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江城大学，夜风卷着江面上的湿冷气息，刮过图书馆空旷的回廊，发出像女人低泣般的呜咽声。
苏见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响，快得几乎带出残影，掌心那撮符烧成的黑灰被夜风卷走，只剩下刺骨的凉，和体内封印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。她冲进图书馆负一层的瞬间，就被一股浓稠的阴气裹住，旧书腐烂的酸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，走廊尽头的落地镜前，亮着一道刺眼的手机补光灯。
张淼正举着手机，脸贴在镜头前，笑得花枝乱颤，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出了诡异的回音。
“家人们看好了！这就是江城大学最有名的无脸学姐镜子！网上都说午夜在这照镜子会看到没脸的女鬼，我这都站十分钟了，连头发丝都没看见！全都是谣言！”
她的身后，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道白裙的影子，长发垂到腰间，脸的位置是一片渗人的空白，正缓缓抬起手，搭向张淼的肩膀。可张淼只顾着看直播间飞速上涨的在线人数和礼物，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，弹幕里疯狂刷着“身后有人”的提醒，全被她当成了网友玩梗。
“张淼！”
苏见野的冷喝声像一块冰砸在死寂的走廊里，她几步冲上前，一把打掉张淼举着的手机，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消防通道跑。张淼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，尖叫着挣扎，可苏见野的手像铁钳一样，带着她一路冲出了图书馆，直到撞进凌晨的夜风里，张淼才看清苏见野脸上从未有过的冷厉。
“苏见野你疯了？！我直播正到高！在线人数都破十万了！”张淼甩开她的手，气急败坏地捡起摔裂了屏幕的手机，看着被强制中断的直播间，心疼得脸都扭曲了，“你知不知道这一下我掉了多少粉？平台的推荐位都没了！”
苏见野看着她，眼底没有半分温度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：“你刚才再晚走一步，掉的就不是粉，是命。”
张淼的脸色白了一瞬，随即又梗着脖子嘴硬：“少拿这些鬼话吓我！不就是灯光和镜子反光搞的噱头？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火！”
她嘴上骂得厉害，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，眼睛不敢往图书馆的方向看，脖子上那片被阴气扫过的皮肤，正一阵阵发寒，像有冰贴在上面。
回到404宿舍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林糯糯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听到开门声瞬间弹起来，扑过来抓住苏见野的胳膊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：“见野！你们可算回来了！我、我刚才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，一直在咱们门口来回走，我快吓死了……”
周雅坐在自己的书桌前，笔记本屏幕亮着，却一个字都没敲。这位永远冷静、永远能用数学公式和物理原理解释一切的数学系学霸，此刻脸色惨白，指尖捏着的笔微微发颤，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
宿舍里的空气像灌了铅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是张淼视角里，最煎熬的一个清晨。她缩在自己的床帘里，看着手机里粉丝群的狂欢、方的催更，还有后台一夜涨了八万的粉丝数，心脏像被两只手来回撕扯。一边是刚才在图书馆里，后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，是苏见野眼底的寒意，让她从骨子里发毛；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流量、热度，是她梦寐以求的百万粉网红梦，是评论里一声声“淼姐勇”的追捧。
她咬着牙点开和平台商务的聊天框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，敲定了今晚午夜十二点的“四大怪谈全挑战”全网直播合约。违约金六位数，是她不吃不喝打三年工都赚不到的数字，她本赔不起，也本不想赔。
不就是四个校园怪谈？她上次水房直播也看到鬼影了，不也没事？这次只要多带点人，多开几个机位，既能涨粉，又能打破谣言，一举两得。张淼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按灭，心里的那点恐惧，彻底被翻涌的贪念和虚荣盖了过去。她没注意到，自己放在枕边的符，边缘已经泛起了焦黑的纹路。
而在宿舍的另一端，周雅的世界观，正在她最熟悉的数字里，一点点崩塌。
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，从开学到现在，宿舍里发生的所有怪事，她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：自动解锁的门锁是锁芯老化，半夜的敲门声是楼道风振，水房的梳头声是水管共振，就连林糯糯撞见的倒走宿管，也被她归因为黑暗里的视觉误差。
可昨晚，她看着苏见野冲出门去救张淼，看着林糯糯抖得不成样子，翻出了近十年江城大学所有和四大怪谈相关的案件资料。她想证明这一切都是巧合，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，她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数学模型，拆解所有的不合理。
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响了整整一夜。
她把十年间的17起失踪案、5起坠楼案、8起学生精神失常事件，全部录入数据库，拆分出案发时间、地点、受害者性别年龄、生辰八字、案发后的现场处置人员，建立了相关性分析模型。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鱼肚白，她终于按下了运行键，屏幕上跳出的结果，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。
四大怪谈对应的案件，案发时间高度重合。
十年间，每一年的九月开学季，水房梳头女鬼、图书馆无脸学姐、场看台台阶、倒走宿管这四个怪谈相关的案件，前后发生的时间差，从来不会超过72小时。就像今年，先是场男生失踪，再是图书馆女生精神失常，两起案件相隔不到48小时。
她换了三种模型反复验证，结果完全一致：这种时间上的高度重合，自然发生的概率，不足千万分之一。
这本不是巧合。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受害者的共性：所有惨死、失踪、精神失常的学生，全是18-22岁的年轻人，生辰八字全是纯阴，无一例外。
周雅的手指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，她顺着时间线往下翻，翻到校方的事故处理记录、安保签到表、现场人员登记册，一个名字，像一针，一次次扎进她的眼里。
刘桂芬。
十年前中文系女生李娟在水房失踪，她是当晚的值班宿管，第一个上报了失踪情况；八年前新闻系女生赵彤在图书馆负一层失联，她是校方善后小组的成员，亲手清理了负一层的杂物间；六年前在场看台失踪的男生，被发现最后接触的人，是给他指过路的刘桂芬；就连前几天在图书馆疯掉的女生，被保安发现后，也是刘桂芬第一个上前安抚，给她递了热水和毛巾。
十年间，所有和四大怪谈相关的案件，这个退休的老宿管，无一例外，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现场。
周雅猛地靠在椅背上，大口地喘着气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她用了十年的逻辑和理性，在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面前，碎得彻彻底底。她一直以为的谣言和恶作剧，背后藏着的，是一条横跨十年的人命链条。
“苏见野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，把笔记本转了过去。苏见野走过来，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、数据表格，还有那个被红圈反复标注的名字，眼底的寒意更重了。
和她的推测完全吻合。
场台阶上的炼鬼符，水房里徘徊的李娟冤魂，图书馆负一层赵彤留下的线索，还有楼道里倒着走的宿管——**四大怪谈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传闻，背后有同一个控者，而刘桂芬，就是那个织网的人。**
就在这时，床帘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，随即就是张淼压着嗓子，却掩不住兴奋的说话声。
“真的？平台给首页置顶推荐？还有保底分成？没问题！今晚午夜十二点，四大怪谈打卡点，我一个都不会落，保证热度拉满！”
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张淼挂了电话，掀开床帘，对上三双齐刷刷看向她的眼睛，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，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。
“我跟平台签合约了，今晚十二点，全网直播四大怪谈全挑战。”她梗着脖子，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，声音越来越大，“合约都签了，违约金六位数，我不可能取消。你们要是怕，就别跟着，别挡我的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”苏见野看着她，语气冷得像冰，“这些怪谈的背后，是十几条人命。你去直播，就是主动往刘桂芬的陷阱里跳，你想死吗？”
“少拿死来吓我！”张淼的情绪瞬间爆发了，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喊，“你看看！就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直播，我涨了八万粉！等今晚直播结束，我就是百万粉博主！那些鬼影都是特效，是你们自己吓自己！就算真的有鬼，那也是我涨粉的密码！”
“张淼！你别糊涂了！”林糯糯急得哭了，拽着她的胳膊晃，“周雅都查出来了，十年里去挑战这些怪谈的女生，全都出事了！刘桂芬每次都在现场，她真的有问题！你别去了好不好？”
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周雅第一次红了眼眶，声音里带着恳求，“我算了所有的概率，你是纯阴八字，和之前所有的受害者特征完全吻合。你去挑战，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。”
可张淼已经被流量和热度彻底冲昏了头脑，她一把甩开林糯糯的手，抓起外套就摔门去了阳台，继续和团队敲定今晚的直播流程，完全没把三人的警告放在心上。阳台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浓重的阴气，苏见野放在口袋里的符箓，瞬间开始发烫。
她闭了闭眼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。她从不救作死之人，可张淼是她的室友，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被刘桂芬炼化成下一个厉鬼。
“周雅，继续查刘桂芬的背景，她在学校工作的所有履历、家庭关系、过往的所有记录，一点都别漏。”苏见野睁开眼，眼底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，“糯糯，去查刘桂芬现在的住址，还有她今晚的值班安排，越详细越好。”
两人立刻点头行动起来，周雅的键盘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她的指尖不再颤抖，眼神里只剩下坚定。她的理性或许会崩塌，但她相信苏见野，更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真相，她要亲手把这个藏在暗处的恶鬼，从数据里揪出来。
半个小时后，周雅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苏见野，我又发现了一件事。”她指着屏幕上的时间线，“十年间，每一次四大怪谈集中爆发，都有一个‘开启者’。全都是主动站出来，要挑战怪谈、打破谣言的年轻女生，而这些女生，最后都成了下一个受害者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阳台的方向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这一次，张淼就是那个开启者。而且据时间线推算，下一个案发周期，就是今晚。”
林糯糯手里的鼠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就在这时，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，突然在宿舍门上响起。
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整栋女生宿舍楼还在沉睡，楼道里空无一人，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？
林糯糯瞬间捂住了嘴，把尖叫声憋了回去，整个人缩到了苏见野身后。周雅猛地站起身，握紧了桌上的美工刀。苏见野指尖瞬间夹了三枚黄符，脚步放得极轻，一步步走到门后，透过猫眼往外看去。
猫眼外面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笑脸。
退休宿管刘桂芬，端着一个掉了瓷的白色搪瓷缸，正站在门外。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脸上的笑容和蔼又亲切，像每一个热心肠的宿管阿姨。
可苏见野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她清晰地看到，刘桂芬的脚，是反着的。
脚尖对着楼梯口，脚跟正对着404的宿舍门，和那晚林糯糯撞见的，倒着走的宿管，分毫不差。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，刘桂芬的身后，楼道的阴影里，整整齐齐站着四道白裙的影子。湿漉漉的长发，被硫酸毁掉的脸，还有那一双双带着怨毒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着404的宿舍门。
门外，刘桂芬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温柔又沙哑，像蛇信子舔过皮肤，带着刺骨的凉：
“孩子们，开门呀。阿姨给你们煮了红糖糖水，开学辛苦啦，补补身子。”
门后，苏见野贴在门板上的符箓，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，随即“滋啦”一声，燃起了火苗。
整栋女生宿舍楼的阴气，在这一刻，如同海啸般，朝着404宿舍，疯狂汇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