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峥被关进了刑部大牢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。有人说他贪污受贿,有人说他结党营私,还有人说他和当年的沈家灭门案有关。各种传言甚嚣尘上,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。
沈鸢每天坐在石榴树下,听二姨娘带回来的消息。
“周明远亲自审他,审了三天了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二姨娘压低声音,“嘴硬得很,比张谦难对付多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。这一点她早就料到了。顾云峥能在官场混到今天这个位置,靠的就是这份城府和心机。他不会像张谦那样轻易开口。
“张谦那边呢?”
“他倒是全招了。”二姨娘说,“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。可有什么用呢?他说的那些事,顾云峥一件都不认。没有证据,周明远也拿他没办法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:“我去见他。”
二姨娘一愣:“见谁?顾云峥?”
沈鸢点点头。
“你疯了?”二姨娘拉住她,“他是你全家的仇人,你去见他做什么?”
沈鸢回过头,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:“他欠我一个交代。”
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牢房里,关着曾经权倾朝野的参知政事。
沈鸢站在牢房外面,隔着那些粗重的木栏杆,看着里面的人。
三年了。
三年来,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张脸。温润如玉,眉眼温和,穿着绯色官袍,漫不经心地喝着茶。每次醒来,她都要咬着牙,才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如今,这张脸就在她面前。
还是那张脸,只是憔悴了许多。头发散乱,囚衣沾满污渍,坐在角落的稻草堆里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没有认出来。
沈鸢站在那里,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她爱了十年的人,恨了三年的人,夜夜刻在心上的人,竟然认不出她了。
“顾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顾云峥又抬起头,这一次,他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是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你是……沈家那个丫头?”
沈鸢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冰冷:“顾大人好记性,还记得我。”
顾云峥站起身,走到栏杆前,隔着那些木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震惊,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问。
沈鸢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顾云峥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:“那些信……那些证据……是你?”
沈鸢点点头:“是我。”
顾云峥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等了三年……”
“是十年。”沈鸢打断他,“我爱了你十年,恨了你三年。顾云峥,你欠我的,今天该还了。”
顾云峥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渐渐红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沈鸢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对不起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手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,“你一句对不起,我父亲能活过来吗?我母亲能活过来吗?阿蘅能活过来吗?沈家三百口人,能活过来吗?”
顾云峥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里的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沈鸢看着他流泪,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。没有痛快,没有解恨,什么都没有。
她曾经以为,等这一天到来的时候,她会很高兴。可真正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流泪,她才发现,她一点都不高兴。
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从江陵到京城,一千里路,我走了十七天。饿了吃野果,渴了喝溪水,夜里睡在破庙里。到了京城,我饿得快死了,差点把母亲的玉簪当掉。后来进了醉春风,学了半年怎么笑,怎么说话,怎么陪酒。再后来,进了张府,每天陪张谦睡觉,听他打呼噜,闻他满嘴的酒气。”
顾云峥听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沈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顾云峥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我曾经想过,如果有一天见到你,我要问你一句话。”
顾云峥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当年,你说等考中进士就回来提亲,那句话,是真心的吗?”
牢房里一片寂静。
顾云峥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真心的。”
沈鸢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:“那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顾云峥的声音:“沈鸢!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。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这些年,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。梦见你放纸鸢的样子,梦见你喊我云峥哥哥的样子,梦见你绣的那个香囊……我一直留着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烧了吧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顾云峥的哭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,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。
沈鸢没有回头。
走出刑部大牢,外面阳光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望着天上的太阳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二姨娘在不远处等着她,看见她出来,快步迎上去:“怎么样?”
沈鸢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沈鸢抬起头,望着远方:“回家。”
江陵。
那个她离开了三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