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此刻的山顶,不知何时,已然变成了一片修罗血场。
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少年,双手按在地面,一道道狰狞的土墙拔地而起,将一头头试图冲上来的凶兽,碾成肉泥。
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少女,悬浮于半空之中,周身雷光闪烁,每一次挥手,都会降下一道粗壮的紫色闪电,将一头头凶兽电成焦炭。
而在他们的中央,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身影,正手持一把漆黑的长刀,如同虎入羊群般,在兽群中掀起了一阵阵血雨腥风!
“那是……项勉?是项勉那小子吗?”
项勉在进入“狂牙”前,曾在003号镇守部队待过两年,洞内的不少老兵,都认识这个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“刺头兵”。
“嘶……还真是这小子!”
看着那道在兽群中纵横捭阖、如入无人之境的矫健身影,陈生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十五天。
整整被围困了十五天。
三百人的满编营队,被打到如今只剩下七十二人。营长重伤昏迷,三班班长赵在权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,拉响了最后一颗手雷,与兽群同归于尽……
现在,他们终于等到了希望。
陈生擦去眼角的泪水,抄起一旁那早已没了的,将一把砍刀死死的绑在枪口,发出了一声嘶哑而狂野的怒吼。
“还能动的兄弟!都给老子起来!抄家伙!跟老子冲!”
“我们的支援……到了!”
—
战场之上,戮正酣。
卡卡一记“土龙翻身”,将一头房屋般大小的剑齿巨虎掀翻在地,正准备冲上去补刀,眼角的余光,却无意间瞥到了自己那身心爱的黑色西装。
原本笔挺、顺滑的昂贵面料,此刻早已被飞溅的鲜血和污泥弄得斑驳不堪,甚至在躲避一头火焰魔狼的吐息时,裤腿还被燎出了一个难看的大洞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卡卡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他僵硬的低下头,难以置信的伸出那沾满泥土的手,轻轻抚摸着西装上的污渍,脸上的表情,从震惊,到心痛,再到……一种火山爆发前的、极致的愤怒!
“吼——!”
一头不知死活的黑铁魔熊,看准了他发呆的空档,咆哮着向他扑来,那锋利的巨爪,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劲风。
“小心!”
项勉见状,瞳孔一缩。然而,还未等他出手,一道比黑铁魔熊的咆哮还要狂野百倍的怒吼,便从卡卡的喉咙里,轰然炸响!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我的西装!!!”
“你们这群该死的、肮脏的、没品位的畜生!赔我的西装!!!”
“轰——!!!”
一股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土黄色灵力光柱,以卡卡为中心,冲天而起!
他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,双手猛地按在地面,将体内所有的灵力,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!
“地动山摇!天崩地裂!给我……死!!!”
顷刻间,整座山顶都开始剧烈的震颤!
无数比攻城巨弩还要粗壮、还要锋利的狰狞石柱,如同雨后春笋般,毫无征兆的从地面之下疯狂刺出!它们以一种不可理喻的、毫无规律的方式,瞬间覆盖了方圆百米之内的所有区域!
一时间,惨嚎声四起!
无数凶兽,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,便被那从脚下、从腹部、从背后刺出的石柱,瞬间洞穿,高高的挑在半空之中,鲜血如同瀑布般,喷涌而下,将整片山顶,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。
“——!!!”
与此同时,山洞之内,那群早已被绝望侵蚀得麻木不堪的幸存士兵,在看到这一幕后,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!
“兄弟们!我们的支援到了!抄家伙!跟老子冲出去!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!”
陈生一声怒吼,将一把砍刀死死的绑在没有的枪口,第一个冲出了山洞!
紧接着,七十一名同样伤痕累累的铁血战士,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、压抑了太久的嘶哑咆哮,他们有的拄着枪,有的拖着刀,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,义无反顾的,冲进了那片尚未死绝的兽群之中!
—
这场血腥的屠,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,便在震天的喊声中,缓缓落下了帷幕。
山顶之上,血流成河,残肢遍地,浓郁的血腥味,混合着一股焦糊的气味,在寒风中,飘出很远很远。
李响留下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打扫战场,便拉着项勉,快步走进了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与草药味的山洞。
“项勉,你快看看营长!他被那头畜生重伤,到现在还没醒过来!”
他指着躺在山洞最深处,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周兵,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,眼中满是恳求。
项勉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径直走到周兵身旁,蹲下身,将那只布满刀茧的大手,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口。
“生灵万象,春木回苏。”
一股精纯而磅礴的、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翠绿色灵力,如同涓涓细流,从他的掌心缓缓涌出,温柔的包裹住周兵的身体,开始修复他那早已破败不堪的五脏六腑。
随着灵力的不断注入,周兵那因为剧痛而紧紧皱起的眉头,渐渐舒展开来,苍白如纸的脸上,也缓缓的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许久,项勉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擦去额角的汗水,缓缓收回了手掌。
“怎么样?营长他……”陈生连忙上前,紧张的问道。
“内伤很重,但性命无碍了。只是需要时间,好生调养。”
似乎是为了印证项勉的话,躺在地上的周兵,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,缓缓的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我这是……在地府吗?”他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营长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李响和陈生见状,喜极而泣,两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兵扶着发胀的脑袋,缓缓坐起身,记忆的碎片,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重组。
“项勉?你小子……怎么来了?”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孔,浑浊的眼中,露出一丝欣慰,“好,好啊,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兵哥!”项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当初他刚入伍时,周兵正是他的新兵连班长。那个时候,他还是个连十公里越野都跑不下来的菜鸟,没少被这个黑脸班长加练。
周兵环顾四周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赵在权呢?让那个兔崽子过来!老子要问问他,他那个三班,是怎么搞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注意到了李响和陈生那瞬间变得无比悲恸的神情。
周兵的心,猛地向下一沉。一股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猛地推开身旁的两人,踉踉跄跄的站起身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。
“各班!报数!”
山洞内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幸存的士兵们,默默的整理好自己那早已破烂不堪的军容,强行挺直了腰板。
“一班,应到一百人,实到……三十八人。”
“二班,应到一百人,实到……三十七人。”
轮到三班时,那个负责报数的年轻士兵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后,他“哇”的一声,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李响深吸一口气,双目赤红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三班……三班为掩护主力撤退……全员……阵亡!”
“我们回去找过……只……只找到了这个……”
他颤抖着,从怀中捧出一个用雨衣包裹着的、沉甸甸的包裹。
包裹打开,一排排刻着“003镇”字样的部队徽章,整齐的摆放在那里。那冰冷的金属,在昏暗的火光下,折射着刺眼的光芒。
三十五枚。
一枚不多,一枚不少。
周兵死死的盯着那些徽章,身体剧烈的颤抖着,攥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许久,他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中的所有悲痛,都一并吐出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军装,缓缓抬起右手,对着那些冰冷的徽章,敬上了一个无比标准,也无比沉重的军礼。
“全体都有!敬礼!”
“唰——!”
山洞之内,所有幸存的士兵,无论伤势多重,都在这一刻,挺直了脊梁,向着他们永远无法归队的战友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—
悼念过后,项勉将心中的疑惑,问了出来。
“兵哥,刚刚在山顶,我粗略看了一下,凶兽的数量虽然不少,但大多都只是先启层次,按理说,不至于让你们伤亡如此惨重才对。”
周兵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不解。
“山顶这些,只是些小喽啰。真正难缠的,是那头银背大猩猩。”
“银背大猩猩?”
“对。”周兵的声音,变得凝重起来,“三天前,我们第一次和它遭遇。那个时候,它虽然体型庞大,但实力也就在入微三阶左右,被我拼着受了点轻伤,刺瞎了它一只眼睛后,便逃走了。”
“然而,就在昨天,它竟然去而复返。可这一次,它的体型,足足暴涨了三倍有余!身上更是覆盖了一层如同黑铁般的诡异角质层,实力……也一跃达到了恐怖的入微七阶!若不是赵在权带着三班的兄弟,用命给我们拖延了时间,恐怕我们所有人,都得交待在那里!”
听到这里,项勉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短短三天,连跨四阶?
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凶兽的认知。
“会不会是小猩猩被打了,他爸跑来报仇了?”一旁的卡卡摸着下巴,一本正经的分析道。
“不可能。”陈生摇了摇头,语气无比肯定,“我亲眼看见了,它被营长刺瞎的那只右眼,伤口还在!绝对是同一头!”
项勉第一个想到的,便是自己丹田处那个神秘的菱形图案。
难不成,这太行山深处,也存在着某种可以改变时间流速的秘境?或者,是有什么逆天的天材地宝,被那头畜生给吞了?
不管是哪种可能,都让他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强烈冲动。
“李响班长,你们可知道,那头猩猩,后来逃去了哪里?”
“我们当时只顾着逃命,不过……我好像看到它翻过了旁边那座山峰。”李响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。
“卡卡,薇薇安,你们先护送大家下山。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薇薇安想也不想的就开口拒绝,“要去一起去!”
“我会风系灵技,速度最快。若真有危险,一心想跑,就算是泰斗阶,也未必能留下我。”项勉看着她,眼神无比认真,“你们的任务,比我更重要。护送兵哥他们安全返回要塞,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重中之重。”
见薇薇安还想说些什么,项勉直接打断了她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周兵。
“兵哥,你们立刻撤退,回要塞修整,并将这里的情况,第一时间向指挥部汇报。我只是去侦查一下,不会恋战。”
“好。”周兵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,他知道,以自己这支残兵的状态,留下来,只会成为项勉的累赘。
“项勉,这次的太行山,处处透着诡异,你万事小心!记住,打不过,就跑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
—
走出山洞,项勉与众人就此分别,独自一人,向着那座笼罩在云雾之中的、更加险峻的山峰,疾驰而去。
看着他那渐行渐远的、孤单的背影,周兵深吸一口气,再次抬起了自己那早已酸痛无比的右臂。
“敬礼!”
—
下山的路,出乎意料的顺畅。
将众人护送到山脚下,确认没有危险后,薇薇安停下了脚步。
“周营长,我们就送到这里了。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项勉,准备回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周兵点了点头,“你们找到他后,切记不可冲动行事!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要塞,向部长汇报!”
话音刚落,薇薇安和卡卡的身影,便再次化作两道流光,向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顶,冲了回去。
—
而此时的项勉,已经来到了那座相邻的山峰脚下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登山的刹那,他只觉得眼前一花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,硬生生的弹了回来。
“阵法?是什么人,在这里布下了如此强大的隐匿阵法?”
他发动“生灵万象”,眼前的世界,瞬间化作了由无数灵力线条构成的海洋。
他很快便发现,眼前的空间,被一张巨大而繁复的、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灵力大网,彻底封锁。
回忆着张欣在课堂上所教授的破阵之法,他很快便找到了整个阵法最核心的枢纽——阵眼。
他并指如刀,调动一丝风元素灵力,对着虚空,轻轻一点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脆响过后,那道无形的屏障,轰然破碎!
也就在阵法破碎的瞬间,一股强横霸道、灼热到足以扭曲空气的恐怖热浪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山峰之内,向着四面八方,疯狂席卷!
天空中的漫天风雪,在这股热浪的冲击下,甚至还未落地,便被瞬间蒸发殆尽!
刚刚冲上仙女峰山顶的卡卡和薇薇安,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、狂暴的热浪。
“这是……好惊人的火元素波动!卡卡,我们快!”
—
那股足以扭曲空气的恐怖热浪,如同神明愤怒的吐息,在天地之间疯狂肆虐。
狂风止歇,风雪消融。
方圆数里之内,所有的积雪、冰川,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,被彻底蒸发殆尽,化作滚滚的白色蒸汽,冲天而起。原本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岩,在空气之中,甚至被烤得微微发红。
紧接着,一道刺目到极致的、仿佛要将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的妖异火光,从那座险峻山峰的峰顶,直冲云霄!
整片天空,都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、琉璃般的瑰丽色泽。
这道贯穿天地的火柱,足足燃烧了近一刻钟,才在最终一次剧烈的脉动后,缓缓的平息了下去。
天地,重归寂静。
项勉站在山脚下,遥望着那座重新归于平静,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山峰,眉头紧紧的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那股力量……狂暴、灼热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纯粹。他能感觉到,那并非是寻常的火元素灵力,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、他从未接触过的本源之力。
好奇心,如同被点燃的野草,在他的心中疯狂滋生。
他深吸一口气,斟酌再三,最终还是决定上去一探究竟。
然而,就在他的右脚,刚刚踏上那片被烤得温热的土地的刹那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无形的、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异波动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以山顶为中心,轰然扩散!
项勉的脑海,瞬间变得一片空白。
他的眼神,开始涣散,失去了所有的焦距,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抽离了身体。
“啪嗒——”
漆黑的“秋夜”,从他那脱力的右手中滑落,悄无声息的进了身旁的泥土里。
他的双腿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控的木偶,开始不受控制的,一步一步,僵硬而机械的,向着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山顶,缓缓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