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说“不查”,但那天晚上,他还是失眠了。
案卷上的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翻来覆去地闪现——现场图、血迹走向、刀伤位置、暴雨……
“雨……”林晓盯着漆黑的屋顶,“问题就出在雨上。”
如果真的是暴雨夜,血迹怎么可能留到现在?
除非,人的时候没下雨。
但报案人明明说,第二天早上发现尸体时,地上还是湿的,尸体也是湿的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死者是在下雨的时候死的,但血迹是雨停之后才滴上去的。
可血迹哪儿来的?
林晓突然坐起来。
“血……可以从别处带来。”
如果是凶手提前收集了死者的血,等雨停了再洒在地上,制造逃跑的假象呢?
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真正的逃跑方向,和血迹指引的方向,是相反的。
林晓躺下去,脑子还在转。
窗外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。
第二天一早,林晓是被雨声吵醒的。
下雨了。
他爬起来,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雨水砸出的泥坑。
“老天爷这是故意的吧?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老爹在屋里喊:“愣着啥?过来吃饭!”
林晓应了一声,正要转身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雨里冲进院子。
是县太爷。
没穿官服,一身便装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,手里还抱着一个油布包。
“林晓!”他冲过来,“你看!”
林晓把人让进屋,县太爷抖了抖身上的水,打开油布包——里面是案卷。
“我又看了一晚上。”他喘着气,“你说的那个血迹问题,我想明白了。可我越想越不对劲,就想着来找你……”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林晓看着他那狼狈样,“您怎么不等雨停了再来?”
“等不及。”县太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三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这案子能破。”
林晓叹口气,递过去一块布巾:“先擦擦。”
县太爷接过,胡乱擦了两下,就把案卷摊在桌上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,我琢磨了一夜。还有别的疑点吗?”
林晓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报案人。”
县太爷一愣:“报案人?”
林晓指着案卷上的第一页:“这个樵夫,他说他早上砍柴路过,发现尸体。但这里有个问题——他说他是从西边来的,往东边去。尸体在东边的树林里,那他应该是一路走过去,一路都能看见血迹才对。”
县太爷凑过来看:“对,怎么了?”
“可他只说发现尸体,没说看见血迹。”林晓翻到下一页,“你看这里,血迹是捕头到了之后才发现的,图上标注的血迹范围,也是捕头画的。”
县太爷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报案人撒谎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晓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如果血迹是雨停之后才有的,那报案人路过的时候,血迹还没出现。所以他看不见。”
县太爷眼睛亮了:“对啊!那就能确定,血迹是后来洒的!”
林晓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可是谁洒的?为什么洒?这些问题还没答案。”
县太爷迫不及待: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晓看着他:“大人,您是真想查这个案子?”
“废话!”
“那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林晓想了想,开口:“查可以,但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在查。您对外就说,是您自己发现的线索。”
县太爷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“你怕得罪人?”
林晓点头。
县太爷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叹口气:“行,我答应你。”
林晓站起来:“那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案发现场。”
雨还在下。
林晓和县太爷撑着伞,站在三年前货郎被的地方——官道旁的一片树林,如今已经荒草丛生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县太爷指着路边,“尸体倒在那棵树下。”
林晓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
官道是东西向的,树林在路北边。从路边到那棵树,大概二十步的距离。
他蹲下来,看着地面。
三年过去,早就看不出任何痕迹了。但林晓看的不是痕迹,是地势。
“大人,您过来看。”
县太爷凑过去。
林晓指着地面:“这里比路边低,是个小洼地。如果下暴雨,水会往这里流。”
县太爷点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如果死者是在暴雨中死的,他身上的血会顺着水流,往低处走。”林晓站起来,指着那棵树,“可尸体在树底下,树周围的地势更高。血不可能往高处流。”
县太爷愣了愣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尸体是后来搬过来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晓说,“而且,搬尸体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”
他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,突然停下来。
“大人,您看这个。”
树旁边,有一块石头,半埋在土里。
林晓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石头周围的土。雨水把泥土冲松了,扒起来不费劲。
石头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,最后,林晓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——
石头底部,有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县太爷也蹲下来。
林晓没说话,用手指刮了一点,凑到鼻子边闻了闻。
“血。”
县太爷眼睛瞪大:“三年前的血,还能留下?”
“石头埋在土里,隔绝了空气,有可能。”林晓站起来,“这块石头,原来应该在别的地方,被人搬到这儿来,压在尸体旁边。石头底部的血,说明它原来沾过血。”
他看向树林深处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,真正人的地方,应该在那边。”
两个人往树林深处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步,林晓突然停下。
前面是一片低洼地,比周围都低,积了不少雨水。
林晓站在洼地边缘,看着那些雨水。
“大人,您看这里。”
县太爷凑过去,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“看什么?”
林晓指着洼地中央:“那里,有几块石头,堆在一起。”
县太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确实有几块石头,半露在水面上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踩着泥水走过去,走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堆——那是一堆被烧过的石头,中间还有炭灰的痕迹。
县太爷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林晓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炭灰。
“有人在这里生过火。”他抬起头,“而且,时间不短了——你看这些灰,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了。”
县太爷脑子还没转过来:“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?”
林晓看着他,缓缓说:“大人,如果有人在这里完人,想处理掉带血的衣物或者凶器,最好的办法是什么?”
县太爷愣了一下:“烧掉?”
“对。”林晓指着那堆炭灰,“这里,就是烧东西的地方。”
县太爷的脸色变了。
他蹲下来,仔细翻看那些炭灰。翻了半天,突然摸到一块硬的东西。
拿出来一看——是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晓接过来看了看:“扣子。衣服上的扣子。”
县太爷握着那块铜片,手都在抖。
“这是……证据?”
林晓点头。
“可是,三年前的案子,就凭一块扣子?”
“不止。”林晓站起来,看着周围,“大人,您想想——凶手为什么要在这里烧东西?因为这里偏僻,没人来。那凶手是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
县太爷想了想:“他来过?”
“对。而且不止一次。”林晓指着周围,“您看这些石头,堆得整整齐齐,不是临时起意。这里,应该是凶手经常来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自己的推断。
“凶手,很可能是附近的猎户或者樵夫。经常进山,知道这里有个隐蔽的地方。那天了人,就把尸体先藏起来,等雨停了,再搬到路边,制造抢劫的假象。搬尸体的时候,不小心把凶器掉在地上,就脆扔在那儿。然后回到这里,烧掉带血的衣服。”
县太爷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?”
林晓笑了笑:“梦里学的。”
县太爷苦笑:“行,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铜扣,沉默了半晌。
“可是,光凭这个,能抓到凶手吗?”
林晓想了想:“光凭这个,不能。但如果能找到凶手的身份,就有办法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查。”林晓说,“三年前,附近有没有人突然离开?有没有人突然有钱了?有没有人行为反常?”
县太爷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销赃?”
“对。”林晓点头,“死者是货郎,身上带着货物和钱。这些东西,凶手总要处理。如果能在哪个当铺或者集市上找到线索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县太爷已经转身就走。
“我这就让人去查!”
“等等。”林晓叫住他,“大人,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
县太爷回头:“什么?”
林晓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这个案子,三年了都没破。当年的捕头、衙役,难道没查过这些?他们为什么没发现这堆炭灰?”
县太爷愣住了。
雨还在下。
两个人站在树林里,谁也没说话。
半晌,县太爷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不查?”
林晓没回答。
但县太爷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县太爷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真有人故意不查,那这个人的身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晓替他说了:“能让捕头闭嘴的人,本县没几个。”
县太爷的脸色白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捕头——查了三个月,突然申请调走,走得急急忙忙。当时还以为是正常调动,现在想想……
“林晓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觉得,凶手会是谁?”
林晓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能让捕头闭嘴,能让案子三年没人敢碰,能让您这个知县都束手无策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县只有一家。”
县太爷的手抖了一下。
雨声哗哗的,打在树叶上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林晓替他补上了那个名字。
“赵家。”
县太爷的脸色,比雨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