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由著名作家“黑曜环”编写的《黑曜环:九垣起义》,小说主人公是顾承烬阿禾,喜欢看历史古代类型小说的书友不要错过,黑曜环:九垣起义小说已经写了218628字。
黑曜环:九垣起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“我是。”
孟白粟这两个字落下,阿禾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气,才算稍稍沉回去一点。
她撑着板车,肩膀还在发抖,嘴唇被风吹得发白。月光底下,孟白粟看清了她的脸,也看清了车上那年轻人的模样。人还昏着,眉骨眼窝都很深,衣裳上糊着井泥和掉的血,右手却攥得死紧,像死都不肯松开。
“先别站这儿。”孟白粟看了眼四周,“跟我来。”
她没把人往自己院里带。
何家白天才上过门,眼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家这片地方。她领着阿禾绕过枯柳,沿白渠边那条几乎被芦草埋没的小道走了半里,最后停在一座废油坊后头。
油坊是早年榨麻油的,后来东家一家死在瘟里,屋子就空了。前屋塌了一半,后头还有两间偏房能遮风。安垣乡里人都嫌晦气,白都少有人来,更别说夜里。
孟白粟推开那扇歪得快掉下来的木门,先摸黑点了盏豆灯,灯火极小,只照亮一圈黄晕。
“把人放里头炕上。”
阿禾早就没什么力气了,闻言几乎是靠撞的,把顾承烬从板车上挪下来。孟白粟搭了一把手,刚碰到顾承烬右腕,目光便顿了顿。
那腕骨附近,有一道极细的黑金痕。
不是刀伤,也不是烫痕,倒像皮肉里本就长了半圈未合的环。
她没多问,只把人扶稳,伸手去探额头。烫得厉害,但气还算稳。
“这是从哪捞出来的?”她看向阿禾。
阿禾喘了几口,才道:“禾宁驿站后头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阿禾想了想,声音低下来:“顾承烬。”
这名字一出来,孟白粟眼神微微一动。
不是因为听过,而是这个“承”字、“烬”字,落在这样一个从泥里拖出来的人身上,太重了。重得不像乡野人家会取的名,倒像谁临死前硬塞给他的。
“你呢?”
“阿禾。”
孟白粟点点头,从灶边旧陶罐里倒了点温水,又掰了块生姜丢进去煮。火刚压稳,外头忽然响起三短一长四下叩门声。
阿禾一下绷紧了。
孟白粟抬手示意她别动,自己走到门边:“谁?”
“我,青栓。”
门外是柳青栓的声音。
孟白粟这才把门开了条缝。柳青栓钻进来时,怀里还抱着半捆柴,脸冻得通红,一进屋就先愣住了。
“白粟嫂,这是谁?”
“路上捡的。”孟白粟回得很淡,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柳青栓顾不上多问,压低声音道:“何家的人又动了。刚才里胥去下河祠堂了,把这两认牌没过的几个孩子都押了进去,说今夜三更前要送去禾宁。”
阿禾脸色骤变:“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柳青栓道,“有两个是北沟的,一个是老渡口捡来的,还有几个我不认得。都小,最大的也没过十二。”
阿禾往前一步:“他们是不是脖子上都挂了黑索?”
柳青栓愣了愣:“有,有两个挂着,别的手上都拴了绳。你怎么知道?”
阿禾没答,只是猛地转头去看炕上的顾承烬。
顾承烬不知何时已经醒了。
他醒得无声,只睁着眼,半靠在土炕边,脸色仍白得厉害。方才那些话,他显然都听见了。
孟白粟走过去:“你能坐起来?”
“能。”
顾承烬一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石擦过木板。
他试着起身,口和右臂同时一阵发紧,额上立刻见了汗。孟白粟伸手扶了一把,被他避了半寸,随即又硬生生坐稳,像不太习惯受人帮衬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孟白粟看着他,“七个孩子,今夜送禾宁。你们跟这事有关系?”
顾承烬沉默片刻,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页已经揉得发皱的纸。
孟白粟接过来看。
纸上的字她认得不全,但最上头那三个字她看懂了。
无名册。
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顾承烬低声道:“桥上那页纸里,记着一批被改列无名童的孩子。昨夜城门有一个,今早白渠桥上有几具。若下河祠堂里那七个也是这一批,今夜送去禾宁,不是为了收容,是为了点灯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豆灯火苗细细跳着,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照得发紧。
柳青栓先白了脸:“点、点灯?”
孟白粟问:“你亲眼见过?”
顾承烬抬眼看她。
“见过活的,被当死的运。也见过死了,还被锁着往前拖。”
孟白粟捏着那页纸,指节慢慢发白。她本来就疑心近来这些认牌、验木牌的事不净,可疑是一回事,真听见“点灯”两个字,又是另一回事。
把孩子往禾宁送,送去做灯油。
这已经不是税重不重、账狠不狠的事了。
柳青栓站在一旁,喉咙发紧:“白粟嫂,要不……要不俺也去喊几个人?”
“喊谁?”孟白粟看他一眼,“喊来以后呢?跟何家的家丁、衙门的差役在祠堂门口硬撞?”
柳青栓顿时哑了。
都是庄户。平时抡锄头种地还成,真碰上拿刀拿票签的,腿先软一半。
阿禾忽然开口:“我能进去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阿禾舔了舔裂的唇:“下河祠堂后头有狗洞,我白天躲雨的时候钻过。大人进不去,我能。”
柳青栓怔道:“你怎么连那都知道?”
“我以前哪都睡。”阿禾说得平平。
顾承烬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。
那半枚残印还在,乌沉沉的,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旧铁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握着它时,手心深处那点发烫的感觉还没散。昨夜、今夜,他已两次看见那些黑索不是普通铁链。
那东西,砸断没用。
想到这里,他抬头:“我也去。”
孟白粟皱眉:“你走路都不稳。”
“他们若真用的是黑索,只有我能快些开。”顾承烬顿了顿,“再晚,孩子就送走了。”
孟白粟盯着他,像在掂量这句话里有多少真,多少硬撑。片刻后,她把那页无名册折好,拍回他手里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去可以,但得听我的。”
顾承烬没反对。
孟白粟很快定了法子。
她赶一辆装半车糠袋的牛车走前头,装作是夜里往何家送补粮;柳青栓沿渠边绕到西侧,若见不对,就学夜猫子叫两声;阿禾从祠堂后头狗洞钻进去,先找孩子;顾承烬跟孟白粟一起到门口,若真有黑索,他负责开,人她负责带。
“记住,”孟白粟看了眼阿禾,“见着人先别喊,先数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阿禾点了点头。
几人不敢耽搁,很快出了废油坊。
夜更深了,风从渠面刮过来,带着水草和冷泥的味。下河祠堂建在一片老槐树后头,平祭祖用,近来却常被何家借去“验契”“点名”。远远望去,祠堂正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带篷板车,门口还挂着盏灯。
灯下坐着两个家丁,一个差役。
其中一个差役正抱着刀打盹,另一个则在剔牙,嘴里骂骂咧咧:“桥上闹成那样,杜爷还催着今夜送,真他娘晦气。”
另一个家丁压低声音:“你少说两句。杜秤金的人也在里头,听见了扒你皮。”
杜秤金。
顾承烬第一次真正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不是因为怕,而是桥、册、城门、无名童,这些线到了此时终于拧在了一起。背后果然有人,而且不是乡里这些何家庄头能做主的。
孟白粟把牛车赶到门口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何管事让我送补粮!”
守门的家丁起先一愣,认出是她后,立刻站了起来:“孟白粟?谁让你夜里来的?”
“你们白天不是催得紧?”孟白粟拍了拍车上糠袋,“我怕三后交不上,今夜先送一车来抵。”
那差役闻言也醒了,走过来踢了踢袋子,骂道:“这点糠顶个屁。”
孟白粟冷笑:“糠也是粮。你若嫌少,就把里头那些孩子放出来,明我挨家挨户带他们爹娘给何家磕头去。”
这话像针一样,刺得那差役脸色一沉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我耳朵没聋。”
孟白粟这边把人缠住的工夫,后头的阿禾已经没了影。她贴着祠堂后墙钻过狗洞,里头一股陈年香灰和木味直冲鼻子。偏厢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却透出很细的哭声。
阿禾趴过去听了一下,伸手一推,门居然只是虚掩。
屋里果然挤着七个孩子。
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还流着鼻涕。两个脖子上拴着黑索,其余几个手脚都被麻绳缠着,嘴里塞了布。见门开,一个个惊得往后缩。
阿禾蹲下,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飞快地数了一遍。
七个,都在。
她刚要回头打信,门外忽然有脚步声近了。
“谁在里头?”
阿禾心里一炸,来不及多想,扑过去就把门往回一带。可外头那人已经伸手推门,力气很大,门板“砰”地撞回来,阿禾被震得后退半步,差点摔倒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孟白粟一声骂:“你们何家连这点糠都不敢收,是怕账见不得人吗!”
紧跟着便是推搡声。
那守门的显然被拖住了。
阿禾立刻探头朝外看了一眼,正看见顾承烬从另一侧阴影里快步过来。他脸色白,步子却稳,进门时只对她说了一句:“数过了?”
“七个。”
顾承烬点头,俯身去看那两个挂黑索的孩子。
那黑索一入眼,他手心那半枚残印便微微发热。比起城门和白渠桥上的,这两条锁细得多,也浅些,像还没真正“吃”进去。
“退后。”他说。
阿禾连忙把几个孩子往墙角拢。
顾承烬伸手按上其中一条黑索。
冰冷、发黏。
下一瞬,熟悉的刺意又顺着手心扎进脑子里。顾承烬咬住牙,没让自己发出声,只将残印紧贴锁扣,低低一压。
没有火光。
只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黑索断了。
那孩子先是愣住,随即像脖子上忽然轻了一座山,大口大口喘起气来。
阿禾眼睛一下亮了。
可就在第二条黑索断开的那一瞬,祠堂前院猛地响起厉喝:“后头有人!”
还是暴露了。
顾承烬转身便道:“带人走!”
阿禾不敢耽搁,连忙去解其他孩子手上的麻绳。几个孩子被吓得厉害,手脚都发软,阿禾只得一个个拍过去:“别哭!想活就跟我走!”
外头脚步已乱。
孟白粟那边显然也动了真格,祠堂门口有人摔倒,有人骂娘,还有牛受惊顶开木栏的闷响。
顾承烬一把抄起门后那盏旧油灯,回头扫了一眼厢房角落。
那里码着一排木牌和纸册。
认牌用的,记账用的,也许还有准备明一道送去禾宁的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把油灯往上砸了过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,灯油泼开,火苗先舔上纸角,随即猛地窜起。
阿禾吓了一跳: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
顾承烬一把推她。
火爬得极快,木牌、旧纸、供桌边垂下来的布幔,一着便串成一片。厢房里的孩子彻底慌了,阿禾连推带拽,终于把七个都赶到后门。外头夜风一卷,火势更猛,整个祠堂后厢都亮了起来。
这就是第一把火。
不是为了烧屋。
是为了把这些写了人命、扣了人名的破牌烂册,一并烧个净。
几人刚钻出后墙,前院已有人大喊:“起火了!抓人!别让带孩子的跑了!”
孟白粟正站在牛车边,头发都散了一半,见人出来,抄起车上的麻袋就朝追来的一个家丁脸上砸去:“往芦荡跑!”
顾承烬护在后头,最后一个断尾。
有个差役提刀追得最快,眼看就要抓住跑在最后的小孩。顾承烬反手一拽,把那孩子扯到自己身后,顺势抬臂一挡。刀没真落下来,那差役却在看见他掌中乌沉残印时,脸色骤变:“是你——”
顾承烬没等他喊完,手里的半枚印已经重重撞上对方腕骨。
那差役惨叫一声,刀脱手落地。
火光映着顾承烬苍白的脸,也映亮了他腕上那道极细的黑金半环。
这一眼,已经够了。
对方活着,就会把这张脸和这道印痕带回去。
可眼下顾承烬也顾不上这些。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刀,转身就走。几人一头扎进芦荡,风把火借得更高,祠堂上空很快腾起一股黑烟。
跑出老远,身后的叫骂才渐渐散开。
几个孩子又惊又累,有两个已经边跑边哭。阿禾只能一边拖一个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孟白粟跑在最前头,一直把人带到渠边一处废泵房后,才终于让众人停下。
她一回头,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孩子,而是顾承烬。
顾承烬拄着那把抢来的刀,口起伏得厉害,脸白得像纸,手里却还攥着那枚印。
“你怎么样?”孟白粟问。
顾承烬摇了摇头,刚要说话,眼前却猛地一黑。
不是累。
是又有一小块什么东西,从脑子里悄无声息地没了。
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那排木牌,可那盏旧油灯原先是什么样子、自己是从哪只手把它抄起来的,那一瞬却忽然空了,像从没存在过。
顾承烬闭了闭眼,把那阵空荡硬压下去。
远处,祠堂的火还在烧,半边天都被映得发红。
孟白粟看着那片火,半晌没说话。
再转头时,她看向顾承烬的眼神已和先前不一样了。
这不再只是个从禾宁泥里捞出来的陌生人。
这是个真敢点火的人。
而禾宁城那边,一匹快马正踏着夜路冲进城门。
马上那名差役半边脸被火熏黑,一进城便扯着嗓子喊:
“报杜爷!安垣祠堂出事!那拿火印的小子现身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