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希用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,右肩传来隐隐的钝痛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看着众人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会会那团黑雾。”
茶摊外,午后的阳光正烈,照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——蒸包子的面香、炸油条的油腥、糖人摊上麦芽糖的甜腻。街道两旁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行人摩肩接踵,车马辘辘驶过,扬起一阵阵细灰。
杭大白第一个起身,双手合十,朝茶摊老板——那个烧水的老头——微微躬身:“多谢施主容留。”老头摆摆手,没说话,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,炭火噼啪作响。
郜建小心翼翼地把绸布包重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,还用手按了按,确认珍珠还在。周磊收起罗盘,但眼睛还盯着上面的指针,嘴里念念有词:“贵人……贵人就是我们……”李媛媛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一边嚼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顺手抄起靠在桌边的狼牙棒。闫辉调整了一下怀里闫曦月的姿势——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糖人还攥在手里,糖浆已经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块。
“往哪边走?”张小希问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虚。
杭大白指向城西:“出西门,沿官道走十里,再转小路,约莫再走五里,便是柳树村。”
一行人离开茶摊,汇入街道的人流。张小希走在最前面,左手下意识地按着右肩,脚步有些虚浮。杭大白跟在他身侧,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。李媛媛扛着狼牙棒走在后面,棒头上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行人纷纷避让。闫辉抱着闫曦月,周磊和郜建并排走着,一个还在研究罗盘,一个紧张地捂着口。
穿过青石城西门时,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阴影里,对这群奇装异服、兵器各异的组合只是抬了抬眼皮,连盘问都省了。城外的官道宽阔些,但路面坑洼不平,车辙印深深浅浅,积着前几雨水留下的泥泞。道旁是连绵的农田,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,绿中泛黄,在热风中起伏如浪。远处山峦叠嶂,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。
走了约莫两里地,张小希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右肩的钝痛开始变得清晰,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搅动。他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。
“歇会儿?”闫辉问。
“不用。”张小希摇头,但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。
杭大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晒的叶子。他取出一片,递给张小希:“含在舌下,能提神镇痛。”
叶子呈墨绿色,边缘卷曲,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。张小希接过,放进嘴里。叶子入口微苦,随即化开一股凉意,顺着喉咙滑下,肩上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些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杭大白摇摇头:“是小僧该谢诸位。”
继续上路。官道上行人渐少,偶尔有马车驶过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道旁的农田里,有几个农人正在劳作,戴着斗笠,弯腰秧,动作缓慢而规律。更远处,一片树林郁郁葱葱,蝉鸣声从林间传来,聒噪而绵长。
“我说,”周磊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咱们就这么去,是不是得有个计划?”
李媛媛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计划?什么计划?看见那团黑雾,一棒子砸过去就是了。”
“那万一砸不中呢?”周磊说,“杭师傅说了,那东西飘忽不定,来去无踪。”
“那就多砸几棒。”李媛媛理所当然地说。
闫辉叹了口气:“媛媛,别闹。周兄说得对,咱们得有个章程。”
他看向张小希:“小希,你是咱们这群人里……嗯……最清醒的,你说说?”
张小希愣了一下。最清醒的?他看了看自己固定着的右臂,又看了看身边这群人——一个怕老婆的阴曹地府弟子,一个脾气火爆的魔王寨女汉子,一个三岁的小孩,一个卦象永远反着来的方寸山弟子,一个把珍珠当玻璃珠卖的龙宫败家子,还有一个盘缠用尽、连邪祟都没搞定的普陀山和尚。
最清醒的?大概是伤势最重、最没用的那个吧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清凉的草药味在鼻腔里弥漫。
“那……咱们简单分个工。”张小希说,声音不大,但尽量让每个人都听见,“李姐主攻,看见那东西,你先上。”
李媛媛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”
“闫哥,”张小希看向闫辉,“你负责辅助控制。阴曹地府的功法,应该有些束缚、扰的手段吧?”
闫辉点点头:“有是有,但需要时间准备,而且消耗不小。”
“那就看准时机用。”张小希说,“周兄……”
周磊立刻挺直腰板:“我在!”
“你负责预警。”张小希说,“你那罗盘,能不能提前感知到邪祟靠近?”
周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,指针正微微颤动:“理论上可以……但我的卦象,你们懂的,得反着看。如果指针指向大吉,那可能……”
“那就反着看。”张小希打断他,“总之,有异常立刻提醒。”
“好嘞!”周磊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“郜建……”张小希看向那个一直捂着口的龙宫弟子。
郜建紧张地抬起头:“我、我该做什么?我打架不太行……”
“你保管好珍珠。”张小希说,“万一……万一那东西怕水呢?龙宫的珍珠,总该有点特殊功效吧?”
郜建眼睛一亮:“对!珍珠能聚水灵,还能辟邪!我师父说过,上等珍珠放在屋里,阴邪不侵!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小希转向杭大白,“杭师傅,你负责治疗和净化。如果那东西释放了什么毒气、瘴气,或者有人受伤,就靠你了。”
杭大白双手合十:“小僧尽力。”
“那我呢?”张小希最后问自己。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……”闫辉斟酌着词句,“你观察,查漏补缺。你伤着,别往前冲。”
“对,”李媛媛难得地附和,“你就在后面看着,别添乱。”
张小希苦笑。也好,至少有个明确的定位——别添乱。
分工粗糙,漏洞百出,但总算有了点团队雏形。一行人继续往前走,气氛似乎轻松了些。周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卦象理论,郜建则时不时从怀里掏出绸布包,偷偷看一眼珍珠还在不在,李媛媛扛着狼牙棒,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粗犷,跑调严重。
只有杭大白一直沉默着,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,眉头微蹙。
又走了约莫三里,官道旁出现一条岔路,窄小许多,路面是土路,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沟。杭大白指了指那条路:“从这里进去,再走两里,就是柳树村。”
转入小路,环境立刻变得不同。道旁的农田稀疏起来,有些田已经荒废,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田埂上堆着些枯黄的秸秆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稻谷的清香变成了泥土的腥气和杂草腐烂的微酸。蝉鸣声弱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,时断时续。
小路蜿蜒向前,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。树是柳树,枝条垂落,叶子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林间光线昏暗,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,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柳条摆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絮语。
“就是这片柳树林。”杭大白说,“柳树村因这片林子得名。”
张小希抬头看了看那些柳树。叶子确实有些不对劲——不是健康的翠绿,而是泛着一种灰败的黄绿色,边缘卷曲,有些已经枯黑。树皮上附着些暗色的苔藓,摸上去湿滑黏腻。
“这些树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被邪祟侵染了。”杭大白说,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林子还绿着。半个月,就成这样了。”
气氛凝重起来。连李媛媛都停止了哼歌,狼牙棒握得更紧了些。闫辉怀里的闫曦月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爹爹……”她软软地叫了一声。
“醒了?”闫辉低头,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,“快到了。”
小姑娘揉了揉眼睛,看向四周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柳树上,突然伸出小手,指向林子深处:“那里……有黑黑的东西。”
众人立刻停下脚步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林子深处,光线更暗,只能看见交错的树和垂落的柳条,并没有什么“黑黑的东西”。
“月月,你看见什么了?”李媛媛问,声音压低了。
闫曦月歪着头,看了会儿,然后摇摇头:“没有了……刚才有,现在没了。”
周磊赶紧举起罗盘。指针微微颤动,但指向的是“平”字区域,不吉不凶。
“可能是错觉。”闫辉说,但语气里带着不确定。
继续往前走。穿过柳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村庄出现在视野里。
此时已是傍晚,夕阳西斜,橘红色的光线斜照在村庄的屋舍上,给土坯墙和茅草屋顶镀上一层暖色。但这份暖色掩盖不住村庄的萧条:田地里几乎看不到庄稼,只有零星的几畦菜地,菜叶子也蔫蔫的。村道是土路,坑洼不平,积着污水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。最让人不安的是,整个村庄静得出奇——没有鸡鸣狗吠,没有孩童嬉闹,甚至没有炊烟升起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有些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画像,朱砂已经斑驳;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,缝隙里透出黑暗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原本该是村民纳凉闲聊的地方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。
“这……”郜建咽了口唾沫,“这村子……没人了?”
“还有人。”杭大白说,“但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来。”
他带头走进村子。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踩在土路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道旁一扇木门后,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透过门缝在窥视,又迅速退开。
张小希感觉后背有些发凉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不适感。他左右看了看,那些紧闭的门窗后,似乎真的有目光投来,警惕、不安、甚至带着一丝绝望。
杭大白走到村中央一口水井旁,停下脚步。水井是石砌的,井沿磨得光滑,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,用石头压着。井旁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柳树村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。
“村长家就在前面。”杭大白指向村道尽头一座稍大些的院子。
院子也是土坯墙,但墙头着些削尖的竹竿,算是简陋的防御。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——是油灯。
杭大白上前,轻轻叩了叩门。
门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,接着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小僧杭大白,普陀山弟子。”杭大白说,“带了几位道友前来,相助除祟。”
门后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,扫过杭大白,又扫过他身后这群奇形怪状的人——扛着狼牙棒的女汉子、抱着孩子的阴森男子、拿着罗盘的道士、捂着口的富家公子、还有一个脸色苍白、右臂固定的年轻人。
门开了。
一个瘦的老头站在门后,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,脸上皱纹深如沟壑,眼睛深陷,眼袋浮肿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焰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杭师傅……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“您……您真的回来了?”
“小僧说过会回来。”杭大白双手合十,“这几位是张小希张道友、闫辉闫道友、李媛媛李道友、周磊周道友、郜建郜道友,还有这位小施主闫曦月。”
老头——村长——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,最后落在张小希固定着的右臂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他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话吧,外面……不安全。”
院子不大,正面是三间土屋,左侧是柴房,右侧是猪圈——但圈里空着,只有些草。院子中央有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村长把油灯放在石桌上,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积的灰尘和几片枯叶。
“坐,坐。”村长招呼着,自己先在一个石凳上坐下,腰背佝偻。
众人围着石桌坐下。石凳冰凉,硌得人屁股疼。闫曦月被李媛媛抱过去,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。
“村里……现在怎么样?”杭大白问。
村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尽。
“更糟了。”他说,“您走后第三天,那东西又来了。这次不光偷粮偷牲口,还把村东头老王家存了半年的腊肉全卷走了。老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,现在躺在床上,水米不进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:“这半个月,村里能跑的牲口都跑了——不是被偷,是自己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鸡鸭不下蛋,狗都不叫了。地里的庄稼……您也看见了,蔫的蔫,死的死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那东西动手,村里人就得饿死。”
夜风吹过院子,带来一股凉意。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村长赶紧用手护住灯焰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那东西……”张小希开口,“除了偷东西,还做过别的吗?伤过人吗?”
村长摇头:“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它来的时候,就是一团黑雾,飘进来,卷了东西就走。有人壮着胆子拿锄头砸过,锄头穿过去,像砸在空气里。有人泼狗血、撒糯米,没用。杭师傅上次来,念经施法,那东西理都不理。”
他看向杭大白,眼神里带着恳求:“杭师傅,您说您是普陀山的高僧,一定有办法的,对吧?”
杭大白沉默。
周磊忍不住嘴:“村长,那东西一般什么时候来?”
“说不准。”村长说,“有时候半夜,有时候天快亮的时候。但最近……越来越频繁。前天晚上来了,昨天晚上也来了。我估摸着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。夕阳的余晖完全消失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。星星还没出来,月亮也还没升起,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,像一块厚重的绒布。
“今晚可能还会来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,那叫声短促而尖锐,像在警告什么。
张小希感觉右肩的疼痛又清晰起来。他下意识地按了按伤处,布料下,骨头错位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。他看向身边的同伴——李媛媛握紧了狼牙棒,指节发白;闫辉眉头紧锁,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闫曦月;周磊低头盯着罗盘,嘴唇无声地动着;郜建捂着口,脸色发白;杭大白闭着眼,双手合十,像是在默诵经文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村庄被一种深沉的、不安的寂静笼罩。那些紧闭的门窗后,连窥视的目光都消失了,仿佛整个村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在等待什么。
村长站起身,提着油灯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诸位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