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闲握着小蝶的手,沿着河边往上游走。
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块。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像握着一片羽毛。
小蝶跟在他身后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座破桥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去哪儿?”她小声问。
“找你娘。”
“我娘在哪儿?”
苏闲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手背上那本书,正在发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书页自己翻开了。
“无名氏,女,卒于某年某月某。死因:溺亡。魂留河边,待女同归。功德:白四十七。”
待女同归。
她也在等。
等人。
苏闲握紧小蝶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河水忽然拐了个弯。
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浅滩,水流变缓,清澈见底。
浅滩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和那件花布衣裳一样颜色的衣裳,低着头,坐在水边,一动不动。
小蝶看见她,忽然挣脱苏闲的手,往前跑去。
“娘!”
女人抬起头。
那张脸和小蝶有几分相像,眉眼弯弯的,看着很温柔。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焦点,像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小蝶跑到她面前,扑进她怀里。
“娘!娘!我找你好久了!”
女人抱着她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但那双眼睛,还是空洞洞的。
苏闲走过去,在她们面前蹲下来。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叫苏闲,是个葬仪师。”苏闲说,“来找你们的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葬仪师?”
苏闲点点头。
女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蝶。
“她……她是不是也……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她也死了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没有声音,就那么流着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她还能活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天桥断了,我拼了命把她往上推,推上岸……我以为她活了……”
苏闲沉默着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。
死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活着的人也不想相信。
但死就是死。
活不过来。
“她活了。”他说,“但后来又死了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苏闲看着她。
“你们死后,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那人穿着红袍子,把她的执念炼了。所以她一直留在河边,等你。”
女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红袍子……”
她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那天……那天我死后,我的魂飘在水面上。我看见有人从桥那边走过来,走到小蝶身边,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闲。
“那个人穿着红袍子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又是红袍子。
又是血煞宗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女人想了想,说:“然后小蝶就不动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死了,就死了。我不知道还有这些……”
她抱紧小蝶,眼泪流得更凶。
苏闲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哗哗流着,和之前一样。
但在他眼里,不一样了。
他看见河面上,飘着很多光点。
白的,金的,还有几个红的。
那是功德。
那些被红袍人死的,死在河里的人,他们的功德还飘在水面上。
没人收。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又翻开了。
出现一行字。
“此河曾溺亡三十七人。其中三十四人被血煞宗炼化执念,功德散于河面。三人执念未散,尚在等待。”
三十七人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条河。
三十七条命。
全死在那个穿红袍的手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那对母女。
“你们想走吗?”他问。
女人抬起头。
“走?”
“投胎。”苏闲说,“重新做人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小蝶。
小蝶也抬头看着她。
“娘……”小蝶小声说,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抱紧小蝶,很久没说话。
苏闲等着。
过了很久,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能让我们一起走吗?”
苏闲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她们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意念沉进去。
他看见了。
两道微弱的光,紧紧缠在一起。
分不开。
也不想分开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们。
“你们有什么心愿吗?”他问。
女人想了想,说:“我想……我想给她买件新衣裳。那件花衣裳,是她最喜欢的,被水冲走了。”
苏闲低头看着小蝶身上那件花布衣裳。
湿漉漉的,皱巴巴的,颜色都褪了。
他想了想,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东西。
是那套寿衣。
孟七留给他的那套。
他把寿衣展开,递给女人。
“这个行吗?”
女人看着那套寿衣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寿衣。”苏闲说,“本来是要烧给别人的。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用不着了。”
女人接过那套寿衣,手有点抖。
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着苏闲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不贵重。”他说,“就是一套衣裳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牵着小蝶的手,走到河边。
蹲下来,用水把寿衣浸湿,然后拧。
再站起来,给小蝶穿上。
那套寿衣原本是给孟七准备的,大人穿的,穿在小蝶身上又长又大,像个袍子。
但小蝶穿上它,忽然笑了。
“娘,你看,我穿新衣裳了!”
女人看着她,眼泪又流下来。
但她笑着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真好看。”
苏闲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月光从云层里透下来,照在河面上,照在她们身上。
小蝶穿着那件又长又大的寿衣,在水边转圈。
女人蹲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那画面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他忽然想起王婆子的话。
“等人,是一件很苦的事。”
这对母女等了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现在,不用等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们面前站定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女人站起来,牵着小蝶的手,点点头。
苏闲深吸一口气,把手按在那本书上。
心念一动。
“送她们走。”
书页翻开。
那两道微弱的光,从她们身上飘起来。
飘到半空中,汇在一起。
然后,慢慢往上升。
越升越高,越高越亮。
最后,消失在夜空中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夜空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上,“无名氏母女”那两个字已经暗下去。
后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得偿所愿,同入轮回。”
他合上书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那座破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站在桥头,看着那条河。
河面上那些光点,还在。
三十四个人的功德,飘在水面上,没人收。
他想了想,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里。
凉。
刺骨的凉。
那些光点,一碰到他的手,就往他身体里钻。
一道,两道,十道,二十道。
全部钻进去。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上的数字在跳动。
“白一百二十三”变成了“白一百五十七”。
多了三十四份白色功德。
三十四个人,每人一份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哗哗流着,和之前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可以走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山这边是一片平原,一望无际的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风吹过来,草浪一波一波往前涌。
苏闲站在山脚,看着那片平原。
按周老头儿的说法,穿过这片平原,再过一条河,再翻一座山,就到死人谷了。
还有一半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草原。
草原比山路好走。
没有树,没有石头,就是平平整整的草地。走起来省力多了。
他走得很快。
太阳慢慢往西落,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他走啊走,走啊走。
天黑了。
他停下来,生了堆火,坐着烤粮。
草原的夜很静。
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他吃着粮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唱歌。
很远,很轻,像是从草原深处传来的。
他站起来,竖起耳朵听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唱的什么,听不清。
他想了想,把火踩灭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看见前面有光。
不是火光,是另一种光。
淡淡的,青色的,像萤火虫一样。
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衣裳,头发披散着,站在草原中间,仰着头,对着月亮唱歌。
苏闲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长得很好看。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直直地看着月亮,嘴一张一合,不停地唱。
唱的是什么,还是听不清。
苏闲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她像没看见他一样,继续唱。
苏闲等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你是谁?”
女子没反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伸出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她的眼睛眨都没眨。
苏闲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翻开。
出现一行字。
“无名氏,女,卒于某年某月某。死因:执念噬心。功德:白六。注:此人生前痴迷音律,死后执念不散,夜对月而歌,已百年。”
百年。
苏闲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子。
她唱了一百年。
一百年,对着月亮,唱同一首歌。
他忽然有点好奇。
她唱的到底是什么?
他闭上眼睛,把意念沉进去。
歌声忽然清晰了。
“……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……”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子衿》。
一首情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女子。
她在等谁?
等那个让她“沉吟至今”的人?
他想了想,开口问:“你在等谁?”
女子没有反应。
继续唱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她听不见。
她的执念太深,把自己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
那个世界里,只有她,只有月亮,只有这首歌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首歌。
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口有点热。
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来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上,那个女子的名字后面,忽然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等一人,百年未至。歌一曲,千年不绝。”
千年?
他愣住了。
不是百年吗?
书上写的明明是百年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过来。
百年,是对他来说。
对她来说,是千年。
她唱了一千年。
一千年,等一个人。
那个人,还会来吗?
他想了想,盘腿在她面前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
把意念沉进那首歌里。
歌声像水一样,把他包围起来。
他在歌声里往下沉。
越沉越深。
深到一个地方。
那里有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穿着青衫,站在月光下,看着她。
她站在他对面,唱着歌。
唱完一遍,又唱一遍。
他一直听着。
她一直唱。
就这么过了一百年,一千年。
苏闲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个还在唱歌的女子,忽然问:“他来过吗?”
女子没有反应。
但他忽然看见,她的眼角,有一滴泪。
很淡,像水一样,慢慢滑下来。
她不知道他在不在。
但她还在唱。
万一他来了呢?
万一他在听呢?
苏闲站起来,看着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,唱了起来。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
他不会唱歌,唱得很难听,跑调跑得厉害。
但那个女子,忽然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空洞了一千年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……你听见了?”她问。
苏闲点点头。
女子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……他也这样唱过。唱得和你一样难听。”
苏闲愣住了。
女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像月光一样,淡淡的,柔柔的。
“他来过。”她说,“来了很多次。我每次都看不见他,但我听得到。他就在那儿,听着我唱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千年了。他听了一千年。”
苏闲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女子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他还在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淡淡的金色,越来越亮。
“我要去找他了。”她说,“他在等我。”
金光越来越亮。
然后,她消失了。
像一阵风,吹散了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月亮挂在天上,和之前一样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上,那个女子的名字暗了下去。
后面多了一行字。
“千年执念,一朝得解。与君重逢,同入轮回。”
他合上书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歌声。
很轻,很远。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
他回过头。
草原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,吹着草,哗哗响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走了很远,那歌声还在耳边。
若有若无,像月光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