边。女儿正在削苹果，抬头看他。“爸？”“走。”“去哪？”“阳光家园。”
到了阳光家园，老韩直接走到那张桌子边上，坐下。桌上还是那些木头，还是那些木屑。王师傅也在，还是低着头刻东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木屑上，那些细小的木屑亮晶晶的。
老韩从兜里掏出那块小人，放在桌上。又从兜里掏出那把新刻刀，握在手里。他看着那块木头，那块他刻了十几天的木头。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来是个人了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拿起一块新的木头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。这块比上次那块大一点，也沉一点，形状不太规整，有个地方凹进去一块。他拿起刻刀，对着那块凹进去的地方，比划了一下。没下刀。
王师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刻那个啥？”王师傅问。老韩愣了一下。这是王师傅第一次跟他说话。“不知道。”老韩说。王师傅低下头，继续刻自己的。刻了两刀，又抬起头来。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刻着刻着就知道了。”
老韩看着他。王师傅又低下头去了。他刻的是一个鸟，已经能看出翅膀的轮廓。老韩看着他刻，看他怎么下刀，怎么转刀，怎么处理那些细小的部位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头，看着那块凹进去的地方。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，树上也有个凹进去的地方，是他小时候爬树蹭出来的。他妈看见了，骂他，说再爬树就把树砍了。但树一直没砍，那个凹也一直在。
他拿起刻刀，在凹进去的边上刻了一刀。这一刀下去，木屑卷起来，掉在桌上。他没停，又刻了一刀。第三刀，第四刀，第五刀。刻着刻着，那块凹进去的地方慢慢变成一个坡。
王师傅又抬起头，看了一眼。“对，就这样。”他说，然后继续刻自己的。
老韩没抬头，继续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，就是想刻。刻累了就停一会儿，看看，再刻。阳光在桌上慢慢移动，从左边移到右边。中间有人叫他吃饭，他没去。王师傅端了饭过来，放在他边上，他也没吃。
刻到后来，那块木头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形状。不是人，是一个坡，坡上有个什么东西。他看了半天，没看出来那是什么。王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树。”他说。老韩又看了看。坡上那个东西，确实有点像树。树歪歪扭扭的，树冠也不太规整。“你家那边的？”王师傅问。
老韩想了想。老家那棵老槐树，树比这粗多了，树冠也比这大。夏天的时候，整个院子都是树荫。他妈在树底下洗衣服，他在旁边玩。他妈洗完衣服，会把盆里的水泼在树上。那水顺着树流下去，渗进土里，看不见了。
“老槐树。”他说。
王师傅点了点头，又低下头刻自己的了。
老韩看着那块木头，看着那个坡，看着那棵树。他又刻了几刀，把树刻得更像树，树冠刻得更像树冠。刻完了，他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。阳光照在上头，木头的颜色变浅了，那些刀痕清清楚楚的。
他把那块木头放在桌上，挨着那个小人。一个小人，一棵树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王师傅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闺女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你小时候？”
老韩又点了点头。
王师傅没再说话，继续刻自己的鸟。
那天老韩一直待到天黑。走的时候，他把那块木头也带上了。两块木头揣在兜里，沉沉的。
回到病房，他把两个木头挨着放在床头柜上。一个小人，一棵树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它们，看了很久。女儿进来，看见他坐在那儿，没说话。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出去了。
她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他还在看着那两个木头。她没见过他这样。以前他看天花板，看窗户，看那些没有的东西。现在他看木头，看自己刻出来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，老韩没看天花板。他看着那两个木头。看着看着，他想起小时候。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，比他还粗。夏天的时候，他妈在树底下洗衣服，他就在旁边玩。他妈洗完衣服，会把盆里的水泼在树上。那水顺着树流下去，渗进土里。
后来他妈走了，那棵树还在。再后来，地卖了，房子拆了，树也没了。他不知道那棵树最后去了哪儿。可能是被人砍了当柴烧了，可能是被什么人拉走去做家具了。他不知道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个木头刻的树。木头摸起来凉凉的，滑滑的。他又摸了摸那个小人。两个木头放在一起，像是老家的院子还在，像是他妈还在。
他摸了一会儿，把手缩回去。躺下，闭眼。没做梦。一夜没醒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，他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两个木头。还在，还是那样放着。一个小人，一棵树。他坐起来，拿起那个小人，又拿起那棵树，把它们挨得更近一点。小人站在树旁边，像小时候他站在老槐树旁边一样。
女儿进来，看见他在摆弄那两个木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坐在床边。
“爸，这个能送给我吗？”她指着那个小人。
老韩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那个小人。他拿起那个小人，握在手里，握了很久。然后他递给她。
女儿接过去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一长一短的腿，歪着的头。她看了很久，眼眶红了。她把那个小人握在手里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老韩看着她的背影。窗外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。她站着，没动。过了很久，她转过身，走回床边，把那个小人放回床头柜上。
“还是放你这儿吧。”她说，“你刻的。”
老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她坐下来，又看着那两个木头。看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爸，这个是老家的树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老韩又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问。坐在那儿，看着那两个木头，看着她的父亲。
窗外阳光正好。后院里那个老头和老太太又来了。老太太今天走得比昨天稳了点，没扶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