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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苏闲握着小蝶的手,沿着河边往上游走。

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块。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像握着一片羽毛。

小蝶跟在他身后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座破桥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去哪儿?”她小声问。

“找你娘。”

“我娘在哪儿?”

苏闲没回答。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手背上那本书,正在发烫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书页自己翻开了。

“无名氏,女,卒于某年某月某。死因:溺亡。魂留河边,待女同归。功德:白四十七。”

待女同归。

她也在等。

等人。

苏闲握紧小蝶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河水忽然拐了个弯。

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浅滩,水流变缓,清澈见底。

浅滩上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和那件花布衣裳一样颜色的衣裳,低着头,坐在水边,一动不动。

小蝶看见她,忽然挣脱苏闲的手,往前跑去。

“娘!”

女人抬起头。

那张脸和小蝶有几分相像,眉眼弯弯的,看着很温柔。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焦点,像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小蝶跑到她面前,扑进她怀里。

“娘!娘!我找你好久了!”

女人抱着她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
但那双眼睛,还是空洞洞的。

苏闲走过去,在她们面前蹲下来。
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我叫苏闲,是个葬仪师。”苏闲说,“来找你们的。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葬仪师?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女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蝶。

“她……她是不是也……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“她也死了。”
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
没有声音,就那么流着。

“我……我以为她还能活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天桥断了,我拼了命把她往上推,推上岸……我以为她活了……”

苏闲沉默着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。

死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
活着的人也不想相信。

但死就是死。

活不过来。

“她活了。”他说,“但后来又死了。”

女人抬起头。

“什么?”

苏闲看着她。

“你们死后,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那人穿着红袍子,把她的执念炼了。所以她一直留在河边,等你。”

女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红袍子……”

她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那天……那天我死后,我的魂飘在水面上。我看见有人从桥那边走过来,走到小蝶身边,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苏闲。

“那个人穿着红袍子。”
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
又是红袍子。

又是血煞宗。
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女人想了想,说:“然后小蝶就不动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死了,就死了。我不知道还有这些……”

她抱紧小蝶,眼泪流得更凶。

苏闲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
河水哗哗流着,和之前一样。

但在他眼里,不一样了。

他看见河面上,飘着很多光点。

白的,金的,还有几个红的。

那是功德。

那些被红袍人死的,死在河里的人,他们的功德还飘在水面上。

没人收。
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又翻开了。

出现一行字。

“此河曾溺亡三十七人。其中三十四人被血煞宗炼化执念,功德散于河面。三人执念未散,尚在等待。”

三十七人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条河。

三十七条命。

全死在那个穿红袍的手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那对母女。

“你们想走吗?”他问。

女人抬起头。

“走?”

“投胎。”苏闲说,“重新做人。”

女人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小蝶。

小蝶也抬头看着她。

“娘……”小蝶小声说,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
她抱紧小蝶,很久没说话。

苏闲等着。

过了很久,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能让我们一起走吗?”

苏闲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能。”
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她们身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意念沉进去。

他看见了。

两道微弱的光,紧紧缠在一起。

分不开。

也不想分开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们。

“你们有什么心愿吗?”他问。

女人想了想,说:“我想……我想给她买件新衣裳。那件花衣裳,是她最喜欢的,被水冲走了。”

苏闲低头看着小蝶身上那件花布衣裳。

湿漉漉的,皱巴巴的,颜色都褪了。

他想了想,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东西。

是那套寿衣。

孟七留给他的那套。

他把寿衣展开,递给女人。

“这个行吗?”

女人看着那套寿衣,愣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寿衣。”苏闲说,“本来是要烧给别人的。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用不着了。”

女人接过那套寿衣,手有点抖。

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着苏闲。
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不贵重。”他说,“就是一套衣裳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来,牵着小蝶的手,走到河边。

蹲下来,用水把寿衣浸湿,然后拧。

再站起来,给小蝶穿上。

那套寿衣原本是给孟七准备的,大人穿的,穿在小蝶身上又长又大,像个袍子。

但小蝶穿上它,忽然笑了。

“娘,你看,我穿新衣裳了!”

女人看着她,眼泪又流下来。

但她笑着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真好看。”

苏闲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
月光从云层里透下来,照在河面上,照在她们身上。

小蝶穿着那件又长又大的寿衣,在水边转圈。

女人蹲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
那画面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
他忽然想起王婆子的话。

“等人,是一件很苦的事。”

这对母女等了多久?

他不知道。

但现在,不用等了。

他走过去,在她们面前站定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

女人站起来,牵着小蝶的手,点点头。

苏闲深吸一口气,把手按在那本书上。

心念一动。

“送她们走。”

书页翻开。

那两道微弱的光,从她们身上飘起来。

飘到半空中,汇在一起。

然后,慢慢往上升。

越升越高,越高越亮。

最后,消失在夜空中。
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夜空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上,“无名氏母女”那两个字已经暗下去。

后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
“得偿所愿,同入轮回。”

他合上书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那座破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
他站在桥头,看着那条河。

河面上那些光点,还在。

三十四个人的功德,飘在水面上,没人收。

他想了想,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里。

凉。

刺骨的凉。

那些光点,一碰到他的手,就往他身体里钻。

一道,两道,十道,二十道。

全部钻进去。
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上的数字在跳动。

“白一百二十三”变成了“白一百五十七”。

多了三十四份白色功德。

三十四个人,每人一份。

他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
河水哗哗流着,和之前一样。
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
那些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可以走了。
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——

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
山这边是一片平原,一望无际的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风吹过来,草浪一波一波往前涌。

苏闲站在山脚,看着那片平原。

按周老头儿的说法,穿过这片平原,再过一条河,再翻一座山,就到死人谷了。

还有一半路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草原。

草原比山路好走。

没有树,没有石头,就是平平整整的草地。走起来省力多了。

他走得很快。

太阳慢慢往西落,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
他走啊走,走啊走。

天黑了。

他停下来,生了堆火,坐着烤粮。

草原的夜很静。

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
他吃着粮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唱歌。

很远,很轻,像是从草原深处传来的。

他站起来,竖起耳朵听。
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
唱的什么,听不清。

他想了想,把火踩灭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看见前面有光。

不是火光,是另一种光。

淡淡的,青色的,像萤火虫一样。

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白衣裳,头发披散着,站在草原中间,仰着头,对着月亮唱歌。

苏闲走过去。

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长得很好看。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直直地看着月亮,嘴一张一合,不停地唱。

唱的是什么,还是听不清。

苏闲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
她像没看见他一样,继续唱。

苏闲等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你是谁?”

女子没反应。

他又问了一遍。

还是没反应。

他伸出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她的眼睛眨都没眨。

苏闲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翻开。

出现一行字。

“无名氏,女,卒于某年某月某。死因:执念噬心。功德:白六。注:此人生前痴迷音律,死后执念不散,夜对月而歌,已百年。”

百年。

苏闲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子。

她唱了一百年。

一百年,对着月亮,唱同一首歌。

他忽然有点好奇。

她唱的到底是什么?

他闭上眼睛,把意念沉进去。

歌声忽然清晰了。

“……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……”
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子衿》。

一首情歌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女子。

她在等谁?

等那个让她“沉吟至今”的人?

他想了想,开口问:“你在等谁?”

女子没有反应。

继续唱。

他又问了一遍。

还是没反应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她听不见。

她的执念太深,把自己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

那个世界里,只有她,只有月亮,只有这首歌。

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首歌。

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口有点热。

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来了。
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上,那个女子的名字后面,忽然多了一行小字。

“等一人,百年未至。歌一曲,千年不绝。”

千年?

他愣住了。

不是百年吗?

书上写的明明是百年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过来。

百年,是对他来说。

对她来说,是千年。

她唱了一千年。

一千年,等一个人。

那个人,还会来吗?

他想了想,盘腿在她面前坐下。

闭上眼睛。

把意念沉进那首歌里。

歌声像水一样,把他包围起来。

他在歌声里往下沉。

越沉越深。

深到一个地方。

那里有一个人。

一个男人。

穿着青衫,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。

她站在他对面,唱着歌。

唱完一遍,又唱一遍。

他一直听着。

她一直唱。

就这么过了一百年,一千年。

苏闲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那个还在唱歌的女子,忽然问:“他来过吗?”

女子没有反应。

但他忽然看见,她的眼角,有一滴泪。

很淡,像水一样,慢慢滑下来。

她不知道他在不在。

但她还在唱。

万一他来了呢?

万一他在听呢?

苏闲站起来,看着她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开口,唱了起来。
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

他不会唱歌,唱得很难听,跑调跑得厉害。

但那个女子,忽然停住了。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空洞了一千年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
“你……你听见了?”她问。

苏闲点点头。

女子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
“他……他也这样唱过。唱得和你一样难听。”

苏闲愣住了。

女子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,像月光一样,淡淡的,柔柔的。

“他来过。”她说,“来了很多次。我每次都看不见他,但我听得到。他就在那儿,听着我唱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
“千年了。他听了一千年。”

苏闲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女子低下头,看着他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他还在。”
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
淡淡的金色,越来越亮。

“我要去找他了。”她说,“他在等我。”

金光越来越亮。

然后,她消失了。

像一阵风,吹散了。
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。
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月亮挂在天上,和之前一样。

他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上,那个女子的名字暗了下去。

后面多了一行字。

“千年执念,一朝得解。与君重逢,同入轮回。”

他合上书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歌声。

很轻,很远。
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

他回过头。

草原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只有风,吹着草,哗哗响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
走了很远,那歌声还在耳边。

若有若无,像月光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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