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闲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上,落成一道白。那道白刚好照在昨晚那滩水渍的位置——水渍已经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。
昨晚的脚印,是梦还是真的?
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苏家的后院,堆着些柴火和杂物。地上的,昨晚没下雨,也没有露水。如果真有人从外面进来,不可能不留痕迹。
但他明明看见了那双湿脚印。
苏闲站在窗边,想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门。
镇上的早晨还是老样子,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。他路过包子铺的时候,那个卖包子的老头儿冲他喊了一声:“小苏闲,来两个?”
苏闲摸了摸袖子。
袖子里空空荡荡,一个铜板都没有了。最后一个铜板昨天给了王婆子,买了那块桂花糕。
他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镇东头,王婆子的摊子也支起来了。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蒸笼冒着热气,看见他就咧嘴笑了。
“小苏闲,过来。”
苏闲走过去。
王婆子从蒸笼里拿出一块桂花糕,用油纸包好,递给他。
苏闲没接。
“王婆,我没钱了。”
“老婆子知道。”王婆子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,“不要钱,请你吃的。”
苏闲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又抬头看着王婆子。
老婆婆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笑得很开心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往后怕是没机会了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您说什么?”
王婆子摆摆手:“没什么,老婆子胡说八道呢。你快吃,吃完该嘛嘛去。”
苏闲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王婆子。
老婆婆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她在青山镇卖了一辈子桂花糕,无儿无女,就靠这点小买卖活着。
“王婆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王婆子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起来,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“小苏闲。”她说,“你信老婆子吗?”
苏闲点头。
“那你就听老婆子一句话。”王婆子说,“有些事儿,能不管就别管。有些人,能不见就别见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说的是张家的事?”
王婆子没说话。
“您知道张家出事了?”
王婆子还是没说话。
苏闲看着她,忽然问:“您认识张婉宁的娘吗?”
王婆子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苏闲看见了。
“认识。”王婆子说,“那丫头小时候常来我这儿买桂花糕,她娘也来。”
“她娘是什么样的人?”
王婆子想了想,说:“好模样,好性子,见人三分笑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镇上人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,嫁到张家那样的大户人家,一辈子吃穿不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死了。”王婆子说,“笑着死的。”
苏闲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您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王婆子说,“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事没见过。她死的那天,我去张家送桂花糕——她生前爱吃这个,说软和,不硌牙。我进去的时候,她就躺在床上,穿着家常的衣裳,脸上笑着,跟睡着了似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望向远处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但老婆子看了一眼就知道,那不是睡着。睡着的人,口会动。她的口一动不动。”
苏闲没说话。
“她男人站在旁边,就是现在的张老爷。”王婆子继续说,“那时候他还年轻,脸白得跟纸似的,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。我问他是怎么回事,他说不知道,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起来就这样了。”
“然后就发丧了?”
“发了。”王婆子说,“发了三天,请了和尚念经,请了道士做法,热热闹闹地埋了。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那三天里,有没有出什么事?”
王婆子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比如……”苏闲斟酌着说,“有没有人看见什么不净的东西?”
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小苏闲。”她说,“你比老婆子想的要聪明。”
苏闲没接话。
王婆子叹了口气,说:“是有件事。那三天里,张家有个下人,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灵堂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那下人没敢细听,吓跑了。”王婆子说,“第二天他跟别人说,别人不信,说他是撞了邪。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苏闲问:“那个下人还在张家吗?”
“早不在了。”王婆子说,“那事儿之后没多久,他就走了。有人说他回了老家,有人说他去了别处,反正再没在镇上见过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王婆子想了想,说:“姓周,叫周什么来着……周顺?周福?老婆子记不清了。”
苏闲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王婆子摆摆手:“谢什么,老婆子也没帮上什么忙。你自己小心点,别往里掺和太深。”
苏闲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婆子喊住他。
苏闲回过头。
王婆子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小苏闲。”她说,“老婆子再问你一句,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?”
苏闲想了想。
“以前不信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王婆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苏闲转身走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吃那块桂花糕,走到张家门口的时候,刚好吃完。
张家的大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都是一脸紧张的样子。看见苏闲,其中一个认出了他,连忙迎上来。
“苏师傅,你可来了!老爷正等着你呢!”
苏闲跟着他进去。
一进院子,就听见正房里传来说话声。
“……大人,小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!那尸体确实是在地窖里找到的,小的亲眼看见的!”
是张老爷的声音,又急又慌。
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不耐烦:“你亲眼看见的?那你告诉本官,尸体是怎么从床上跑到地窖里去的?”
苏闲走进正房。
屋里站满了人,张老爷一脸惨白地站在中间,旁边是昨天那个黑脸大汉,再旁边是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,看打扮是个官员。
黑脸大汉看见苏闲,眼睛一瞪:“你来得正好!昨天你也在场,你说,那尸体是怎么回事?”
苏闲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那个青袍官员。
青袍官员也在打量他,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是葬仪师?”他问。
苏闲点头。
“昨天你给张家小姐收殓的时候,尸体还在床上?”
“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大人来了。”苏闲看了黑脸大汉一眼,“大人搜查的时候,尸体就不见了。”
黑脸大汉脸一黑: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本官把尸体藏起来了?”
苏闲摇头:“小的不敢。小的只是说实话。”
青袍官员笑了笑,看着苏闲的眼神有了点变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闲。”
“苏闲……”青袍官员念了一遍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
“十四岁就这行?”
“家里传下来的。”
青袍官员点点头,没再问下去,转向张老爷:“张员外,令嫒的遗体现在何处?”
张老爷连忙说:“在地窖里,小的没敢动。”
“带本官去看看。”
地窖的入口还是那个洞口,床脚那块青砖掀开着。青袍官员站在洞口边,往下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这么矮,怎么下去的?”
没人回答。
青袍官员看向苏闲:“你昨天下去过?”
苏闲点头。
“下头有什么?”
“一具尸体。”苏闲说,“穿着红嫁衣,躺在草上。”
青袍官员沉吟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,再下去一趟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青袍官员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本官想看看,下头到底有什么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瞬,点点头,跳了下去。
地窖里还是那股霉味,阴阴的,凉凉的。他举着灯,往草那边照。
草上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。
张婉宁。
苏闲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
她还是那副样子,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但苏闲注意到,她的右手,原本微微握着的那只手,这会儿摊开了。
手心朝上,五指微微分开,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。
苏闲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。
凉的。
但不是那种凉,是另一种凉——像冬天的井水,从指尖透进来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和昨天一样。
但有一点不一样。
昨天他碰到她的时候,那种凉意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。今天,那种凉意一直留着,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手指。
苏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什么也没有,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指尖流过来,一点一点,钻进他的皮肤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张婉宁的脸。
她的眼睛,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瞳孔清亮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苏闲没动。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张婉宁说,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张婉宁说,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走不了?”
“有人把我锁在这儿了。”张婉宁说,“就在你昨天走了之后,有人下来了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婉宁说,“我看不清他的脸。”
“为什么看不清?”
“他……他没有脸。”张婉宁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他穿着一身黑衣服,站在洞口那儿,看着我。我想看清他的脸,但那儿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黑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对你做了什么?”
张婉宁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碰了我。”她说,“他用手碰了我的额头,然后我就动不了了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瞳孔清亮,但眼神里有恐惧,有茫然。
“他想什么?”他问。
张婉宁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他走之前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三后,城隍庙,有人会来接你’。”
苏闲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又是城隍庙。
那个阴差留的字条是城隍庙,这个没有脸的人也说是城隍庙。
城隍庙里,到底有什么?
“你信他吗?”他问。
张婉宁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办法。”
苏闲沉默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的手。”他说,“刚才我碰你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手里。”
张婉宁愣了愣,然后脸色变了——如果死人能有脸色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有什么东西。”苏闲说,“从你指尖流过来,钻进了我手里。”
张婉宁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快走!”她忽然喊起来,“你快走!他留了东西在我身上!他想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的眼睛忽然闭上了。
就那么一瞬间,那双清亮的眼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死人的眼睛,瞳孔散开,浑浊无光。
苏闲蹲在那儿,看着她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她的眼睛没有再睁开。
苏闲慢慢站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什么也没有,但他能感觉到,那种凉意正在往上游走,从指尖到手腕,从手腕到小臂。
他撩起袖子,看向自己的小臂。
小臂上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他放下袖子,转过身,攀着地窖的土壁爬了上去。
青袍官员还在洞口边等着,看见他上来,问:“下头有什么?”
“尸体。”苏闲说,“和昨天一样。”
青袍官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苏闲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凉的。
和那种凉意一样的凉。
“下头太阴。”他说,“冻着了。”
青袍官员没再问,转头看向张老爷:“张员外,令嫒的遗体,本官要带走。”
张老爷愣住了:“带……带走?大人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青袍官员笑了笑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规矩?”他说,“你女儿的死,已经惊动了上面。这事儿,你做不了主了。”
张老爷的脸色更白了。
青袍官员不再理他,对黑脸大汉说:“带人下去,把尸体抬上来。”
黑脸大汉应了一声,招呼几个皂衣跳了下去。
苏闲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把张婉宁的尸体抬上来。
她穿着红嫁衣,闭着眼睛,嘴角上翘,还是那副笑着死的样子。
但苏闲知道,她刚才醒过。
她刚才睁开眼睛,和他说过话。
她说,快走。
她说,他留了东西在我身上。
那个东西,现在在她身上,还是已经——
苏闲忽然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种凉意还在,已经游走到了手肘。
他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青袍官员让人把尸体抬走,临走前,又看了苏闲一眼。
“你叫苏闲?”
苏闲点头。
“本官记住你了。”青袍官员说,“往后有什么事,本官会来找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抬着那具红嫁衣消失在门外。
张老爷站在旁边,浑身发抖,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。
苏闲没理他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张家大门,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他感觉不到暖。
那种凉意还在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,忽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。
但那是刚刚才有的。
苏闲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往镇东头走去。
王婆子的摊子还在那儿。
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什么。
苏闲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王婆子抬起头,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
“小苏闲,又来了?”
苏闲没说话,把手伸到她面前。
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王婆子低头看着他的手背,看着那道淡淡的红痕。
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。
“刚才。”苏闲说,“在地窖里。”
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老婆婆的手瘦瘦的,但力气很大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又看。
然后她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
“小苏闲。”她说,“你摊上事儿了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印记。”王婆子说,“有人在你身上留了印记。”
“什么印记?”
王婆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婆子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老婆子见过一次。”
苏闲等着。
“十八年前。”王婆子说,“张婉宁她娘死的那天,我去张家送桂花糕。她躺在床上,笑着死的,和那丫头一模一样。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要走。就在那时候,我的手被人抓住了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谁?”
“她。”王婆子说,“那个死人。她抓住了我的手。”
苏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王婆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然后我手上就多了道印子,和你这一模一样。”
苏闲看向她的手。
老婆婆的手瘦瘦的,满是褶子,看不清有没有红痕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王婆子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。
“后来,那印子留了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的子时,它消失了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天后的子时……”
“对。”王婆子说,“就是城隍庙那档子事儿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“您去了?”
王婆子摇头。
“老婆子没去。”她说,“但老婆子知道有人去了。”
“谁?”
王婆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婉宁她娘。”她说,“她去了。然后她就真的死了。”
苏闲愣住了。
“她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那个是尸体。”王婆子说,“活着的,是她的魂儿。她去了城隍庙,然后就没回来。从那以后,她就真的死了。”
苏闲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背,看着那道淡淡的红痕。
三天后的子时。
又是三天后的子时。
“王婆。”他忽然问,“您当年是怎么熬过那三天的?”
王婆子笑了笑。
“熬?”她说,“老婆子没熬。老婆子就是活着,该吃吃,该睡睡。那三天里,什么事也没发生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闲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“我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下去了。”王婆子说,“你进了那个地窖,你碰了她。老婆子当年只是被她抓了一下,你是主动下去碰她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小苏闲,你惹上的东西,比老婆子当年惹上的要厉害得多。”
苏闲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他感觉不到暖。
他只能感觉到那种凉意,正在从手肘往上走,一点一点,往肩膀的方向游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王婆。”他问,“城隍庙在哪儿?”
王婆子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?”
苏闲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知道那儿有什么。”
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,倒是个不怕死的。”她说,“城隍庙在镇子北边,出了镇子,往山里走,三里地。庙不大,早就没人管了,破破烂烂的。”
苏闲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婆子喊住他。
苏闲回过头。
王婆子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小苏闲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真去了,记得带上这个。”
她从蒸笼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个小小的布包,红绸子包着的,方方正正。
苏闲接过来,打开。
里头是一小块木头,拇指大小,黑漆漆的,上头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符。”王婆子说,“老婆子年轻时候求的,戴了一辈子。现在用不着了,给你。”
苏闲看着手里那块黑木头。
木头很轻,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。但那上头刻的纹路,仔细看,像是一个人形。
“这是谁?”
“城隍爷。”王婆子说,“当年老婆子去城隍庙求的。那会儿庙还没破,香火还挺旺的。”
苏闲把红绸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婆子摆摆手,“小心点儿。”
苏闲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过头。
王婆子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不知道在什么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花白的头发亮晶晶的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话。
“往后怕是没机会了。”
他心里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转过身,往镇子里走去。
走到苏家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苏有财站在院子里,看见他就喊:“苏闲!你去哪儿了?一天不见人影!”
苏闲没理他,径直往自己屋里走。
“哎,你站住!”苏有财追上来,“我跟你说话呢!你耳朵聋了?”
苏闲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苏有财被他看得一愣,后退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瞪我什么?”
苏闲没说话,继续往屋里走。
进了屋,他把门关上,坐在床上。
屋里很暗,他没点灯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落成一道白。
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道白。
然后他撩起袖子,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那种凉意已经游走到了肩膀。
手臂上什么也没有,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游走。
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皮肤是凉的,按下去,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跳动,像是有筋在那儿跳。
但那是筋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放下袖子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忽然想起张婉宁的话。
“快走!他留了东西在我身上!他想——”
他想什么?
那个没有脸的人,想什么?
那道从她指尖流过来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他想着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雾里。
雾很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往前走,走了很久,雾还是那么浓。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苏闲——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远。
他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听。
“苏闲——来——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方向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雾里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那光很淡,像萤火虫一样,一闪一闪的。
他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迈步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光灭了。
他停下脚步。
四周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回过头。
身后什么也没有。
但那东西又碰了碰他的另一边肩膀。
他又回过头。
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那东西开始碰他的后背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有人在用手指戳他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笑。
笑声很轻,很细,像是个年轻女人。
“你来找我了。”她说。
苏闲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,喘了几口气。
然后他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道红痕,比昨天深了一点。
他撩起袖子,看向自己的肩膀。
肩膀上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种凉意,已经游走到了脖子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凉的。
和那种凉意一样的凉。
他放下手,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到处亮堂堂的。
苏有财站在院子里,看见他出来,又要喊什么。
但苏闲没理他,径直往外走。
走出苏家大门,他站在街上,抬起头,看着太阳。
太阳很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镇子北边走去。
出了镇子,是一条土路,弯弯曲曲往山里延伸。
路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三里地,看见一座破庙。
庙不大,青砖黑瓦,瓦片上长满了草。门是木头的,掉了漆,歪歪斜斜地掩着。
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块已经看不清字的匾额。
城隍庙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庙里很暗,只有几道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。正中是一座神像,泥塑的,已经残破不堪,脸都看不清了。
他站在神像前,看着那张模糊的脸。
忽然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苏闲回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是苏老三。
苏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苏老三也看着他,笑呵呵的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