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离开京城那天,是个阴天。
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。二姨娘送她到城门口,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良久,二姨娘握住她的手:“真的要走?”
沈鸢点点头:“该办的事都办完了,该见的人也都见了。留下来做什么呢?”
二姨娘看着她,眼眶渐渐红了:“那你以后……还回来吗?”
沈鸢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望着城门上那几个大字——永定门。三年前,她从这道门进来,蓬头垢面,饿得两眼发花,像个孤魂野鬼。如今她要从这道门出去,腰板挺直,身边还有人送。
她忽然想起柳三娘说过的话:忍着忍着,就出头了。
她忍到了。
“沈鸢。”二姨娘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沈鸢回过头。
二姨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她手里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沈鸢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锭银子,不大,但够她路上用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二姨娘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二姨娘笑了笑:“别推辞。咱们两个,一个为父,一个为父,能遇上就是缘分。这点钱不算什么,你路上买点吃的,别像来的时候那样饿着自己了。”
沈鸢握着那个布包,眼眶有点发酸。她低下头,把布包收进怀里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二姨娘摆摆手:“走吧,趁天还没下雨。”
沈鸢转过身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她回过头,看着二姨娘,忽然问:“你呢?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二姨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啊,先回张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拿的,然后回老家。我爹的坟还在那儿呢,三年没去扫了,该去看看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转过身,朝前走去。
走出几十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二姨娘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冲她挥了挥手。她看不清二姨娘的表情,但她知道,那个人在看着她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天空开始飘起细雨,细细的,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。她没有撑伞,就这么走在雨里,一步一步,离京城越来越远。
路上她遇到很多人。有逃荒的流民,有赶路的商贩,有押送囚车的官兵,有走亲访友的妇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每个人都匆匆忙忙。只有她,慢慢走着,不急不缓。
饿了就在路边摊买两个包子,渴了就喝溪水,天黑了就找间破庙或者农家借宿。那锭银子她舍不得花,总是掰着指头算,生怕不够用到江陵。
走了十天,她终于看见了江陵的城墙。
那天也是个阴天,和离开时一样。她站在城外,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楼,久久没有迈步。
三年前,她从这道门出去,回头看见父亲的头颅挂在城楼上。三年后,她从这道门进去,城楼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城。
江陵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,店铺还是那些店铺,可走在街上的人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三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座城市忘记一场灾难,也足够让一个人被彻底遗忘。
她走到沈府门前,停下脚步。
废墟还在。
三年前那场大火烧过之后,这里就再也没人管过。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着,残垣断壁上爬满了野草,几只野猫在废墟里钻进钻出。门前的石狮子还在,只是更破旧了,歪倒在那里,沾满了泥污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进去。
踩着那些烧焦的瓦砾,穿过那些倒塌的墙壁,一步一步,走到后花园的位置。那里曾经有一棵石榴树,每年秋天,阿蘅都会摘最大最红的给她吃。
石榴树还在。
烧焦了一半,但剩下的那一半居然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个瘪的果子,红得发紫。
她走到树下,蹲下身,用手挖开泥土。挖了很久,终于挖出一个小陶罐。罐子外面沾满了泥,但打开一看,里面的东西还在——是阿蘅留给她的东西,几件小首饰,一条旧手帕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小姐,阿蘅下辈子还伺候你。
她捧着那个陶罐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这些年她很少哭,哭也不敢出声。可现在,在这片废墟里,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地方,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了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都肿了,哭到声音都哑了。
然后她擦眼泪,把陶罐重新埋好,站起身。
走出废墟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轻声说:“爹,娘,阿蘅,我回来了。”
夜风吹过,废墟里传来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她转过身,朝城外走去。
江陵已经没有她的家了。她要去的地方,是城外那座寺庙——三年前,她就是在那座寺庙里,躲过了灭门之祸。
寺庙还在,那个收留她的老妇人已经不在了。小沙弥说,老婆婆去年冬天去世了,就埋在后山的坡地上。
她去了后山,找到了那座坟。一个小小的土包,前面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张大娘之墓”。
她在坟前跪了很久,烧了些纸钱,磕了三个头。
“婆婆,谢谢你当年救了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的恩情,我记在心里。下辈子,我给你当牛做马,报答你。”
纸钱烧成灰,被风吹散,飘向远处。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,转身下山。
走到山脚下,她回头望去,后山的坡地上,那座小小的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。她想,有一天,她也会躺在这里吧。和婆婆做邻居,和阿蘅做邻居,和那些死去的人做邻居。
那样也挺好的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黑了,她得找个地方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