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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白渠那场水,一直折腾到头偏西才算勉强压住。

塌口没有再往外撕,可下游那十几亩低田还是泡了个透。渠边到处都是被水冲翻的木桩、碎麻袋和淤泥,踩一脚便陷下去半寸。好些人一早还抱着侥幸,等真看见自家田埂塌了,反倒哭不出来了,只蹲在水边发愣,像人也跟着那几垄稻一块儿泡木了。

罗九斤一直到傍晚才醒。

他醒得急,像是从高处跌下来,猛一抽气就要坐起身,结果口那道伤一扯,疼得脸都青了。孟白粟正在旁边给他换布,见状一把按住:“别动,命还在。”

罗九斤盯着头顶那截熏黑的房梁愣了两息,眼珠一转,才发现自己躺在白渠边一间废弃守渠棚里。棚子四面漏风,好在能避雨,里头架了口破锅,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稻壳。

他又看见了顾承烬。

顾承烬坐在棚门边,正在用一截木棍拨火,脸还是白,右手却稳。听见动静,他抬了抬眼:“醒了。”

罗九斤张了张嘴,嗓子却先冒出一阵涩咳声。等咳停了,他才哑着嗓子问:“堤呢?”

“没全开。”顾承烬道,“田淹了些,人保住了。”

罗九斤闭了闭眼,像是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总算稍稍放下去一点。可这口气刚松,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,挣着要起来:“闸底……那木扣……”

“还在。”顾承烬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会在底下?”

罗九斤口起伏了两下,盯着顾承烬看了片刻,像在掂量眼前这人能不能说。最后他偏头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,低声道:“因为那不是自然决口。”

顾承烬没说话。

罗九斤又道:“昨儿下午我去上游修一户水车,看见旧闸边新换了两颗扣钉。扣钉是我打的,我认得。可那两颗不是我铺子里出去的,钢口比寻常更脆,还带一道侧牙。这种东西,不是用来修闸,是用来卡闸的。”

孟白粟坐在一旁,冷声问:“谁叫你去看堤底的?”

“没人叫。”罗九斤靠着草铺,额上还带着冷汗,“我自己猜出来的。”

原来白渠堤下那道埋木闸,本是很多年前修过的一条旧泄道,后来早该封死。有人却悄悄把它重挖出来,又换了新扣件,只等上游一开水,扣钉受压一断,底下那段木闸就会自己崩开。

“外头的人看,只会当年久失修。”罗九斤咬了咬牙,“真出了事,死的也是种田的,坐在屋里拨算盘的一个都沾不上。”

鲁成锄站在棚外,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阴得像锅底。

“何家、周家,还是禾宁那边姓杜的?”

罗九斤慢慢摇头:“我没看见人,只看见东西。可这活儿不是一般木匠、铁匠得出来的,得懂水势,也得懂扣件。原稷和白渠这一片,能做这种手脚的,不出三家。”

顾承烬问:“哪三家?”

“一个是周祠常用的老匠房,一个是何家养着的工匠头,另一个……”罗九斤顿了顿,目光落到顾承烬脸上,“是神机营退出来的流工。”

顾承烬第一次听见这名字。

“神机营?”

孟白粟替他答了半句:“旧朝养火器和大械的地方。”

罗九斤点头:“里头退出来的人,不多,也不轻易给乡里做活。若真有人掺和进来,说明这不是乡下几家豪族自己起坏心那么简单。”

棚里一下静了。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映得顾承烬眼底那点冷色更深。

一路走到现在,城门、白渠桥、无名册、安垣祠堂、原稷私契,再到这场差点吞了下游十几户人命的决堤,所有线都在往一处拧。起初他以为这是底下豪族、差役和债行吃人的路数,越往下走,越发现不是“谁在乱来”,而是“有人在把这些乱,写成一张完整的网”。

这网不是为了多抢几亩田。

是为了把人一点点进没路可走的地方,再顺理成章地盖印、改契、验牌、抹名。

鲁成锄抬脚进棚,把手里刚捡回来的半截旧木闸往地上一扔。

“你认认。”

罗九斤低头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。

那木头一头已被水泡裂,另一头却嵌着一枚歪斜的铁扣。扣钉果然不是寻常样式,钉帽上还刻着个很浅的纹。

不是字号。

像半截残缺的云纹。

“见过么?”顾承烬问。

罗九斤盯着那纹,沉默好一阵,才低声道:“见过一次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禾宁西坊。”罗九斤说,“两个月前,有个脸生的工头来找我,说要打一批细扣和中空锁芯。我问他拿去做什么,他不说,只给高价,还特意要这种带侧牙的脆扣。我没接,他就去找了别家。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腰牌上有这纹。”

孟白粟皱眉:“什么样的人?”

“高,瘦,左手两指头有火伤。”罗九斤说,“说话口音不像平霁川本地。更像……北地口。”

顾承烬把这几样都记了下来。

火伤手,北地口,带云纹腰牌,找人打脆扣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原稷周祠窗下听见的那句话。

“等禾宁那边回文。”

这说明平霁川里发生的许多事,并不是哪一地自己能定的。上头有人在收口,也在发令。

孟白粟拿布重新给罗九斤裹伤,边裹边问:“你既然看出有问题,为何不直接喊人?”

罗九斤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喊过。昨儿傍晚我先去找了白渠里正,里正说我多事;又去周祠边上拦过人,祠老叫我别胡说,免得坏了秋祭。”他说到这儿,眼神发冷,“今早我看他们真要动,就趁夜摸去堤下,想把那木闸先卸一半。谁知道还没卸完,上头就走水了。”

鲁成锄骂了一句:“这帮王八。”

棚外风又大了些,吹得门边草帘一阵乱晃。远处还有人在收拾淹坏的田地,锄头碰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听着又又硬。

顾承烬起身,走到门边。

白渠边那一片暮色已压下来,水面还浑,却比午后平了许多。几个被救回来的庄户正弯腰把湿透的麻袋拖去晒,动作都慢,像一整的惊和累还没从骨头里退净。

顾承烬看着那些人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闷意。

不是因为今差点没拦住这场水。

而是因为拦住了,也只是拦住今天。

若那些扣钉、木闸、契纸、匣子和黑索还在,白渠明不决,后也会有别的法子来。烧掉一间祠堂,救下七个孩子,挡住一场决堤,都只是把这张网暂时扯出一道口子。只要没有更硬的东西在手里,这口子迟早还会被补上。
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。

残印乌沉沉地躺在那儿,边缘有极淡的黑金纹。它能断黑索,能看命纹,也能在要命的时候震开追兵。可顾承烬很清楚,这东西不能当刀,更不能当锄。靠它,只能救急,撑不起眼前这场越来越明的硬仗。

“白渠铁坊还能用么?”他忽然问。

罗九斤抬头:“什么?”

顾承烬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的铺子,还剩多少东西?”

罗九斤愣了一下,像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。过了片刻才道:“前头明铺还在,后头火房被封了半间。铁、炭、盐硝不多,打农具还行,要做别的,不够。”

鲁成锄皱起眉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顾承烬道:“今大家能保住堤,不是因为何家、周家良心发现,是因为还有人敢往上顶。可再来一次,光靠锄头和门板不够。”

孟白粟听懂了。

“你想让罗九斤给大家打东西?”

“先打能保命的。”顾承烬说,“长钉、短钩、铁楔、简易拒马,能断闸扣的凿头,能砸黑索的薄口锤。别等他们下一次动手,我们还是空着手去堵。”

罗九斤盯着他,眼神慢慢变了。

先前他醒来时,只觉得这年轻人是个拼命救人的硬种。此刻再听这些话,却忽然发现,这人不是只想把眼前这一关混过去。

他在想后面的仗怎么打。

一个从禾宁泥里捞出来、自己还带着伤的生脸,第一反应不是躲,不是逃,而是想着先把手里的铁做成什么样。

罗九斤心里那点戒备忽然松了些。

“能打。”他靠回草铺,喘了口气,“可要先把铺子拿回来。”

孟白粟问:“谁封的?”

“何家借着修闸的名义,把后火房封了,前头留我做农具生意,实则每打一枚钉、每开一炉火,都得报。”罗九斤嘴角扯了下,笑意却是冷的,“他们知道铁匠麻烦,不打死,先栓着。”

顾承烬看着他:“你若把火房开了,敢不敢跟着?”

罗九斤沉默一会儿,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布裹住的口,又看了眼地上那半截旧闸和水里捞出来的脆扣。

“我若不敢,今早也不会在堤底下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一落,棚里几个人都没再接话。

可有些东西,已经在这句不重不轻的话里定下来了。

鲁成锄先开了口:“原稷这边能出人。夜里抬料,白装种田,都行。”

孟白粟道:“安垣有人能送粮送盐,也能传信。”

罗九斤咧了咧嘴,牵得伤口一疼,脸都扭了一下:“那我就先把那破火房烧热。”

顾承烬看着他们,口那股闷意终于散开了一点。

不是因为事情好办了。

是因为从城门、白渠桥、废井一路走到现在,第一次不再只是他一个人,拿着半枚残印往前硬撞。

火堆边沉默了片刻,鲁成锄忽然道:“名字总得有个吧。”

孟白粟看他:“什么名字?”

“你们这伙人。”鲁成锄往棚外那片刚从水里抢回来的田地抬了抬下巴,“总不能回头人家问起来,还说‘就是几个不想被淹死的’。”

罗九斤咳了一声,喉咙哑着:“叫白渠帮?”

孟白粟冷笑:“土。”

鲁成锄也嫌弃:“像水匪。”

几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
顾承烬望着棚外暮色里的白渠和田埂,想起昨夜祠堂后厢那把火,想起今早堤上的黄水,想起那些被黑掉的名字和装在匣子里的孩子。他低声道:

“先不叫帮。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顾承烬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
“火种。”

棚里静了一瞬。

风掀起门边草帘,火堆也跟着晃了晃。罗九斤低低重复了一遍:“火种……”

孟白粟抬眼看他。

顾承烬道:“火小的时候,只够照一个人。可只要不灭,总能借别的柴,照更多人。”

鲁成锄咂了下嘴,像觉得这话有点文,又有点硬,最后倒也没反对。

罗九斤靠着草铺,半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先拿我那间破铁坊,给这火种添第一炉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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