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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同夜,原稷周祠。

顾承烬盯着木架最下层那几只写着“无名童”的小匣时,屋里忽然又有人进来了。

先是一阵衣摆擦过门槛的细响,接着是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。

“周老爷,安垣那把火,杜爷知道了。”

顾承烬和孟白粟、鲁成锄三人都伏在透气窗下,听见这话,身子几乎同时一紧。屋里说话的人顾承烬没见过,听腔调却不像周家本族,倒像城里来的人。

先前在案前翻契的祠老应了一声,嗓音发沉:“知道就知道。人不是已经在追?”

“追是追,可杜爷不高兴。”那人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说,平霁川最近心浮得太厉害,认牌、验契、收灯都不顺。若再让下面这些佃户、流户缓过气,后头的册不好做。”

祠老沉默片刻:“那杜爷的意思呢?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那人笑了一下,“白渠下游那三十来户,本就欠着何家和周家的种债。既然今年交不上,不如让水把田先吞了。田一毁,人要活,就只能签新的役契。等名字一黑,往后是押去修坝,还是押去点灯,都方便。”

孟白粟的手在黑暗里一下攥紧了。

鲁成锄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,眼底像有火星一闪而过。

顾承烬没有动,只听那祠老又问:“什么时候开闸?”

“明早。”那人道,“天不亮。到时只说上游旧闸松了,是年久失修。出了事,先百姓自己去堵。堵不住,田冲了,何家再出面‘借粮借种’,这账就顺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纸页翻动声。

那祠老慢慢道:“行。那北坡和白渠那几家的契,今夜先往后挪一格。”

“挪到哪一格?”

“挪到待黑。”祠老说,“等水一过,再盖印。”

这句话刚落,顾承烬只觉得口那口气一下沉得发冷。

他原以为契是死物,是人拿来收地、收人、收命的账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这些人本不是等穷人走到绝路才去签契,而是先造一条绝路,再人往下跳。

鲁成锄朝顾承烬使了个眼色。

三人慢慢从透气窗下退开,沿着土沟一点点往外爬。直到离开祠堂后墙,钻回荒草堆里,孟白粟才压着嗓子骂了一句:“一群畜生。”

鲁成锄没骂,只抄起身边那把短柄锄,起身就走。

孟白粟追上去:“你去哪?”

“白渠。”鲁成锄头也不回,“他们既然要放水,就不能让下游的人睡死在床上。”

顾承烬跟上去:“我跟你去。”

鲁成锄这回没拒绝。

三人连夜下坡,先去北坡叫醒了两户守渠的人,又顺着田埂往白渠下游赶。夜风比先前更冷,吹得渠边枯草一片片倒伏。远远看去,水势还算平,可越往下走,顾承烬越觉得不对。

白渠本是灌河支脉,秋后水位理该慢慢落。可今夜渠里那水,却像有人在上头憋着一口气,面上看着安静,底下却一股股暗暗翻涌,撞得沿岸土坡时不时簌簌落渣。

“上头真在蓄水。”鲁成锄蹲下,抓了把湿土一捻,脸色更难看了,“不只蓄,还多半清过闸。照这势头,天一亮就得冲。”

孟白粟环顾四周:“先叫人。”

叫人这事,夜里比白天难得多。白渠下游住的多是佃户和短工,房子散,胆子小,家里又都穷。好些人被何家、周家吓惯了,夜半听见敲门,不先想着救田,反倒先怕惹祸。

鲁成锄去敲第一家门时,里头的人缩着不敢开,只隔门问:“谁?”

“你祖宗!”鲁成锄气得锄把往门上一砸,“再不开门,等会儿水进屋你抱着床腿哭去!”

里头这才手忙脚乱地点灯。

顾承烬和孟白粟各自分开叫人。有人一听“要开闸”,脸都白了;也有人不信,说上游哪敢乱放水,真出了事衙门也要问责;还有人信是信了,却只抱着家里那点东西发愣,不知该先搬粮还是先跑人。

顾承烬连叫了四五家,渐渐看明白一件事。

这些人不是不想活。

是活得太久、被得太久,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反抗。

你和他说“快去堵堤”,他先问你“何家会不会记我”;你和他说“田没了人也没了”,他先想的是“若真挡不住,明借谁家的粮”。他们不是笨,是被账和契勒住脖子勒得太多年,连怕都怕得有规矩。

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时,白渠边已零零散散聚起了二十来个人。

有扛锄头的,有提木桶的,也有连鞋都穿反了就跑出来的。孟白粟站在堤上,一身夜露,冲着人群道:“上头若真开闸,头一波冲下来的不是水,是泥。现在不加固,等会儿田和屋一块儿完。谁家还想守住明年春种,先把麻袋、木桩、石块都拿来!”

没人吭声。

风从渠面吹过,水声似乎比方才更急了一点。

顾承烬走到堤边,伸手按在湿的土坡上。土里发寒,底下却隐隐有种被什么顶着的颤意。他闭了闭眼,掌心里那半枚残印微微发热,一股极淡的刺意顺着手腕往上爬。

下一瞬,他看见了。

不是眼前的水,是水里缠着的几条极细的黑线,像有人从上游闸口那头把什么东西死死勒着,一旦松手,这股水就会像脱缰的牲口一样扑下来。

他睁开眼,声音不大,却压得很沉:“会来。”

这两个字不响,可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
鲁成锄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怎么知道,只是抬手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听见没有?会来。现在还想缩回屋里的,尽管走,等水把你地皮掀了,别再来哭。”

终于有人动了。

先是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门板跑过来,接着两个妇人抱来旧被褥和麻袋,再后来人越来越多,连半大的孩子都开始在渠边捡石头。

顾承烬也没闲着。

他和鲁成锄一起去砍了几细杨,削尖了当桩,又带着两个会水的汉子沿堤找最松的地方。白渠这一段堤本就修得糙,年年补,年年裂,上游若真故意蓄水,最先坏的不会是正面大堤,而是东侧那段回弯。

“这里。”顾承烬蹲下身,用刀尖挑开表层湿泥,“底下空了。”

鲁成锄脸色一变,立刻叫人来填。

麻袋、木桩、碎石、一层层压下去,原本还散着的人终于开始像样地动起来。有人跑,有人扛,有人填,有人踩。孟白粟和几个妇人把孩子和老人都赶得远远的,自己却也挽起裤脚踩进泥里,和人一道抡木杵夯土。

天边渐渐亮了。

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落下来时,白渠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水吼。

像远处有头看不见的兽,终于挣开了链子。

所有人手上动作都是一顿。

下一瞬,渠面猛地抬了一层。

“来了!”鲁成锄嘶声一吼。

几乎是同时,一大股夹着黄泥和断枝的急浪从弯口扑下来,狠狠拍在堤身上。刚夯好的那段土坡整个一晃,站得近的两个汉子差点被掀进渠里。

孟白粟厉声道:“压住!”

众人一下全扑上去。

木桩被砸进泥里,麻袋一个接一个往缺口堆,连妇人都拎着裙摆往上踩。水来得太猛,转眼就灌湿了众人半身。有人滑倒,有人摔进泥里,被旁边人一把拽起来继续。场面乱,却没散。谁都知道,身后就是自家的田、自家的屋,自家的老娘和孩子。

顾承烬一边压桩,一边盯着水势。

这不是普通开闸。

水里那股冲劲太整了,像是有人算着这段堤最薄的地方来的。更不对的是,第一波浪刚过,东侧弯口底下便传出一阵极细的“咯吱”声,像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硬顶开。

顾承烬脸色一沉,猛地抬头:“都退开东边!”

可还是晚了半步。
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爆,东侧堤身下头竟猛地炸开一团黑泥和碎木。不是水冲垮的,是有人事先把引水暗道埋在了里头,等水势一到,里头的木闩一断,整个堤脚便从内里塌了。

顾承烬终于明白。

他们不是只想放水,是早就算好了要让这堤看起来像“自然崩”。

“不是决口!”鲁成锄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有人做了手脚!”

可这时候喊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东侧一下豁开,黄水立刻疯了一样往外灌。最前头那三个扛桩的汉子躲闪不及,连人带桩一块儿被掀翻。孟白粟扑过去拽住一个,另一个却已顺着泥水滑下去,眼看就要被卷进渠里。

顾承烬冲过去时,水已经漫到大腿。

他一把攥住那人的后领,脚下却猛地一空。塌开的不只是堤面,底下还有个被水掏开的坑。他半边身子顿时往下陷,冰冷的水和泥一齐灌上来,差点把他整个人掀翻。

有人在后头大喊:“顾兄弟!”

顾承烬本腾不出手应。

他咬着牙,先把那汉子往上推。可就在这时,塌口更深处忽然冒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,随着急浪一翻一滚,撞上边坡。

不是木头。

像个人。

顾承烬眼神一厉,借着水势往前探了半步,一把扣住那东西。入手却不是浮木,而是一只冰凉发硬的手腕。

真是个人。

而且还活着。

那人显然在塌口底下卡了不知多久,半边身子都埋着泥,脸上全是血,口却还有一口气。更古怪的是,他腰间还拴着一串铁匠用的小锤和尺规,像不是寻常种田的。

顾承烬来不及细想,猛地把人往上一提。可水太急,那人脚下又像被什么卡住,一提竟没提动。顾承烬索性俯身去摸,指尖很快碰到一截断木和一枚生满锈的铁扣。

原来是堤底暗道里埋的旧闸构件,把人绞住了。

水浪又一次拍下来。

顾承烬眼前一黑,脑中那种熟悉的刺痛猛地翻上来。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动残印,能更快看清水下那几处最薄的裂点,可他也知道,那东西每动一次,都在从他身上刮走什么。

只这一迟疑的工夫,旁边已有一人扑了过来。

是个高壮汉子,脸被水泥糊得看不清模样,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,二话不说便把肩往顾承烬身侧一顶。

“起!”

两人一同发力,卡在暗构件里的那人终于被生生拽了出来,和泥水一起滚到坡上。

高壮汉子自己却被反冲的水一带,脚下一滑,半个人都陷了进去。顾承烬反手去抓,险险拽住他胳膊。

这一下总算把人全拖上来了。

三个人在泥坡上摔作一团,喘得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。

孟白粟和鲁成锄很快带人堵上来,后头十几双手一齐压着木桩和麻袋,把塌口勉强卡住。水还在冲,却终于没再一下扩大。

顾承烬跪在泥里,先看那被救出来的人。

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膀大腰圆,手掌厚得像铁砧,虎口和食指全是老茧。脸上有道旧火疤,口方才被断木刮开一道口子,人还昏着,嘴里却时不时呛出水和泥。

“谁家的?”孟白粟蹲下来问。

旁边有人喘着气认了出来:“像……像白渠铁坊的罗师傅。”

另一个立刻接道:“罗九斤?”

鲁成锄一怔:“他怎么会在堤底下?”

没人答得上来。

顾承烬却已低头看见,罗九斤腰间除了尺规、小锤,还挂着一枚已经断开的铁扣。那铁扣制式不粗,像是原本用于卡某种闸锁的。

他忽然明白了几分。

这人不是恰好掉进去的。

他是看出堤底有问题,自己下去看的。

顾承烬抬头,望向已经被众人暂时压住的塌口,中那股火一下烧得更实了。

有人早早埋了手脚,也有人早早看见了手脚。只是前者拿人命当账本,后者却差点把命赔进去,也没来得及把真相喊出来。

鲁成锄抹了把脸上的泥,牙关咬得发响:“先把堤保住。保住了,再去问是谁把这闸埋在底下。”

顾承烬撑着膝站起来,掌心里的残印隔着衣料烫了一下,又慢慢冷下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眼昏迷中的罗九斤,什么都没说,只把那把从安垣祠堂抢来的刀重新回腰间。

这事还没完。

而且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是几张契、几只匣子、几条黑索那么简单了。

是他们开始明着用水,来人卖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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