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个烂尾,苏则衍接手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白天照常在明伦大厦处理后勤的杂事,晚上回到出租屋,打开电脑,一页一页翻看那个的资料。资料是陈敬之传来的,比明伦集团档案室里的还要全。
三年前的拿地合同,施工方的协议,银行的贷款协议,停工后的诉讼文件,还有那些堆成山的催款函。一页一页看下来,这个的窟窿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账面债务一亿两千万,加上这两年的利息和违约金,实际债务接近一亿八千万。还有那些停工后撤场的施工队,欠着人家几百万工钱,人家已经了,法院的传票都发了好几轮。
苏则衍把这些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,标注出每一个关键点。然后他打开另一份文件——天恒实业那个新的规划图。
两块地,紧挨着。他的这块是短板,天恒的那块是长板。如果能拿下来,连成一片,就是一块完整的商业开发用地,价值至少翻三倍。
他在那张规划图上画了几个圈,然后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在想怎么作。
第一步,得先把那些催债的稳住。第二步,得想办法盘活这个,让它重新动起来。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得让天恒那边的人介入,以的名义,把那块地拿下来。
每一步都不容易,每一步都需要时间。
而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妹妹还在医院等着手术。两个月后,就是手术窗口期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宋知夏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“你让我查的医院内部人员,有发现了。”
苏则衍眼神一凛,立刻坐起来,点开信息。
“科有个副主任叫孙某,五十多岁,在江城第一医院了二十多年。表面上德高望重,实际上是个赌鬼,在澳门欠了至少两百万的债。最近他的账户上多了两笔不明来源的大额存款,加起来五十万。时间是两周前和一周前。”
苏则衍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两周前,一周前。
那是他刚拿到配型报告的时间。
他立刻回复:“资金来源能查到吗?”
宋知夏秒回:“正在查。初步判断是海外账户转进来的,洗过一遍,但应该能追到源头。另外,孙某的排班表我让人想办法搞到。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
苏则衍想了想,回复:“星眠的手术窗口期还有两个月。韩医生说不能再拖了。”
宋知夏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:“你怀疑许明坤要对星眠动手?”
苏则衍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复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已经是凌晨一点了,城市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他想起许明坤那张脸,那张总是笑眯眯的、和蔼可亲的脸。他想起股东大会那天,许明坤看他那个眼神——阴狠,恶毒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。
他想起那个加密硬盘里的文件,想起那些转账记录,想起那份十年前和绑匪的通信记录。一百万买那个女孩的命,四亿七千万掏空那个公司,还有那些被灭口的人。
许明坤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妹妹的手术,是他唯一的软肋。许明坤不傻,他知道只要妹妹还活着,苏则衍就不会真正倒下去。所以他一定会动手。
苏则衍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宋知夏发了一条信息:“继续查资金来源。另外,孙某的排班表想办法搞到。星眠手术那天,我要知道他在不在值班。”
宋知夏回复:“收到。另,捐献者的高分辨配型通过了,手术窗口期约两个月后。星眠的身体状况现在比较稳定,但韩医生说不能再拖了。”
苏则衍看着“高分辨配型通过”那几个字,眼神软了一下。
有希望。
只要熬过这两个月,妹妹就能活。
他放下手机,又看向窗外。
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追在他身后喊“哥哥等等我”。想起父母去世那天,妹妹抱着他哭,说“哥,我怕”。想起这些年,妹妹每次病发时痛苦的样子,却还总是笑着说“哥,我没事”。
他想起那天在储物间里破解的硬盘,想起那些证据,想起那个“收网时间,定在星眠手术之后”的约定。
快了。
他对自己说。
快了。
两天后,江城某私人会所。
这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,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茶楼,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。装修是中式风格,红木家具,屏风字画,檀香袅袅。
最里面的包厢里,许明坤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相对而坐。
那男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他就是孙某,江城第一医院科副主任。
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许明坤正慢条斯理地泡茶。他洗杯、温壶、投茶、冲泡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孙某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显得有些局促。
许明坤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,笑着说:“孙主任,尝尝,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,明前茶,朋友送的。”
孙某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点头:“好茶。”
许明坤也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桌上,推到孙某面前。
“孙主任,听说你最近手头有点紧?”
孙某看着那张银行卡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掩饰住。他抬起头,看着许明坤,咽了口唾沫:“许总,您有什么事,尽管吩咐。”
许明坤笑了笑,那笑容和蔼极了,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个叫苏星眠的病人,在你们医院血液科,你知道吗?”
孙某想了想,点头:“知道,血液科的,住了挺久了,好像是个疑难杂症。”
“对,就是她。”许明坤又喝了一口茶,“她的手术,我希望你能‘关照’一下。”
孙某愣了一下:“关照?许总的意思是……”
许明坤摆摆手,说得云淡风轻:“不用做什么。就是万一她手术那天,你刚好值班,适当‘拖延’一下时间就好。比如说,的时候慢一点,或者找个借口,说病人指标不稳定,需要再观察观察。”
孙某的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拖延手术时间,尤其是在环节,那是要出人命的。一旦颅内压升高,或者出现其他并发症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张了张嘴:“许总,这……这可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许明坤看着他,笑容不变:“孙主任,你在这个行业了二十多年,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,你比我清楚。我只是让你‘拖延’一下,又没让你做什么。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,那是老天爷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孙某的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盯着桌上那张银行卡,又看了看许明坤那张和蔼的脸。他想起自己在澳门欠的那些债,想起那些催债的电话,想起老婆孩子担惊受怕的样子。
两百万。
两百万能救他的命。
许明坤又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第一张旁边。
“两百万。”他说,“事成之后,还有两百万。”
孙某盯着那两张银行卡,喉咙动了动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慢慢伸出去,按在了那两张卡上。
“许总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说话算话?”
许明坤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孙主任,我许明坤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?”
孙某把两张银行卡收进口袋,低下头,不敢看许明坤的眼睛。
许明坤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同一时间,苏则衍正在出租屋里处理烂尾的资料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宋知夏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“孙某的排班表拿到了。两个月后那个星期,他正好在手术室值班。”
苏则衍盯着那行字,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他拿起手机,回了一条:“继续查资金来源。盯死他。”
宋知夏回复:“收到。另外,孙某最近和许明坤的一个手下有接触,那个人的名字叫老K,是地下赌场的中介,专门帮人洗钱。我们的人正在跟。”
苏则衍看着“老K”那两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。
他想起了那个加密硬盘里的文件,想起了那些转账记录,想起了那个叫“阿贵”的绑匪头目。
一样的套路。
许明坤做事,从来不会自己动手。他永远躲在后面,花钱找人,让那些人去脏活。事成之后,再想办法灭口。
二十年前,他害死自己父母的时候,是这样。
十年前,他策划绑架许知予的时候,是这样。
现在,他要害星眠,还是这样。
苏则衍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攥成拳头。
许明坤。
如果你敢动星眠一头发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