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大学女生宿舍楼的午夜,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。
江风卷着水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刮得窗帘簌簌作响,像有只无形的手,在一下下撩动着布料。404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,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,却把宿舍里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,仿佛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屋里的四个人。
这是林糯糯长这么大,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。
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宿舍门的方向,牙齿咬着被角,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白天刘桂芬那张隔着猫眼的笑脸,还有她反着的脚尖,像一毒刺,扎在她的脑子里,一闭眼就浮现出来。楼道里每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她的心脏就跟着狠狠缩一下,手心的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。
她侧过头,看向斜对面的床铺。张淼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,里面时不时传来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,还有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的声音。
没人比张淼自己更清楚,她此刻心里的慌乱。
白天苏见野和周雅摆出来的证据,刘桂芬那双反着的脚,还有门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,无一不在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。可她点开和平台的聊天框,看着对方发来的“首页置顶推荐”“单场保底分成十万”的字样,还有粉丝群里无数条催更“四大怪谈挑战”的留言,那点刚冒出来的恐惧,瞬间就被贪念压了下去。
她咬着牙,把早就写好的直播脚本又改了一遍,把四个打卡点的顺序重新排了排,甚至连直播时的台词都想好了。不就是个老宿管吗?不就是几个校园怪谈?等她这场直播做完,涨粉百万,直接签约MCN,到时候谁还待在这个破宿舍里?
她没注意到,自己放在枕头边的符,已经彻底焦黑成了一团,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黑烟,原本护着她的那点阳气,已经被浓郁的阴气啃噬得一二净。
而宿舍的书桌前,周雅正盯着电脑屏幕,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。
她黑进了女生宿舍楼的监控系统,屏幕上十六个监控画面,正实时播放着楼道里的情况。可越是看,她后背的冷汗就越重。数学系教给她的逻辑和理性,在这些诡异的画面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负一层的水房监控,画面里的水龙头正自己一开一合,哗哗的水流声透过监控的拾音传出来,混着若有若无的梳头声;一楼大厅的监控,电梯的数字正疯狂跳动,从1楼到6楼反复横跳,可电梯里本没有任何人;最让她头皮发麻的,是四楼走廊的监控——画面里空无一人,可声控灯却一盏接一盏地亮,又一盏接一盏地灭,从走廊东头到西头,规律得像有人正一步步走过,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走向午夜十二点。
苏见野盘膝坐在自己的床铺中央,双目紧闭,指尖夹着三枚黄符,指尖微微泛白。
她体内的封印,正像被重锤反复敲打的玻璃,从清晨刘桂芬出现在门口开始,就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刺痛。布下的封印,是为了锁住她天生的阴阳眼和镇灵体,可这十天里,校园里的阴气一次比一次浓重,刘桂芬布下的炼鬼符,像一把把钥匙,正一点点撬开这道封印。
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整栋女生宿舍楼的阴气,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汇聚。从水房,从图书馆负一层,从场看台,从宿管值班室,四个方向的阴气,像四条黑色的河流,正源源不断地朝着404宿舍涌来。
刘桂芬在她。她出手,她解开体内的封印,她暴露镇灵体的气息。
就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,从学校钟楼遥遥传来的瞬间。
“啪——”
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声控灯,在同一瞬间,全部熄灭。
不是一盏两盏的故障,是从负一层到六楼,所有走廊、楼梯间、水房的声控灯,全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窗外的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,整栋宿舍楼,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。
林糯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张淼的床帘里传来手机摔在地上的脆响,紧接着就是她压抑的惊呼声。周雅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她看着监控屏幕——所有的监控画面,在同一瞬间,全部变成了漆黑的雪花屏。
只有电梯的提示音,还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响起。
“叮咚——四楼到了。”
“叮咚——四楼到了。”
“叮咚——四楼到了。”
冰冷的电子女声,一遍又一遍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,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可始终停在四楼,纹丝不动。
紧接着,就是梳头声。
沙沙,沙沙。
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,从走廊的尽头传来,由远及近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伴随着梳头声的,还有拖沓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不紧不慢地朝着404宿舍的方向走来。
不对。
苏见野猛地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。
那脚步声,是反着的。
脚跟在前,脚尖在后,和林糯糯那晚撞见的,分毫不差。倒着走的宿管,正朝着404宿舍走来。
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,她体内的封印,在这一刻,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。像是有无数针,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眶里,眼前的黑暗里,开始浮现出清晰的影子。
她看到了。
走廊里,一个穿着蓝色宿管工装的身影,正倒着一步步走来,她的脸朝着身后,头发垂在前,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一下下梳着乌黑的长发。而她的身后,跟着四个白裙的影子,湿漉漉的头发,残缺的脸,正是四大怪谈里,那四个惨死的女生。
她们的身上,都刻着暗红色的炼鬼符,符印深深嵌进魂魄里,像一条条锁链,死死拴着她们,让她们只能任由刘桂芬控。
阴阳眼的封印,在这一刻,几乎要彻底破开。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宿舍门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,像是有无数只手,在门外疯狂地拍打着门板。苏见野之前贴在门后的基础符箓,正发出滋滋的声响,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浓郁的阴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,瞬间灌满了整个宿舍。
“见野!苏见野!”林糯糯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它、它们过来了!”
张淼一把掀开床帘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,之前的嚣张和狂妄荡然无存,只剩下彻骨的恐惧:“救我……苏见野,救我!我不直播了,我再也不直播了!你救我!”
周雅握紧了桌上的美工刀,一步步退到苏见野的床边,哪怕她的手一直在抖,眼神却依旧坚定地挡在林糯糯和张淼身前。
就在这时,宿舍门的锁芯,传来了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锁,自己开了。
一道惨白的手,顺着门缝伸了进来,指甲又黑又长,指尖滴着浑浊的黑水。紧接着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顺着门缝一点点挤进来,正是图书馆负一层的无脸学姐赵彤。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浓郁的阴气瞬间爆发,朝着离门最近的张淼扑了过去。
“找死!”
苏见野低喝一声,瞬间动了。
她足尖一点,从床上跃下,指尖夹着的三枚黄符瞬间甩出,同时咬破指尖,一滴精血点在符箓之上。教给她的口诀在心底默念,体内被封印的镇灵体灵力,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而出。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!破!”
三枚黄符在半空中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,像三颗小太阳,瞬间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宿舍。金光撞上扑过来的赵彤,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,赵彤的魂魄像被烈火灼烧,冒起了浓浓的黑烟,整个人被金光狠狠弹了出去,重重摔在楼道里。
这是苏见野第一次,正面催动符箓,退厉鬼。
金光没有消散,反而顺着门缝蔓延出去,席卷了整个四楼走廊。楼道里的梳头声、脚步声瞬间停了下来,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,那些被炼鬼符锁住的冤魂,被金光得连连后退,本无法靠近404宿舍半步。
苏见野站在宿舍门后,双目锐利如刀,握着符箓的手微微泛白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的封印,在刚才催动灵力的瞬间,又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眼眶里的刺痛越来越重,眼前的黑暗里,那些厉鬼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看清她们魂魄上,炼鬼符的纹路,和场台阶上的符印,一模一样。
刘桂芬的炼鬼术,果然和渡阴门脱不了系。
金光渐渐散去,楼道里的惨叫声也停了下来。
宿舍里重新陷入了死寂,只剩下三个室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声。张淼瘫坐在地上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我不播了,我再也不播了”;林糯糯扑过来,死死抓着苏见野的胳膊,浑身都在抖;周雅靠在书桌边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手里的美工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们都以为,危机暂时过去了。
可苏见野的脸色,却越来越沉。
因为她感知到,那些厉鬼并没有散去。它们只是退到了走廊的两端,蛰伏在黑暗里,而整栋女生宿舍楼的阴气,比刚才更浓重了。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在刚才的金光散去之后,瞬间收紧,将整栋宿舍楼,彻底封死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,刚才催动过符箓的指尖,那滴精血的痕迹还在,可掌心的符,却在这一刻,毫无征兆地,碎成了粉末。
体内的封印,已经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彻底破碎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,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这一次,不是倒着的。
是正常的,一步一步,踩着楼梯,从一楼走到四楼。脚步声很轻,却异常清晰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。伴随着脚步声的,还有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,哼着不知名的童谣,调子诡异又阴冷。
是刘桂芬。
她来了。
苏见野猛地抬头,看向宿舍门的方向。
她透过门板,清晰地看到,刘桂芬正站在404宿舍的门外。她的手里,拿着一个黑色的布包,布包里装着的,是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,还有十几枚刻着炼鬼符的桃木钉。
而她的身后,整栋宿舍楼的黑暗里,无数双惨白的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刘桂芬停下脚步,站在门外,抬手轻轻敲了敲宿舍门。
笃,笃,笃。
和清晨一模一样的敲门声,可这一次,门外的阴气,已经凝成了实质,像水一样,朝着门缝疯狂涌来。
她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,温柔又阴冷,像毒蛇吐信:
“孩子们,开门呀。阿姨给你们送点东西,今晚的热闹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苏见野指尖瞬间握紧了剩下的符箓,眼底寒芒乍现。
她清楚地感知到,刘桂芬的身上,带着一股远超普通邪修的阴邪力量。而她布下的炼鬼大阵,已经在这一刻,彻底启动了。
整栋女生宿舍楼,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而她们四个人,就是囚笼里,刘桂芬选定的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