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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城南那个烂尾接手一周后,苏则衍接到一个通知:晚上有方的酒局,许知予要出席,让他跟着。

通知是刘思雯发来的,就一句话,没有任何解释。苏则衍回复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。

他知道这种酒局是什么意思。他是助理,是跟班,是拿来挡酒、当司机、杂活的工具。三年了,他习惯了。

晚上七点,江城市中心某高档会所。

包厢很大,装修得金碧辉煌,圆桌中间摆着鲜花,周围坐着十来个人。主位上坐着许知予,一袭黑色长裙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赵承泽坐在她旁边,一身灰色西装,温文尔雅。

对面是方的人,一个姓钱的老板,五十多岁,肥头大耳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旁边坐着几个手下,一个个膀大腰圆,看着就不好惹。

苏则衍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动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钱老板喝得脸色通红,话也多了,开始频频向许知予敬酒。

“许总,来,我再敬你一杯!”

许知予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钱老板不依不饶:“哎,许总,这就没意思了。咱们做生意的,酒桌上就要喝痛快了,你说是吧?”

许知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赵承泽适时地站出来,端起酒杯:“钱总,知予酒量不行,我陪您喝。”

钱老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许知予,笑了:“赵总,你这就不对了。我敬的是许总,你代什么劳?要不这样,”他目光一转,落到角落里的苏则衍身上,“让那个小兄弟替许总喝,怎么样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则衍。

苏则衍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

赵承泽眼睛一亮,但脸上还装着为难:“这……钱总,那只是许总的助理,不太合适吧?”
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钱老板大手一挥,“许总的人,代表许总,正合适!来,小兄弟,过来!”

许知予看了苏则衍一眼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:“苏则衍,过来。”

苏则衍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
钱老板亲自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,推到面前:“来,小兄弟,替你们许总喝了。一杯,就一杯。”

苏则衍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钱老板拍手叫好:“好酒量!再来一杯!”

又是一杯。

然后是第三杯,第四杯,第五杯。

白酒喝完了换红酒,红酒喝完了换洋酒。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在一起,一杯接一杯灌下去。苏则衍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始终一言不发,来者不拒。

赵承泽在旁边拍手叫好:“苏助理好酒量!再来一杯!”

许知予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杯,慢慢喝着,偶尔和旁边的钱老板说几句话,对苏则衍那边看都不看一眼。

喝到第十五杯的时候,苏则衍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
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住,绞着疼。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胃疼,而是像刀割一样,一下一下,从里面往外翻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
他放下酒杯,说了一句“抱歉”,然后踉跄着冲向洗手间。

洗手间的门关上,他扑到洗手台前,弯下腰,剧烈呕吐起来。

吐出来的全是酒,红的白的混在一起,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。他吐完一口,又是一口,吐到最后,胃里翻涌上来的,是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
他低头一看,洗手池里,红色的不是红酒,是血。

血。

苏则衍看着那些血,愣了一秒。然后他打开水龙头,把血迹冲净。他捧起冷水,洗了把脸,漱了漱口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眶下面一片青黑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站直身体,擦了擦嘴角,然后推开门,回到酒桌上。

钱老板看到他回来,又举起酒杯:“小兄弟,好样的!再来一杯!”

苏则衍接过酒杯,又喝了下去。

酒局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
苏则衍站在会所门口,等着。他的胃还在疼,那种刀割一样的感觉一阵一阵涌上来,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
许知予和赵承泽从里面走出来。赵承泽喝了不少,整个人靠在许知予身上,脚步踉跄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
许知予看到他,皱起眉头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
苏则衍没说话。

许知予说:“承泽喝多了,你开车送他回家。”

赵承泽抬起头,醉醺醺地看着她:“知予,你陪我一起吧。”

许知予温柔地笑了:“好,我陪你。”

她看向苏则衍,眼神又恢复了往的冷漠:“你开车。”

苏则衍点了点头,走到停车场,把那辆旧桑塔纳开过来。许知予扶着赵承泽上了后座,两人依偎在一起,说说笑笑。

苏则衍发动汽车,驶入夜色。

后视镜里,许知予靠在赵承泽怀里,赵承泽的手揽着她的腰,两人凑得很近,不知道在说什么,时不时传出笑声。

苏则衍移开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

胃又疼了起来,比之前更剧烈。方向盘上的手指攥得发白,但他没动,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。

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赵承泽的别墅门口。

许知予扶着赵承泽下车,两人踉踉跄跄往门口走。赵承泽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苏则衍,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,然后搂着许知予进去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苏则衍坐在车里,没动。

他看着那扇门,等了一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

许知予没有出来。

他又等了二十分钟,确认她不会出来了,才发动汽车,离开。

车开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半。

急诊科的灯光很亮,有几个病人在输液,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。苏则衍挂了号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。

轮到他了。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胃疼,吐了血。医生皱起眉头,让他躺下,按了按他的腹部,又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。

检查做完,结果出来,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胃出血,需要住院观察。”

苏则衍摇头:“开点药就行。”

医生看着他:“小伙子,你这不是小问题。胃出血可大可小,万一再出血,会有生命危险的。”

苏则衍还是摇头:“我有事,不能住院。您给我开点药,我注意着。”

医生叹了口气,开了药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。苏则衍拿着药单,去药房取了药,然后走出急诊科。

他没走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在长椅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胃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。他把药拿出来,按照说明吃了两颗,就着走廊里的饮水机喝了点水,然后继续靠着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经过,脚步声轻轻的。远处传来监护仪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,像钟摆。

苏则衍闭着眼睛,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——酒桌上那些杯子,洗手池里的血,后视镜里许知予依偎在赵承泽怀里的样子。

他想起自己吐完血之后,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想起自己回到酒桌上,接过那杯酒,又喝下去的时候,许知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他想起自己坐在车里,等那扇门打开,等了半个小时,什么都没等到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。

灯光很亮,照得整个走廊白惨惨的。

他又闭上眼睛,靠着墙,等着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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