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闲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新娘子的眼睛睁开了,眼珠缓缓转动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瞳孔清亮,不像是死人的眼睛。
苏闲没有动。
他上辈子看过太多恐怖片,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慌。不管遇到什么,先稳住,再想办法。
“你能看见我?”
声音从新娘子的嘴里传出来,但她的嘴唇没有动。
苏闲沉默了一瞬,开口问:“你是张小姐?”
“是我。”那双眼睛眨了眨,“你是谁?为什么在我房里?”
苏闲往后撤了一步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扫视整个房间。窗户关着,门关着,张老爷还站在外间,这里只有他和这具尸体。
“我是葬仪师。”他重新看向那双眼睛,“来给你收殓的。”
“收殓?”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,“我已经死了?”
“你忘了?”
新娘子沉默了一会儿。那双眼睛望着房梁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我记得……昨晚我喝了合卺酒,然后头很晕,想躺一会儿。后来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苏闲等着。
“后来我看见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变得飘忽,“穿着黑衣服,戴着高帽子,脸很白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我,说‘时辰到了,跟我走’。”
苏闲的眉头挑了一下。
“我没跟他走。”新娘子说,“我问他,你是谁?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我看他的帽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天下太平。”
苏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东西。
阴差。
拘魂的阴差,戴着高帽,帽子上写着字。有的是“天下太平”,有的是“一见生财”。那是拘魂使者的标志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新娘子说,“再醒来,就看见你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看见的那个阴差,现在在哪儿?”
新娘子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他好像……走了?”
“走了?”
“嗯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”新娘子说,“我还以为他是来带我的,结果他没带我走。”
苏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阴差来了,没带走魂魄,走了。魂魄留在尸体里,醒了。这事儿他从没听说过,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。
“张小姐。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感觉?”新娘子想了想,“没什么感觉。就是……动不了。”
“动不了?”
“我想动一动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”那双眼睛往下看,“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动不了。”
苏闲明白了。
这是尸僵。人死后几个时辰,肌肉会变硬,动弹不得。等到尸僵缓解,才能活动。
也就是说,这位张小姐的魂魄虽然醒了,但身体还是尸体。
“你先别动。”他说,“我去叫张老爷。”
“别!”
新娘子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慌。
苏闲停住脚步。
“别叫我爹。”她说,“他……他看见我这个样子,会吓着的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点哀求。
他想了想,问:“你想怎么办?”
新娘子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办。死了,又没完全死,魂魄困在尸体里,动不了,说不出话,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不想死。我昨天刚成亲,我还没……还没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刚成亲,本该是人生最快活的时候,结果一觉醒来,发现自己死了。
搁谁谁也受不了。
“你先别哭。”他说,“哭也没用。”
新娘子愣了一下:“我没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闲说,“我是说,你先别慌。这事儿虽然我没见过,但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你刚才说,阴差来看过你,然后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新娘子仔细回想:“没有。他就是看着我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之前……好像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。”
苏闲目光一凝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我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,但看不见。”
苏闲低头看向新娘子的手。
她的手交叠在前,穿着大红嫁衣,手指纤细白皙,指甲上涂着蔻丹。看起来和普通的新娘子没什么两样。
但仔细看,能看见她右手微微握着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他问。
“你看吧。”
苏闲伸手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。
手指很僵硬,费了点劲才掰开。手心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但苏闲感觉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什么。
凉。
不是尸体那种凉,是另一种凉,像冬天的井水,凉得透彻,凉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他缩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上什么也没有,但那种凉意还在,像沾上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新娘子问。
苏闲点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闲说,“但肯定有东西。”
他想了想,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黄纸折的小方块,放在新娘子的手心里。
小方块刚碰到她的手掌,忽然自己动了。
它在新娘子手心里滚了一圈,然后停住,从折好的方块慢慢展开,铺平,变成一张完整的黄纸。
黄纸上多了一行字。
字是红色的,像是用朱砂写的,但苏闲没往上写字。
那行字是:三后,子时,城隍庙。
苏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。
新娘子也看见了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闲说,“但应该是那个阴差留给你的。”
“他让我三后去城隍庙?”
“应该是。”
新娘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……要去吗?”
苏闲看着她。
这事儿他真不知道。
他上辈子不信这些,这辈子刚穿过来两天,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有限。原身的记忆里倒是有些关于阴差、城隍的传说,但都是模模糊糊的,没人真正见过。
“你不想去?”他问。
“我……”新娘子犹豫了一下,“我不知道。我死了吗?还是没死?要是去了城隍庙,是不是就真的死了?”
苏闲没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他换了个问法。
新娘子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我想看看他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夫君。”新娘子说,“我还没好好看看他。昨晚拜堂的时候,我盖着盖头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应该在府里吧。”新娘子说,“昨晚他也喝了酒,不知道醉成什么样。”
苏闲站在床边,看着这位穿红嫁衣的新娘子。
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瞳孔清亮,看着房梁。明明是个死人,但说话的语气、神态,和活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新娘子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张婉宁。”
“张小姐。”苏闲说,“我可以帮你见你夫君一面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见到什么,别激动。”苏闲说,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我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。稳妥起见,你先稳住。”
张婉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苏闲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:“对了,你先闭上眼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这样子,我怕吓着你夫君。”
张婉宁眨了眨眼,乖乖闭上眼睛。
苏闲拉开房门,走出去。
张老爷还站在外间,背着手,望着墙上的字画。听见门响,他连忙转过来:“苏师傅,怎么样?”
苏闲看着他,斟酌着说:“张老爷,我想见见姑爷。”
张老爷愣了一下:“见他做什么?”
“有些事儿要问。”苏闲说,“关于令嫒的事。”
张老爷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多问,点点头:“他在西厢房,我带你去。”
西厢房离正房不远,隔着一个月亮门。
张老爷领着苏闲过去,走到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头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动静。
张老爷皱了皱眉,推开门。
门开了,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
屋里一片狼藉,桌上摆着酒壶酒杯,地上扔着喜服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中衣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“贤婿?”张老爷喊了一声。
那人没动。
张老爷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人翻过身来。
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脸色发青。
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嘴微微张着,嘴角有一道涸的白沫。
死了。
张老爷愣在原地,手还搭在他肩膀上,整个人像被人点了。
苏闲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那张脸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掰开那人的嘴,往里看了一眼。
舌头发黑,喉咙里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。
他转过身,看向张老爷。
“张老爷,姑爷昨晚喝的酒,是谁准备的?”
张老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苏闲没等他回答,又问:“昨晚的合卺酒,令嫒喝了多少?”
张老爷的脸色白了。
他忽然转身往外跑,踉踉跄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苏闲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床上这个刚死不久的年轻人。
苦杏仁味,舌头发黑,七窍有轻微出血。
砒霜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天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成亲当晚,一对新人双双毙命。新娘子死在洞房里,新郎死在厢房里。一个笑着死的,一个毒死的。
这事儿不对劲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张婉宁说的话。
“昨晚我喝了合卺酒,然后头很晕,想躺一会儿。”
喝卺酒,头晕。
那酒里也有东西。
但张婉宁不是毒死的。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,嘴角上翘,面容安详。
不是毒。
那是什么?
苏闲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。他转身出了西厢房,往正房走。
回到正房里间,张婉宁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。
“张小姐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张婉宁睁开眼睛:“见到他了?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死了。”
张婉宁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像一盏油灯,被人吹灭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毒死的。”苏闲说,“酒里有毒。”
张婉宁没说话。
苏闲看着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张婉宁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甜美的笑,是苦笑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——如果死人的眼睛能流眼泪的话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她说。
苏闲皱了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昨晚那酒……”张婉宁的声音发抖,“那酒是我准备的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我不知道酒里有毒。”张婉宁说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按娘说的,在酒里加了点东西。”
“你娘?”
“我娘走得早。”张婉宁说,“她走之前,给我留了一包东西,说是我成亲那天,加在合卺酒里,能让夫妻恩爱,白头偕老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包东西,你加了?”
“加了。”张婉宁说,“我和他的酒里都加了。”
苏闲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两杯酒,两个人都加了东西。一杯是张婉宁加的,一杯是谁加的?
张婉宁不知道酒里有毒,她以为那是让夫妻恩爱的东西。那真正的毒是谁下的?
他忽然想起那包“让夫妻恩爱”的东西。
“那包东西还在吗?”他问。
“在。”张婉宁说,“在我陪嫁的箱子里。”
苏闲转身走到陪嫁箱子前,打开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衣裳布料,最上面是一个红绸小包。他拿起来,打开。
里头是一小包粉末,白色的,细得像面粉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他想了想,用小指甲挑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。
舌尖有点麻,有点涩,但没别的感觉。
不是毒。
他回过头,看向床上的张婉宁。
那是什么?
张婉宁的娘为什么让她成亲那天加在酒里?
他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“官府办案!”
苏闲快步走到窗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院子里冲进来一群人,穿着皂衣,腰里挎刀,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,满脸横肉。
张老爷跟在后面,脸色惨白,不停地解释什么。
黑脸大汉一挥手:“搜!”
那些皂衣立刻散开,冲进各个房间。
很快有人从西厢房里跑出来:“头儿,发现一具男尸!”
黑脸大汉脸色一变,大步往西厢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回头看向正房。
“这屋里是谁?”
张老爷颤声说:“是……是我女儿。”
“你女儿?”黑脸大汉盯着他,“活的死的?”
张老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黑脸大汉冷哼一声,大步往正房走来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门被一脚踹开。
黑脸大汉冲进来,目光一扫,落在床上的张婉宁身上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床上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一床大红锦被,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。
黑脸大汉愣了愣,回头看向张老爷:“你女儿呢?”
张老爷也愣住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刚……刚才还在……”
黑脸大汉目光一厉,扫视整个房间。
苏闲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但他的眼睛,看着床的方向。
床上确实什么也没有。
但有一只手,正从床底下伸出来,冲他招了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