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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沈鸢没有走远。

她在江陵城外找了个小村子,租了间茅屋住下来。屋子很破,漏风漏雨,但胜在便宜,一个月只要三十文钱。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,儿子在城里当伙计,很少回来,见沈鸢一个人,也不多问,收了钱就把钥匙给了她。

茅屋里什么也没有,一张歪腿的桌子,一张硬板床,一个破破烂烂的陶罐。沈鸢去镇上买了些铺盖碗筷,又买了几斤米、一坛咸菜,就算是安下家来了。

第一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望着从破屋顶透进来的星光,怎么也睡不着。

太安静了。

在醉春风的时候,夜里总是有丝竹声、笑声、骂声,吵吵闹闹的。在张府的时候,张谦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,吵得她头疼。可现在,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她睁着眼睛,望着那些星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那时候沈府还没出事,她住的绣楼又大又亮,床是黄花梨的,帐子是绸缎的,枕头里塞着晒的桂花,香得不得了。阿蘅就睡在外间的小床上,夜里她咳嗽一声,阿蘅就会跑进来问:小姐怎么了?

她侧过头,看着这间破茅屋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
如今的她,连阿蘅都没有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去镇上买了些菜种子,把屋后那小块荒地开出来,种上了青菜、萝卜、葱蒜。她不会种地,只能学着邻居的样子,松土、撒种、浇水,忙得满头大汗。

隔壁的老妇人看见了,站在篱笆外头笑:“姑娘,你这菜种得太密了,回头长不壮的。”

沈鸢直起腰,擦了擦汗:“大娘,那该咋种?”

老妇人走进来,手把手教她。怎么松土,怎么撒种,怎么浇水,怎么施肥。沈鸢一一记在心里,认认真真地学。

从那天起,她每天早起,先给菜地浇水,然后去井边打水,回来做饭。吃完饭去镇上逛逛,买点油盐酱醋,或者什么也不买,就在街上走走,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下午回来再侍弄侍弄菜地,天黑了就做饭,吃完饭坐在门口看星星,看到困了就进屋睡觉。

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。

菜长得很好。那些青菜绿油油的,萝卜也冒出了头,葱蒜长得比邻居家的还壮。老妇人每次路过都要夸几句,说这姑娘手巧,学什么都快。

沈鸢听着,只是笑笑。

有一天傍晚,她正在门口择菜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
“沈鸢。”

她抬起头,愣住了。

篱笆外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青布衣裳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
二姨娘。

沈鸢站起身,看着她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二姨娘推开篱笆门走进来,四处看了看,点点头:“地方不错,就是破了点。”

沈鸢回过神来: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
二姨娘笑了笑:“你走之后,我想了想,反正也没地方去,不找你。江陵就这么大,打听打听就知道了。”

沈鸢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她低下头,继续择菜,轻声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
二姨娘在她旁边蹲下,帮她一起择。两个人择着菜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天边的晚霞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,炊烟袅袅升起,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笑闹声。两个女人坐在茅屋门口,择着刚从地里的青菜,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邻居。

“张谦判了。”二姨娘忽然开口。
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“斩立决,秋后问斩。”二姨娘继续说,“顾云峥那边,还在审。听说他嘴硬得很,什么都不认。可那些证据摆在那儿,不认也得认。”

沈鸢点点头,继续择菜。

二姨娘侧过头看着她:“你不想知道他会判什么?”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不想。”

二姨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也是,管他判什么呢。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
沈鸢抬起头,望着天边的晚霞。那些云被染得红彤彤的,像火烧过一样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,江陵城头的火光也是这么红。

“二姐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
二姨娘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爹死的时候,我守在旁边,看着他咽气,看着他身子一点一点凉下去。我就想,他到底去哪儿了呢?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阴间?有没有投胎转世?”

沈鸢没有说话。

二姨娘继续说: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不管他去哪儿,只要我还活着,他就活在我心里。我替他报仇了,他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
沈鸢侧过头,看着她。晚霞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她眼里的泪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
沈鸢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凉,一只暖。

天黑了。

她们一起做了晚饭,青菜煮粥,咸菜下饭,吃得净净。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星星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夜风吹过,带来田野里庄稼的香气。远处的狗叫声渐渐停了,村子安静下来,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叫个不停。
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二姨娘问。

沈鸢想了想,轻声说:“就住在这儿吧。种种菜,养养鸡,挺好的。”

二姨娘点点头:“那我也住下吧。反正没地方去。”

沈鸢侧过头,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“好。”
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。那棵刚种下的石榴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像在跟她们打招呼。

那是沈鸢从废墟里挖出来的,老石榴树被烧死了,但还活着,发了一棵小苗。她把小苗带回来,种在院子里,每天都浇水。

等这棵小苗长大,结出果子,她就摘下来,放在阿蘅的坟前。

沈鸢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说:“二姐姐,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名字吗?”

二姨娘摇摇头。

沈鸢笑了笑,望着那轮月亮:“叫望归。”

望归,望归,望的是归途,等的是归人。

她终于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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