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之上,早已化作了一片生命的禁区。
一具具早已被吸了所有血肉与生命力的森然白骨,层层叠叠的堆积在一起,形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白骨之山。这些骨骸的体型,一个比一个庞大,其中不乏一些体长超过百米的恐怖巨兽,但它们无一例外,都保持着一个跪伏在地、头颅朝向山顶中央的诡异姿势,仿佛是在朝拜它们唯一的神。
在白骨之山的顶端,一团被晶莹剔透的、如同琉璃般材质所包裹的金色火焰,正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之中,散发着妖异而瑰丽的火光。
在琉璃火焰之下,一头身高足有五米,浑身覆盖着黑铁般角质层的银背大猩猩,正奄奄一息的瘫倒在地。它那只完好的左眼,写满了无助与恐惧,看着那个正缓步向着山顶走来的、眼神空洞的人类,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伸出了自己那早已枯的左手,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凄厉而绝望的嘶吼。
然而,这并没能阻止项勉的脚步。
他就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,踩着满地的碎骨,一步一步,登上了那座白骨之山的顶端。
片刻之后,伴随着一声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嘶吼,银背大猩猩那庞大的身躯,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飞快的收缩、枯萎。
转眼之间,它便步了其他凶兽的后尘,化作了一具冰冷的、毫无生机的森然白骨。
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白色光球,从那具白骨之中缓缓飞出,如同倦鸟归林般,悄无声息的溢入了那团琉璃火焰之中,消失不见。
也就在这一刻,项勉的身体,开始发生了同样恐怖的变化。
他体内的灵力,如同被扎破了无数个口子的沙袋,开始不受控制的向外疯狂流逝!他体内的水分,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被飞快的蒸发!他的皮肤,开始变得枯、褶皱,如同暴露在烈下的橘子皮,紧紧的贴在骨头上,宛如一块破旧的抹布。
生命,正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,被强行剥离。
就在他体内的灵力仅剩不到三分之一,即将彻底油尽灯枯之际。
他口处,那片由古柏院长所化的、早已被他遗忘的翠绿树叶,毫无征兆的,散发出了一阵柔和而温暖的绿光!
一股磅礴浩瀚、精纯到极致的生命力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!
那股力量,温暖、祥和,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慈悲,疯狂的修复着他那具早已枯槁的身体,同时,也如同当头棒喝,狠狠的轰击在他那片混沌的识海之上!
项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,那涣散的瞳孔,重新恢复了焦距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里?”
他环顾四周,当他看清眼前那如同修罗般的恐怖景象,以及那团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琉璃火焰时,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,瞬间从他的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!
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他便感觉到,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烘炉之中,体内的灵力与水分,依旧在不受控制的向外疯狂流逝!
他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晕,口舌燥,连站立都变得无比困难。
“该死!必须离开这里!”
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耽搁,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,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,准备进入那个唯一的、绝对安全的避难所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琉璃火焰,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,开始剧烈的、不安的摇晃起来!
下一秒,它竟是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金色流光,撕裂空气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,向着项勉的眉心,悍然撞去!
项勉心中大惊,刚想躲闪,却已然来不及。
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传来,眼前的画面,开始飞速的翻转、破碎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他已经回到了那个熟悉的、与世隔绝的图案世界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刚刚那到底是什么情况?我怎么……怎么会突然失去意识?”
他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,一屁股瘫坐在那张古朴的案台前,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悦耳、却又带着几分委屈与激动的稚嫩童声,毫无征兆的,在他的身后,响了起来。
“呜呜呜……这么多年了!小爷我终于等到你了!”
项勉整个人,如遭五雷轰顶一般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他脸上的血色,在这一刻,褪得一二净。
谁?
这里怎么会有别人的声音?!
这个图案世界,一直以来,都是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最坚实的依仗。他从未发现,这里面,竟然还有别的活物!
他猛地转过身,当他看清身后的景象时,他的瞳孔,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
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,那团刚刚还试图钻进他脑袋里的、被琉璃包裹的金色火焰,正静静的悬浮在那里,仿佛它生来就属于这里。
“怎……怎么可能!”
“小子!别喊了!小爷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!”
那团火焰不满的晃了晃,一阵耀眼的火光流转,琉璃火焰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岁大,梳着冲天辫,穿着一身红色小肚兜,长得如同瓷娃娃般粉雕玉琢的小男孩,正叉着腰,声气的瞪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你是怎么进来的?!”项勉的声音,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,变得尖锐而嘶哑。
小男孩却并未理会他,而是背着小手,自顾自的在这方古朴的阁院里,好奇的逛了起来。
“嗯嗯嗯……不错不错,不愧是传说中的圣人空间,这股精纯的灵力浓度,都快比得上那个坏老头的小世界了。”
—
与此同时,在一个装潢得古色古香、充满了书卷气息的典雅庭院之中,一个面容儒雅,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正悠闲的躺在摇椅上,一边品着香茗,一边看着手中的古籍,时不时的,发出一阵会心的轻笑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、沉着厚重的声音,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,毫无征兆的,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,轰然炸响!
“柳建成!”
中年男人闻言,浑身剧震,手中的茶杯瞬间脱手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想也不想,连滚带爬的从摇椅上翻了下来,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,恭敬无比的躬身作揖,额头之上,冷汗涔涔。
“老祖!建成在!”
“我在太行山布下的阵法,似乎被人动了,你派人去看看。”那个声音,再次响起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上面的那样东西,对我们柳家很重要,切莫出了差错。”
“是!老祖!建成明白!不知……可还有其他吩咐?”
柳建成将头埋得更低了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约莫等了有数分钟,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,没有再响起。柳建成这才如蒙大赦,颤颤巍巍的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,早已被惊惧与狠戾所取代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冰冷的开口。
“柳元!柳意!”
话音刚落,两道如同鬼魅般的、一青一白的身影,推门而入,对着柳建成,脆利落的单膝跪地。
“家主!”
“你二人,即刻启程,前往太行山。查清楚,到底是什么人,敢动我们柳家的东西。”柳建成的声音,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凌,“如果查到了……就了吧。”
—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!”
图案世界内,项勉疯狂的运转着“生灵万象”,一边吸收着周围那浓郁的灵力,恢复着自己几近枯竭的身体,一边死死的盯着那个还在到处闲逛的小男孩,身体却在不着痕迹的,缓缓向着那张摆放着神秘黑色圆珠的案台,悄悄移动。
“嘿嘿嘿,小子,你听好了!小爷我,就是这天地之间,独一无二的琉璃火!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火焰,没有之一!”小男孩似乎逛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小短腿不停的晃悠着,脸上满是得意与骄傲。
“琉璃火?”
项勉还是第一次听说,有可以化形成人的火焰。
“正是!”
看着小男孩暂时似乎并没有恶意,而且,他对这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图案世界,似乎还颇为了解。项勉心中一动,决定先稳住他,套取一些情报。
“既然你这么厉害,那你可知道,这里是什么地方?你就不怕,有来无回吗?”项勉故作镇定的试探道。
小男孩闻言,像是看一样看了他一眼,小嘴一撇。
“额,你小子,怕不是个傻子吧?我不进来,怎么教你修炼‘琉璃体’?再说了,玉大人怎么会安排你这么一个蠢货,来继承他的衣钵?”
“琉璃体?玉大人?”
一连串陌生的名词,让项勉的脑子,彻底成了一团浆糊。
“哎?你不知道吗?这就奇怪了,真奇怪!”
小男孩晃着他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,拧着眉头,开始思索起来。然而,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他便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冲天辫,大叫起来。
“烦死了!烦死了!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,小爷我最讨厌了!”
“额……要不,你跟我说说,我帮你分析分析?”项勉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小男孩听到这话,那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,开心的拍着手,连连笑道:“甚好!甚好!你这个小子,还挺机灵的嘛!”
他盘腿坐下,小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,开始缓缓讲述起来。
“好久好久以前……嗯,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多久了,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。那个时候,我才刚刚诞生灵智,心智还不完全,结果在第一次化形的时候,出了差错,差点就消散在天地之间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玉大人找到了我,是他,帮我稳固了本源,助我成功化形。”
“他交代我,让我在这太行山,安心等候。将来,会有一个少年,带着他的‘圣人空间’而来。当他到来之时,我要认他为主,并助他修炼无上功法——五行琉璃体。”
“那个少年……就是我?”项勉指了指自己的脸,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额……我也不太确定。不过,这个世界上,能拥有‘圣人空间’的,应该……也就你一个了吧?”
听到这里,项勉的心,不由得沉了下去。
他感觉,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,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正在推着他,一步一步,向着早已设定好的方向,前进着。
这种自己的命运,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,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与憋屈。
“五行琉璃体,又是什么东西?”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,盘腿坐在了小男孩的面前。
“五行琉璃体,顾名思义,就是集齐这天地之间,最强大的五种本源元素,以无上法门,淬炼己身,最终打造出一具金刚不坏、万法不侵的完美肉身!”琉璃火越说越兴奋,“一旦练成,就算你的神魂被毁,精神世界彻底崩塌,单凭这具肉身,也能保存万年不朽,甚至……还能在此基础上,重新诞生出新的神智!”
“哦?有这么厉害?”
“嚯!小子,你这是在看不起小爷我吗?”琉璃火猛地从地上一蹦三尺高,“嘿嘿嘿,今天,就让你开开眼界!”
话音刚落,小男孩的身影原地消失,那团被琉璃包裹的金色火焰再次出现,不由分说,猛的钻进了项勉的体内!
项勉心中大惊,连忙运转灵力,向着体内探去。
然而,一股狂暴到极致的、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并焚烧殆尽的灼热感,瞬间从他的心脏处,向着四肢百骸,疯狂蔓延!
“太弱了!太弱了!你这具身体,着实是太弱了!小子,给小爷我抗住了!”
琉璃火那稚嫩的声音,在项勉的体内,轰然炸响。
“啊——!”
项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,他的身体,由内而外,被金色的火焰,彻底包裹!
之前经过灵泉的洗礼,他的肉身强度,其实早已远超同阶修士。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无法承受琉璃火那霸道无比的灼烧。
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,他强行运转起“生灵万象”,试图用那股温和的生命力,来抵御这股毁灭性的力量。
然而,他体内的琉璃火,竟是顺着“生灵万象”的运转方向,开始飞速流动起来。
“咦?这功法……倒还有些门道。”
渐渐的,那股足以将人疯的灼烧感,正在慢慢退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舒爽。
项勉能清晰的感受到,自己的身体强度,正在以一种堪称夸张的速度,飞快的增长着。
—
与此同时,太行山顶。
“卡卡!你有看到项勉吗?”
薇薇安看着眼前这片如同般的白骨之山,焦急的寻找着。
“没有!到处都找遍了!项勉他……他到底去哪儿了?”
薇薇安一眼便看到了那柄在白骨堆旁的、熟悉的漆黑长刀,她将“秋夜”捡起,紧紧的抱在怀中,心中默念,项勉,你可千万……千万不能出事啊。
就在这时,一声充满了不屑与意的冷哼,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,在两人的头顶,骤然响起。
一青一白,两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诡异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卡卡和薇薇安的眼前。
两人看了一眼琉璃火原本悬浮的位置,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物,脸色顿时大变。
“连我们柳家的东西,都敢染指……”
“你们两个……找死!”
话音落下,那名身穿青袍的男子,眼中寒光一闪,单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,一柄古朴厚重的青铜大剑,凭空出现!
一道模糊的虚影,留在原地。
待薇薇安和卡卡再次看清时,那名男子,已然出现在了卡卡身前不到百米之处,手中那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青铜大剑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向着卡卡的咽喉,悍然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