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树林回来之后,县太爷三天没露面。
林晓乐得清闲,在家琢磨他的酿酒生意。赵三爷被打了四十杖,据说现在还趴在床上起不来,短时间内是没空来找麻烦了。
“正好趁这机会,把买卖做起来。”林晓盘算着,“醉仙居虽然封了,但镇上还有其他酒楼。找个靠谱的伙伴,细水长流……”
正想着,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“林晓!林晓在家吗?”
是县太爷的声音,急吼吼的。
林晓叹口气,放下手里的酒坛,去开门。
县太爷冲进来,满脸兴奋,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。
“查到了!查到了!”
林晓把他让进屋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那个铜扣!”县太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“我让人拿着它,跑遍了全县的当铺和布庄。终于有一家布庄的掌柜认出来了——这种铜扣,三年前他们卖过一批,买主是镇上的一个猎户!”
林晓心里一动:“猎户?叫什么?”
“姓孙,叫孙老七。”县太爷说,“三年前突然发了笔财,娶了媳妇,还在镇上买了宅子。你猜怎么着?他那宅子,离赵家的别院就隔一条街!”
林晓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人,您查赵家了?”
县太爷的兴奋消退了一些,点点头。
“查了。赵家三年前,确实有个护院突然走了。说是回老家,但没人见过他离开。”
“护院?”
“对。”县太爷压低声音,“那个护院,以前就是个猎户。孙老七,就是他介绍来镇上的。”
林晓脑子转得飞快。
护院突然离开,猎户突然发财——这两件事之间,肯定有联系。
“大人,您抓了孙老七吗?”
“还没。”县太爷摇头,“没有确凿证据,不敢轻举妄动。那孙老七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,万一抓错了……”
林晓点点头: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县太爷看着他,眼神热切:“我就是来问你的。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大人,您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林晓站起来,“您回去,把孙老七传来问话。问话的时候,让他用手摸一张白纸。”
县太爷愣了:“摸白纸?什么?”
林晓笑了笑:“我教您一个办法——让指纹说话。”
县衙后堂。
孙老七被带进来的时候,满脸的不耐烦。
四十来岁,精瘦,眼神阴鸷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他站在堂下,冲县太爷拱了拱手,语气敷衍:“大人传小的来,有何吩咐?”
县太爷坐在案后,面色平静:“孙老七,本官问你几句话。三年前,你突然发了笔财,娶了媳妇买了宅子。这钱,从哪儿来的?”
孙老七脸色不变:“打猎攒的。小的打了十几年猎,攒点钱怎么了?”
“打猎能攒出两百两银子?”
“运气好,打了几张好皮子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过路的皮货商,不认识。”
县太爷问了几句,孙老七对答如流,滴水不漏。
换了别人,可能就没办法了。
但县太爷今天不一样。
他从案后站起来,拿起一张白纸,走到孙老七面前。
“孙老七,本官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孙老七警惕地看着他:“什么忙?”
“把你手伸出来,在这张纸上按一下。”
孙老七愣住了:“按手印?大人,小的一没犯法,二没签字,按什么手印?”
“不是按手印。”县太爷说,“就是随便按一下。本官想看看,你的手纹长什么样。”
孙老七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。
“大……大人说笑了。手纹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不好看,按了就知道了。”县太爷盯着他,“怎么,不敢?”
孙老七的额头上,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看看县太爷,又看看那张白纸,突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大人,小的是良民,凭什么受你羞辱?我不按!”
县太爷笑了:“不按?那本官只好请你多坐一会儿了。”
他一挥手,两个衙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孙老七。
“按住他的手!”
孙老七拼命挣扎,但架不住两个衙役力气大。他的手被硬生生按在白纸上,五个指头留下了清晰的印痕。
县太爷拿起那张纸,小心地收好。
“孙老七,你可以走了。过两天,本官再传你。”
孙老七被放开,喘着粗气,眼神阴狠。
“大人,你到底想什么?”
县太爷没理他,摆摆手:“送客。”
孙老七被带出去之后,林晓从后堂转出来。
“大人,动作挺快。”
县太爷把那张纸递给他:“接下来呢?”
林晓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——是他让县太爷准备的松香粉,细细的,像面粉一样。
他把松香粉均匀地撒在纸上,轻轻抖了抖。
粉末附着在手指按过的地方,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,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县太爷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指纹。”林晓说,“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,一辈子都不会变。”
他让县太爷拿出另一张纸——上面是从那把柴刀刀柄上提取的指纹。
三年前的刀,指纹早就看不清了。但林晓有办法——他用松香粉在刀柄上撒了一层,那些藏在木头纹理里的印痕,居然也显出了一点轮廓。
两个指纹放在一起。
县太爷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一个人的?”
林晓点点头:“纹路走向、分叉位置,一模一样。”
县太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说,人的凶手,就是孙老七?”
“至少,拿过这把刀的人是他。”林晓说,“至于是不是凶手,得问他本人。”
县太爷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来人!把孙老七给我抓回来!”
半个时辰后,孙老七又被带到了后堂。
这回不是问话,是对质。
县太爷把那两张指纹纸摆在他面前:“孙老七,你看看这个。”
孙老七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你的手印。”县太爷指着左边那张,“这是从凶器上取下来的手印。你告诉我,为什么凶器上,会有你的手印?”
孙老七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冤枉!小的不知道什么凶器!”
“不知道?”县太爷冷笑,“那这把柴刀,你见过吗?”
他一挥手,衙役把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拿上来,扔在孙老七面前。
孙老七看见那把刀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孙老七。”县太爷的声音冷下来,“三年前的雨夜,你在哪里?”
孙老七瘫在地上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说!”
孙老七突然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大人,我说!我说了,您能饶我一命吗?”
县太爷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。”
孙老七咬着牙,终于开口。
“三年前那天晚上,我在山里打猎。天黑了,下起雨来,我就想找个地方躲雨。走到那片洼地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——是赵家的护院,姓马的。他浑身是血,手里拿着这把柴刀,正蹲在地上烧东西。”
林晓和县太爷对视一眼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然后……然后就拿刀砍我。”孙老七的声音发颤,“我躲开了,跟他扭打起来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夺过刀,砍了他。”
县太爷愣住了:“你了那个护院?”
孙老七点头:“我不是故意的!是他先动手的!”
“那货郎呢?”
“货郎?”孙老七愣了一下,“什么货郎?”
县太爷把案卷拍在他面前:“三年前,有个货郎死在那片树林里。你不认识?”
孙老七看完案卷,脸色更白了。
“大人!这货郎的死跟我没关系!我那天晚上,只见过马护院一个人!”
“那这把柴刀,为什么在你手里?”
“我……我了马护院之后,害怕,就把他的尸体埋了,柴刀拿回去藏起来。后来听说官府在查货郎的案子,我才知道,原来马护院那天晚上了人。”
县太爷盯着他:“你是说,货郎是马护院的,你的是马护院?”
孙老七拼命点头:“对!就是这样!大人,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马护院的尸体!埋在哪我还记得!”
县太爷沉默了。
他看向林晓。
林晓微微点了点头。
两个时辰后,衙役们在孙老七指认的地方,挖出了一具骸骨。
仵作验过之后,确认死者就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赵家护院。
案情,终于真相大白——
货郎被,是马护院的。人之后,他在那片洼地烧毁证据,却被进山躲雨的孙老七撞见。孙老七了他,埋了尸体,拿走柴刀,然后拿着马护院身上的银子,去镇上过上了好子。
至于马护院为什么货郎——
“查出来了。”县太爷翻着卷宗,“马护院当年欠了一大笔赌债,债主就是货郎。货郎催得紧,他就动了心。”
林晓点点头:“合情合理。”
县太爷合上卷宗,长出一口气。
“三年了……终于破了。”
他看着林晓,眼神复杂。
“林晓,这个案子,全靠你。要不是你,我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。”
林晓摇头:“大人别这么说。我就是出了点主意,案子是您查的。”
县太爷笑了:“你呀……”
他顿了顿,突然压低声音:“不过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孙老七交代,他马护院的时候,马护院身上除了银子和柴刀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林晓心里一动:“什么东西?”
县太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玉质普通,但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赵”。
林晓愣住了。
县太爷看着他,缓缓说:“这玉佩,应该是赵家给护院的信物。但问题是——一个护院,为什么会在人之后,还带着这个东西?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大人,您是想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县太爷打断他,把玉佩收起来,“这案子,到孙老七为止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林晓明白了。
有些事,不能查,也不敢查。
案子结了。
孙老七被判,秋后问斩。马护院虽死,但人罪名成立,开棺戮尸。货郎的家属,得到了官府的一点抚恤。
一切看起来,尘埃落定。
但林晓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因为那块玉佩,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马护院身上。
赵家,和这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?
如果有,他们会不会善罢甘休?
林晓心里没底。
三天后,答案来了。
那天傍晚,林晓正在院子里晒酒糟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开门一看,是王寡妇,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——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衣裳,白白净净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。
“林晓,这位是赵府的赵管家。”王寡妇笑得有点不自然,“他说……找你有事。”
林晓心里一紧。
赵府。
赵管家笑眯眯地上前,拱了拱手:“林公子,久仰大名。”
林晓没动:“什么事?”
赵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,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心意,请公子收下。”
林晓没接:“什么意思?”
赵管家还是笑吟吟的:“公子破了案子,替我们赵家洗清了嫌疑。老爷说了,以后公子在镇上有什么事,尽管开口。”
林晓看着那个红封,没说话。
赵管家把红封往他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:
“公子,有些事,查清楚了就好。查太清楚,对谁都不好。您说是吧?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林晓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红封。
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张地契。
五十亩良田。
王寡妇凑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:“我的老天爷!五十亩!林晓,你这是发财了!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地契,又看了看赵管家消失的方向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这不是赔礼。
这是封口费。
而且,他们送得这么大方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
他们不怕他收。
因为收了,就等于认了。
认了——有些事,不该查。
林晓握紧那张地契,手心里全是汗。
院子里,那三只鸡还在咕咕叫着,仿佛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林晓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想当咸鱼的农家子了。
有些人,不想让他当咸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