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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张小希看着村长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,又看了看身边这群临时拼凑、分工粗糙的同伴。夜风更凉了,吹得油灯火焰摇曳不定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深吸一口气,清凉的草药味混合着村庄夜晚特有的泥土与衰败气息。“我们守夜。”他说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就守在粮仓附近。它要来,我们就等它来。”李媛媛咧嘴一笑,狼牙棒尖刺在灯光下闪过寒芒。周磊低头,罗盘指针开始微微偏移,指向了“凶”字区域——但这次,他紧紧闭着嘴,没说出来。

村长提着油灯,领着众人穿过村庄。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油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移动,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土路。路两旁,那些紧闭的门窗后,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,或是婴儿细弱的啼哭,很快又被捂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——陈年谷物的霉味、牲口粪便的酸腐气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,若有若无。

粮仓在村子最西头,是一间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长条形建筑,比周围的民房高出半截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,勉强勾勒出它黑黢黢的轮廓。仓门紧闭,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上,锁身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村长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村里最后一点存粮都在里面了。再被偷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是把油灯递给杭大白,“诸位小心。我……我回屋了。”说完,他转身快步离开,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仓促而慌乱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
油灯的光圈里,只剩下七个人——还有李媛媛怀里已经睡着的闫曦月。

“怎么布置?”闫辉问,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粮仓周围的环境。

粮仓前有一小片空地,堆着些散乱的柴禾和废弃的农具。左侧是几棵枯死的柳树,枝条光秃秃地垂着,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、涩的摩擦声。右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
张小希忍着右肩的钝痛,用左手比划:“李媛媛,你带着曦月去那堆柴禾后面,那里背风,也隐蔽。闫辉,你在那棵枯柳树后面,角度能看见仓门全貌。周磊、郜建,你们去灌木丛那边。杭大白,你跟我守在正对仓门的这个位置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先观察,别急着动手。我们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
李媛媛点点头,抱着闫曦月轻手轻脚地挪到柴禾堆后面。她蹲下身,把狼牙棒放在脚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,咬破指尖,用血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,然后贴在柴禾堆内侧。符纸微微一亮,随即黯淡下去。“隔音结界,”她低声解释,“简单的,能挡点声音,别吵醒丫头。”

闫曦月在母亲怀里动了动,小脸蹭了蹭李媛媛的衣襟,又沉沉睡去。糖人还攥在手里,已经化得只剩一光秃秃的竹签。

闫辉猫着腰,无声地潜到枯柳树后。树粗壮,刚好能遮住他大半个身子。他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,夹在指间,眼睛死死盯着仓门。

周磊和郜建互相看了一眼,小心翼翼地钻进灌木丛。郜建捂着口,生怕怀里的珍珠发出声响。周磊则把罗盘平放在地上,指针在“凶”字区域微微颤动。

杭大白扶着张小希,在正对仓门约十步远的一处土坎后蹲下。土坎不高,刚够遮住两人的身形。杭大白把油灯放在脚边,用一块布罩住,只留一丝缝隙透出微光。他从怀里取出那串佛珠,握在手中,嘴唇无声翕动。

张小希背靠着土坎,右肩抵在冰冷的土壁上,疼痛稍微缓解了些。他抬头看向天空。云层很厚,月亮时隐时现,星光稀疏。夜风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枯柳枝条嘎吱作响,灌木丛的叶子沙沙摩擦。远处,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,划破寂静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
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。

张小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。右肩的疼痛像水,时涨时退。他舔了舔裂的嘴唇,嘴里还残留着杭大白给的草叶的清凉苦味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低声问。

杭大白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子时快到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。

这风来得突然,不像自然的风。它贴着地面卷过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土坎上的浮尘扬起,迷了人眼。风中夹杂着一股气味——不是之前闻到的霉味或腥气,而是一种更古怪的、混合的气息:像是陈年香灰的焦苦,又像是某种草药腐败后的酸涩,还隐隐约约有一丝……檀香?

油灯罩布下的那点微光猛地一晃,险些熄灭。

枯柳树的枝条疯狂摆动,发出裂的、近乎断裂的声响。灌木丛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柴禾堆后,李媛媛猛地握紧了狼牙棒。闫辉指间的符纸无风自动,边缘微微卷起。

张小希屏住呼吸。

粮仓门口,空气开始扭曲。

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、水波般的荡漾。月光照在那片区域,光线像是穿过了一层毛玻璃,变得模糊而涣散。然后,一点白色,从虚空中慢慢浮现。

起初只是一个光点,微弱得像夏夜的萤火。但很快,光点扩散、拉长,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飘忽的轮廓。它没有实体,像一团凝聚的雾气,却又比雾气更凝实些。它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,缓缓地、无声地飘向粮仓的门。

月光偶尔穿透云层,照在那团白影上。张小希眯起眼睛,努力想看清细节。白影的边缘在不断波动,像被风吹动的烛焰。它整体呈人形,但比例有些怪异——上半身略显臃肿,下半身却模糊得几乎看不见。它移动时没有脚步声,甚至没有带起风声,就那么诡异地滑行。

白影飘到仓门前,停了下来。

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上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白影抬起“手”——如果那团模糊的白色轮廓能称为手的话——轻轻按在门板上。没有推,没有拉,它整个“身体”开始向前倾斜,然后,像水渗进海绵,像烟飘过纱窗,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、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木制门板。

整个过程寂静无声。

门板完好无损,铁锁纹丝不动。白影的后半部分还留在门外,前半部分已经没入门内,那景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最后,整个白影完全穿了过去,消失在门后。

粮仓里,一片死寂。

“它进去了。”闫辉的声音从枯柳树后传来,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愕。

灌木丛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,是郜建在发抖,珍珠在怀里碰撞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周磊一把按住他,手指抵在唇边。

张小希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。他看向杭大白。

杭大白的脸色在油灯微光下显得异常凝重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手中的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。几息之后,他睁开眼,眼中满是困惑。

“有阴气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,“很淡,但确实有……死物的阴寒之气。可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,“可是同时,还有生魂的波动。虽然微弱,但确实是活人才有的魂魄气息。这……好奇怪。阴物不该有生魂,生魂也不该有这种阴气。两者混在一起,我从没见过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!”柴禾堆后,李媛媛已经站了起来,狼牙棒握在手中,棒头上的尖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“进去抓了再说!”

她作势就要冲出去。

“等等!”张小希和闫辉几乎同时出声。

张小希用左手撑住土坎,想站起来,右肩却传来一阵剧痛,让他闷哼一声,又跌坐回去。闫辉已经从枯柳树后闪出,一把拉住李媛媛的胳膊。

“别冲动!”闫辉低喝,“那东西能穿墙,你冲进去有什么用?打不到它,反而打草惊蛇!”

李媛媛挣了一下,没挣开,瞪着眼睛:“那怎么办?看着?”

“先观察。”张小希忍着痛说,“它进去什么?偷粮?怎么偷?我们得弄清楚它的行为模式,才能想办法对付。”

李媛媛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退了回去,但狼牙棒仍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仓门上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粮仓里依然没有声音。没有翻找的响动,没有粮食被搬动的窸窣,什么都没有。就好像那白影进去后,就融化在了黑暗里。

张小希的心跳越来越快。右肩的疼痛在紧张情绪的下变得尖锐,像有无数针在同时扎刺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
忽然,粮仓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。像是……像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?又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被轻轻拖拽?

紧接着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窸窸窣窣的,像是谷物从容器中流泻出来,落在什么柔软的表面。

它在装粮?

可它用什么装?那白影看起来本没有实体,怎么携带东西?

疑惑在每个人心中蔓延。

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。

仓门再次出现波动。

那团白影,一点一点地从门板里“渗”了出来。和进去时一样,穿透的过程寂静无声,诡异莫名。当它完全脱离门板,重新悬浮在门外时,所有人都注意到——它的“怀里”,多了一团东西。

那东西也是模糊的,被白影包裹着,看不清具体形状。但从轮廓判断,像是一个……布袋?或者包袱?大小约莫有半个人头那么大,鼓鼓囊囊的。

白影“抱”着那团东西,转过身——如果它那没有清晰五官的“脸”能称为正面的话——开始缓缓地、飘忽地,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移动。

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,洒下一片清辉。

光线照在白影上,虽然依旧模糊,但比之前清晰了些许。

张小希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。

白影的轮廓……似乎穿着什么。那是一种宽松的、垂坠的样式,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肩部有隐约的、类似披挂的线条。而最显眼的,是它的“头部”位置——那里不是头颅的形状,而是一个……一个光滑的、圆弧形的轮廓?

像光头。

像僧人的光头。

再结合那衣袍的样式……

张小希的呼吸一滞。

那白影的轮廓,似乎是一个穿着僧袍的……虚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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