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在床底下招了招。
白生生的,手指纤细,指甲上涂着蔻丹——是张婉宁的手。
苏闲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,看向黑脸大汉。
黑脸大汉还在屋里转悠,东翻翻西看看,把柜子门摔得砰砰响。他身后的皂衣们也涌进来,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头儿,没人!”
“床上也没人!”
黑脸大汉脸色铁青,瞪着张老爷:“你耍我?”
张老爷两腿发软,扶着门框才能站稳:“大人,小人不敢……小人的女儿今早确实……确实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今早确实死了。但这会儿不见了。
黑脸大汉冷哼一声,目光落在苏闲身上。
“你是谁?”
苏闲微微躬身:“回大人,小的是苏家葬仪铺子的,来给张家小姐收殓。”
“收殓?”黑脸大汉眯起眼睛,“收殓的人呢?”
苏闲指了指床上:“小的刚进来的时候,张家小姐还躺在这儿。大人进来的时候,她就不见了。”
黑脸大汉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苏闲垂着眼,神色平静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黑脸大汉问。
“小的什么都没看见。”苏闲说,“小的刚才站在窗边,背对着床。”
黑脸大汉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对张老爷说:“你女儿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找不出来,拿你是问!”
说完,他一挥手,带着皂衣们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张老爷靠在门框上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他喘了几口气,才勉强站稳,看向苏闲。
“苏师傅,这……”
苏闲冲他摇了摇头。
张老爷愣了愣,没再说话。
苏闲走到床边,蹲下来,往床底下看。
床底下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看见了床板背面。
那是一块旧木板,背面落满了灰。灰上面有一道新鲜的痕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。
他站起来,看向张老爷。
“张老爷,府上有没有梯子?”
“梯子?”张老爷不明白,“要梯子做什么?”
苏闲指了指房梁。
房梁很粗,横在屋顶下,离地一丈多高。房梁上落着灰,但有一片地方的灰被蹭掉了,露出一道新鲜的木头颜色。
张老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苏闲没说话,搬过一把椅子,踩上去,往房梁上够。
不够高。
他又搬了张桌子,把椅子放桌上,爬上去。
这回够着了。
他扶着房梁,探头往上看。
房梁上面的瓦片,被人掀开了几块。一道光从缺口里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苏闲眯着眼往外看。
外头是屋顶,再往外是张家的后院,再往外是镇子里的土路。
什么人能从这儿出去?
他缩回脑袋,从房梁上下来。
“苏师傅?”张老爷满脸惊疑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张老爷,今早除了您和我,还有谁进过这间屋子?”
张老爷摇头:“没有。我第一个发现的,然后就让人去请你们了。我一直守在门口,没人进来过。”
苏闲又问:“窗户呢?”
“窗户是从里头闩上的。”张老爷说,“我刚才看过,闩得好好的。”
苏闲走到窗边,检查了一遍。
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,用一木闩从里头闩住。木闩得紧紧的,确实没动过。
门有人守着,窗户从里头闩着,房梁上的瓦片被人掀开了。
张婉宁的尸体,从房梁上跑了出去。
苏闲抬起头,看着那个被掀开的缺口。
一个刚死不久的人,尸僵还没缓解,动都动不了,是怎么爬上房梁的?
除非——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手。
那只手在床底下冲他招手。
那时候黑脸大汉刚进来,屋里全是人。张婉宁如果躲在床底下,不可能躲过那么多人的眼睛。
除非她不在床底下。
那她在哪儿?
苏闲的目光慢慢往下移,落在地面上。
地面是青砖铺的,一块一块,严丝合缝。
但靠近床脚的那块青砖,似乎比旁边的矮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。
空的。
苏闲站起身,看向张老爷。
“张老爷,这屋子底下是什么?”
张老爷脸色又变了。
“是……是地窖。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早年存菜用的,后来不用了,就封上了。”
“入口在哪儿?”
张老爷指了指床脚那块青砖。
苏闲蹲下来,用手指抠住砖缝,往上掀。
青砖被掀开了,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有风吹上来,凉飕飕的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有灯吗?”
张老爷手忙脚乱地去找了盏油灯,递给他。
苏闲接过来,举着灯往洞口里照。
灯光照亮了地窖的一角。不大,一丈见方,四壁是土的,地上铺着层草。
草上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。
张婉宁。
苏闲把灯递给张老爷,自己跳了下去。
地窖里很,有股霉味。他走到张婉宁身边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没有呼吸。
他又伸手按了按她的脖子。
没有脉搏。
死了,确实是死了。
但她的手,刚才还在招手。
苏闲看着她的脸。
她闭着眼睛,嘴角上翘,还是那副笑着死的样子。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
但她的右手,微微握着,像攥着什么东西。
苏闲轻轻掰开她的手指。
手心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但那种凉意又来了。
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从指尖透进来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个东西,那个阴差塞给她的东西,不在她手心里。在她魂魄里。
他想起刚才那只招手的手。
那不是尸体的手,是魂魄的手。
张婉宁的魂魄,能离开尸体了。
“苏师傅?”张老爷在上头喊,“怎么样了?”
苏闲抬起头,看着那个洞口。
洞口边,张老爷举着灯,满脸惊惶。他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是苏老三。
苏闲的瞳孔缩了缩。
苏老三站在张老爷身后,冲他笑了笑,然后摇了摇头。
摇完头,他转身走了。
苏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张老爷,令嫒的尸体找到了。”
张老爷松了口气:“在哪儿?”
“地窖里。”
张老爷愣住了:“怎么……怎么下去的?”
苏闲没回答,攀着地窖的土壁爬了上去。
回到屋里,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
外头是张家的后院,再往外是镇子里的土路。土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行人。
苏老三的身影,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苏老三想告诉他什么。
摇头,是让他别说。
别说张婉宁的魂魄还在。别说她能动。别说这些超出常理的事。
为什么?
因为有人在看着。
苏闲回过头,看向张老爷。
“张老爷,令嫒的死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张老爷被他问得一愣:“怎么处理?当然是……当然是发丧入土。”
“姑爷的死呢?”
张老爷的脸色又白了。
对,还有姑爷。
姑爷死在张家,酒里有毒,官府已经介入了。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。
“苏师傅。”张老爷忽然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老实告诉我,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苏闲看着他。
这位张老爷,四十多岁,家大业大,在青山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但这会儿,他眼里只有惊惶和恐惧。
“您真想知道?”苏闲问。
张老爷点头。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令嫒的死,和姑爷的死,不是一回事。”
张老爷愣住了。
“姑爷是毒死的。”苏闲说,“酒里的毒,是有人下的。令嫒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令嫒是怎么死的,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她死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您见过死人笑着死的吗?”
张老爷摇头。
“我见过。”苏闲说,“那种死法,不是毒,不是病,是别的东西。”
张老爷的脸色更白了:“什么东西?”
苏闲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床上的红嫁衣——张婉宁的遗体还在地窖里,但嫁衣还在床上。
红得像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老爷,令嫒的娘,是怎么走的?”
张老爷浑身一震。
“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她也是……也是笑着走的。”
苏闲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八年前。”张老爷说,“婉宁才四岁。她娘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,笑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苏闲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张婉宁说的那包东西。
那包让她成亲时加在合卺酒里的东西。说是能让夫妻恩爱,白头偕老。
那包东西,是她娘留给她的。
她娘也是笑着死的。
“那包东西,还在吗?”他问。
张老爷愣了愣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令嫒陪嫁的箱子里,有一个红绸小包。”
张老爷连忙走到陪嫁箱子前,打开,翻了翻。
“没有。”他回过头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他刚才亲手翻过那个箱子,亲手打开过那个红绸小包。那包白色的粉末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没了。
“谁动过这个箱子?”他问。
张老爷摇头:“没人。这箱子一直在这儿,没人动过。”
苏闲走到箱子前,低头看着里面的衣裳布料。
整整齐齐,叠得一丝不乱。
但他刚才翻过之后,没有叠回去。
有人动过。
而且那个人,把东西拿走了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苏老三的摇头。
别说。
有人在看着。
那个人就在附近。
苏闲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棵老槐树,树影婆娑。
但树底下,有一双脚印。
新鲜的脚印,踩在青苔上,青苔被踩扁了,还没弹起来。
刚才有人站在那儿,往屋里看。
苏闲收回目光,看向张老爷。
“张老爷,府上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?”
张老爷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出了这事,我把门都关了,不许人进出。”
“那树底下的脚印,是谁的?”
张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又变了。
树底下确实有一双脚印。
但只有一双,从树底下到墙,然后就没了。
墙那儿,是一堵一人多高的墙。翻过去就是隔壁的院子。
隔壁是谁家?
“隔壁……”张老爷的声音发抖,“隔壁是空着的。早些年有人住,后来搬走了,一直空着。”
苏闲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双脚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张婉宁的魂魄从房梁上跑出去的时候,是谁在屋顶上接应她?
那个接应她的人,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?
他想起苏老三的摇头。
别说。
有人在看着。
那个人,也许就在隔壁的空院子里等着。
等着看张婉宁接下来会去哪儿。
三后,子时,城隍庙。
苏闲忽然明白了。
那个阴差留给张婉宁的字条,不只是给张婉宁看的。
也是给那个人看的。
那个人想看看,张婉宁会不会去。
如果去了,会发生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想起张婉宁刚才说的话。
“我还没好好看看他。”
她想看看她的夫君。
她的夫君死了,就死在西厢房里。
苏闲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苏师傅?”张老爷在后头喊,“你去哪儿?”
“西厢房。”苏闲头也不回,“去看看姑爷。”
西厢房里,姑爷还躺在床上。
脸色发青,眼睛睁着,嘴微微张着,嘴角有涸的白沫。
苏闲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本该是新郎官,这会儿躺在这儿,再也不会醒了。
他伸出手,掰开那人的嘴,又看了看喉咙。
还是那股苦杏仁味。
毒死的,错不了。
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人的舌头,不是全黑的。
只有舌尖是黑的,舌还是正常的颜色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毒是含在嘴里咽下去的,不是灌进去的。
他自己喝的。
他知不知道酒里有毒?
苏闲想了想,弯下腰,凑近那人的脸,仔细看他的眼睛。
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但眼角有一点红。
不是血丝,是红。
像哭过的红。
这人死之前,哭过。
一个成亲的新郎官,洞房花烛夜,为什么会哭?
苏闲直起身,看着这张脸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张婉宁说,她在酒里加了那包东西。
那包东西,是她娘留给她的,说是能让夫妻恩爱,白头偕老。
如果那包东西没问题,那酒里的毒是谁下的?
如果是新郎自己下的呢?
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酒里下毒?
苏闲慢慢转过头,看向桌上。
桌上摆着酒壶和两个酒杯。
酒杯是倒着的,一个在桌边,一个滚到了地上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个桌边的酒杯,闻了闻。
酒味,还有一点苦杏仁味。
他又捡起地上那个,闻了闻。
也是酒味,也是苦杏仁味。
两个杯子里都有毒。
新郎喝的是毒酒,新娘子喝的也是毒酒。
但新娘子没毒死,新郎毒死了。
为什么?
苏闲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桌上,仔细看。
一模一样,没什么区别。
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桌边那个杯子,杯口有一点红色的印子。
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指尖沾了什么东西,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他又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一下。
舌尖有点麻,有点涩。
和那包白色粉末的味道一样。
张婉宁往杯子里加东西的时候,手上沾了一点,蹭在了杯口。
那杯酒,是给新郎的。
她亲手递给他的。
他接过来,喝了。
喝完之后,他哭了。
苏闲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杯子,很久没动。
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,暮色从窗户里透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两个酒杯上。
他忽然想起张婉宁刚才的话。
“我还没好好看看他。”
她想看看他。
他也在想看看她吧。
苏闲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床上那个年轻人,睁着眼睛,望着房梁。
房梁上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在看着什么。
他在看着他的新娘子。
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的人。
苏闲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他站在月光下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别的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着整个青山镇。
照着他,照着张家,照着苏老三的家,照着王婆子的桂花糕摊子。
照着活人,也照着死人。
他忽然想起王婆子的话。
“人死了,有没有魂儿,说不清。但有些事儿,你信就有,不信就没有。”
他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三后,子时,城隍庙。
张婉宁会去。
那个在隔壁院子里等着的人,也会去。
他呢?
他去不去?
苏闲站在月光下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张家大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大门外的石阶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是苏老三。
苏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苏老三也看着他,笑呵呵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老三说。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苏老三说,“有些事儿,得跟你说说。”
苏闲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石阶凉凉的,月光白白的,镇子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几声狗叫。
“您说吧。”苏闲道。
苏老三看着他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不怕我?”
苏闲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您生前给我吃过热豆腐。”苏闲说,“死后也给我托过梦。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苏老三笑了。
笑完之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那丫头的事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闲知道他说的是张婉宁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苏老三说,“我帮你递个话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“您能递话?”
“能。”苏老三说,“我现在也算半个阴差了。”
苏闲愣了愣。
苏老三笑呵呵地说:“那天你给我吃了块桂花糕,我就去了城隍庙。城隍爷问我想不想留下当差,我说想,就留下了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当阴差,是什么感觉?”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苏老三说,“就是活儿。拘魂、送魂、跑腿,和活着的时候差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闲:“那丫头的情况,有点特殊。”
“怎么特殊?”
“她的魂儿,不是被拘走的。”苏老三说,“是被人留下来的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。”苏老三说,“让她死了,魂儿却走不了。这样她就能看见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老三看着他,没说话。
苏闲忽然明白了。
“那个动手脚的人,想让她看见什么?”
苏老三还是没说话。
苏闲想了想,问:“是那个阴差吗?”
苏老三摇头。
“不是他。他也是被派去的,去了才发现魂儿没走成,只能留个条子,让她三后去城隍庙。”
“那动手脚的人是谁?”
苏老三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猜,和那丫头的娘有关。”
苏闲想起张婉宁的娘。
也是笑着死的,十八年前。
“那包东西。”他说,“是她娘留给她的。”
苏老三点头。
“那包东西不见了。”苏闲说,“有人拿走了。”
苏老三又点头。
“那个人,就是动手脚的人?”
苏老三看着他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您刚才摇头,是不让我说,对吧?”
苏老三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人还在看着。”苏老三说,“你说了,他就会知道你知道。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他知道我知道,会怎么样?”
苏老三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。
“他会来找你。”
苏闲没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白白的,凉凉的。
他忽然问:“他来的时候,我能认出他吗?”
苏老三摇头。
“认不出。”他说,“他可以是任何人。你认识的人,你不认识的人,活人,死人,都可以是他。”
苏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苏老三也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还去不去城隍庙?”
苏闲想了想,说:“去。”
“为啥?”
苏闲看着月亮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张婉宁刚才的话。
“我还没好好看看他。”
他想起那个新郎官睁着的眼睛,眼角的红。
他想起那杯酒,那个杯口淡淡的红印子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上辈子的事,这辈子的事。
活人的事,死人的事。
“有些事儿。”他说,“总得有个结果。”
苏老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城隍庙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苏闲。
“对了,那丫头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苏老三笑了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她说谢谢你。”
说完,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石阶。
月光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后,是子时。
现在是戌时。
还有三天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转身往苏家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又停下脚步。
镇东头,王婆子的桂花糕摊子还亮着灯。
老婆婆坐在灯下,低着头,不知道在什么。
苏闲想了想,走过去。
“王婆。”
王婆子抬起头,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
“小苏闲,这么晚还不睡?”
苏闲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王婆子看了他一眼,从蒸笼里拿出一块桂花糕,递给他。
“吃吧。”
苏闲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还是那么甜。
他嚼着桂花糕,看着月亮。
王婆子也不说话,就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,苏闲忽然开口。
“王婆,您信命吗?”
王婆子想了想,说:“不信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“命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王婆子说,“活人不能被命拴住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,站起来。
“王婆,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婆子摆摆手,“早点睡。”
苏闲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跟着他,一路照到苏家门口。
他推开门,走进那间小屋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忽然想起苏老三的话。
“他可以是任何人。你认识的人,你不认识的人,活人,死人,都可以是他。”
那个人,现在在哪儿?
是不是就在窗外看着?
苏闲转过头,看向窗户。
窗户关着,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落成一条白线。
白线上,有一双脚印。
湿的。
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人,站在那儿,留下了一滩水渍。
但窗户外面,什么也没有。
苏闲看着那双脚印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