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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苏闲在草原上走了三天。

三天里,他见过七个亡魂。

一个老翁,守在早已不存在的家门口,等儿子回来。儿子死在战乱里,尸骨无存。老翁等了一百三十年,等到魂都快散了。苏闲帮他找到儿子的遗物——一块埋在土里的玉佩——让他知道儿子其实回来过,只是他不在。老翁笑着走了。

一个妇人,抱着襁褓里的婴儿,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婴儿生下来就死了,她产后大出血,也死了。但她不知道,一直抱着孩子走,走了六十多年。苏闲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,让她看看怀里的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哪有什么婴儿,只是一团破布。她哭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抱着那团破布走了。

一个书生,站在草原中间,一遍一遍地背书。背的是四书五经,一遍背完再背一遍。他生前是个秀才,进京赶考,死在半路上。死了还在背书,等着有一天考中状元。苏闲告诉他,朝代都换了,科举早没了。他不信,继续背。苏闲没办法,只好坐下来陪他背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书生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,问:“考中了没?”苏闲说:“中了。”书生笑了,倒下去,化成光点散了。

一个孩子,七八岁,蹲在草丛里,一直在找什么东西。苏闲问他找什么,他说找娘。他娘死的时候,他刚会走路。他追着娘的魂跑,跑着跑着就跑丢了,一个人在草原上找了六十年。苏闲牵着他的手,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一夜,终于找到他娘的魂。他娘也在找他,也在草原上走了六十年。母子相见的时候,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。然后一起走了。

……

三天里,苏闲收了七份功德。

白的,金的,青的。

那本书上的数字在变。

“白一百五十七”变成了“白二百零三”。

“金十五”变成了“金十八”。

“青五”没变。

草原上的亡魂很多。

多得超乎他的想象。

他问过一个老亡魂,为什么草原上有这么多死人?

老亡魂告诉他,这里以前是战场。

三百年前,两军在这里打了一仗,死了十万人。

十万人的尸骨埋在草原下面,魂魄飘在草原上面。

飘了三百年。

有的走了,有的没走。

没走的,都是在等人。

等的人,都死了。

但他们还在等。

苏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十万亡魂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。

风在吹,草在动。

太阳在天上,照得四处亮堂堂的。

但他知道,这片草原上,到处都是人。

看不见的人。
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十万亡魂。

他一个一个渡,要渡到什么时候?

但他没有走。

他继续往前走,继续遇见的每一个亡魂,继续帮他们完成心愿。

能渡一个是一个。

第四天傍晚,他遇到一个人。

一个活人。

那人坐在草原中间,生了一堆火,正在烤一只兔子。

苏闲远远看见那堆火,愣了一下。

三天了,他见过几十个亡魂,一个活人没见着。

现在忽然看见火,看见火边坐着一个人,他有点恍惚。

那人也看见了他。

“喂——”那人站起来,冲他挥手,“过来坐——”

苏闲走过去。
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。

他上下打量了苏闲一眼,咧嘴笑了。

“一个人走草原?胆子不小啊。”

苏闲没说话,在他对面坐下。

年轻人把烤好的兔子撕下一半,递给他。

“吃。”

苏闲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烤得不错,外焦里嫩,撒了盐,还有点辣味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年轻人摆摆手。

“客气啥。一个人走草原,能遇上就是缘分。”

他啃着兔子,问:“你去哪儿?”
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死人谷。”
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死人谷?葬仪师?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年轻人忽然笑了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苏闲愣住了。

年轻人把袖子撩起来,露出手腕。

手腕上有一道疤。

不是普通的疤,是烫伤的疤,形状像一朵云。

“葬仪师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被香烛烫的。你呢?”

苏闲想了想,把手伸出来。

手背上那本书,这会儿没显现,只是普通的皮肤。

年轻人看了一眼,没看出什么,挠挠头。

“你这……没有?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年轻人也不在意,继续啃兔子。

“那你去找谁?”

苏闲说:“找联盟。”

年轻人点点头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叫小柴,你呢?”

“苏闲。”

“苏闲……”小柴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好,闲,悠闲的闲。我爹说,人一辈子,能悠闲过子就是福。”

他看着苏闲,忽然问:“你收过几个?”

苏闲想了想。

苏老三,张婉宁,张婉宁夫君的执念,王婆子,青羊镇那一家三口,河边的母女,草原上那七个。

数了数,十几个。

“十几个。”他说。

小柴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十几个?你入行多久了?”

苏闲想了想,说: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
小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“不到一个月,收十几个?”他一脸不信,“我入行三年,才收了八个。”

苏闲没说话。

小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哪个坟头的?”

苏闲愣了愣。

“什么坟头?”

“坟头啊。”小柴说,“葬仪师分坟头的。我们这些散人,都是自己摸爬滚打。那些世家出来的,一入行就有人带。”

他看着苏闲。

“你不会是世家出来的吧?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不是。我师父是孟七。”

小柴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
“孟七?那个孟七?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小柴的脸色更复杂了。

“你……你不知道?”

苏闲看着他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小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孟七死了。上个月死的,被血煞宗的。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小柴愣住了。

“你知道?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“我送的他。”

小柴呆呆地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,冲着苏闲鞠了一躬。

苏闲愣住了。

“你什么?”

小柴直起身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。

“孟七是我最敬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入行第一年,差点死在草原上,是他救的我。他跟我说,葬仪师的路难走,但走通了,就是一条好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是他徒弟,就是我恩人。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我不是他徒弟。”他说,“他没收我。只是临死前,把信物给了我。”

小柴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他死得安生吗?”

苏闲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安生。”

小柴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
他坐下,继续啃兔子。

啃了几口,忽然说:“血煞宗的人,在找你。”
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
“找我?”

小柴点点头。

“我在来的路上,遇见两个穿红袍的。他们在打听一个年轻的葬仪师,说是一个人,从青山镇那边过来的。”

他看着苏闲。

“是你吧?”
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小柴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
“你怎么惹上他们的?”

苏闲想了想,把青山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
张家,张青山,城隍,生死簿。

当然,他没说生死簿的事,只说自己身上有城隍的东西,血煞宗想要。

小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,身上带着城隍的东西,被血煞宗追,还敢一个人走草原?”

他看着苏闲。

“你是真不怕死,还是假不怕死?”
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
小柴愣了。

“怕?怕你还走?”

苏闲看着那堆火。
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他说,“在死人谷。”

小柴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那我陪你走。”

苏闲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小柴笑了笑。

“因为孟七救过我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,我还不上。还给你也一样。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不用。”

小柴摆摆手。

“不是用不用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欠他的。你不让我还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
他看着苏闲。

“再说了,两个人走,总比一个人安全。遇着血煞宗的,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小柴笑了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他把最后一块兔子肉啃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“今晚好好睡一觉。明天一早,咱俩一起走。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两人靠着火堆躺下。

草原的夜很静,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
苏闲睁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“小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见过血煞宗的人吗?”

小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见过。”

“什么样?”

小柴想了想,说:“穿着红袍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死人一样。他们人,不眨眼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见过他们一个老葬仪师。那老头儿跟我一样,也是散人,收了一辈子尸,攒了一辈子功德。血煞宗的人找到他,让他交出一样东西。他不交,他们就把他了。了之后,还把他的魂炼了。”

苏闲沉默着。

他想起那个穿着红袍、顶着新郎脸的人。

金丹期,护法。

了三十七个人,把他们的执念炼了。
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葬仪师吗?”他问。

小柴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人说是因为葬仪师挡了他们的路,也有人说是因为葬仪师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苏闲。

“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?”

苏闲没说话。

小柴也不追问,转回头,继续看星星。

“不管有没有,咱俩一起走,他们来了,一起扛。”
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谢谢。”

小柴笑了。

“客气啥。睡吧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
风吹过草原,吹得火苗一摇一摇的。

苏闲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,两人继续上路。

草原还是那片草原,一望无际的,风一吹,草浪一波一波往前涌。

小柴走在前头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
“你走快点。”他喊,“照你这个走法,明年也到不了死人谷。”

苏闲没理他,继续按自己的步子走。

小柴没办法,只好放慢脚步等他。
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。

走了一上午,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小柴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
苏闲停下来。

小柴竖起耳朵,往四周听。

“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
他也竖起耳朵听。
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只有风吹草动。

但他相信小柴。

小柴在草原上待了三年,比他熟。

“几个人?”他问。

小柴摇摇头。

“听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但不少。”
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脸色凝重。

“五个。”他说,“从四个方向来的。”

苏闲的眉头皱起来。

四个方向?

那就是包围。

“血煞宗的?”

小柴点点头。

“红袍子的。”他说,“我闻得到那股味。”

他站起来,看着苏闲。

“跑不掉了。他们早就在等着。”
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打得过吗?”

小柴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一个筑基,你一个筑基,对面五个金丹。你说呢?”

苏闲没说话。
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
书页翻开。

出现五个名字。

“血煞宗护法甲,金丹中期。功德负八千。”

“血煞宗护法乙,金丹初期。功德负六千。”

“血煞宗护法丙,金丹中期。功德负九千。”

“血煞宗护法丁,金丹初期。功德负五千。”

“血煞宗护法戊,金丹后期。功德负一万五千。”

五个金丹。

最高的那个,负一万五千。

比那个红袍还多三千。

苏闲把书合上,抬起头。

草坡四周,出现了五个人。

穿着红袍子,围成一个圈,慢慢向他们走来。

小柴站在他身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。

“怕吗?”他问。
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
小柴笑了。
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
他拔出刀,站在苏闲身前。

“你往后站。”他说,“我先来。”

苏闲看着他。

那个背影,瘦瘦的,看着有点单薄。

但他挡在他前面,一动不动。
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
苏闲忽然笑了。

他走上前,和小柴并肩站着。

“一起。”

小柴愣了愣,然后咧嘴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五个红袍人越走越近。

走到他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
为首的那个,金丹后期的那个,看着他们,眼神空洞洞的。

“谁是苏闲?”他问。

苏闲看着他。

“我。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跟我们走。”

苏闲没动。

“去哪儿?”

那人说:“见宗主。”

苏闲想了想,问:“见完呢?”

那人说:“死。”

苏闲点点头。

“那我不去。”

那人的眼神动了动。

“你不去,现在就死。”

苏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那就现在死。”

那人愣住了。

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筑基期的,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
他身后一个红袍人走上前,低声说:“护法,别跟他废话。抓回去交差。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抓活的。”他说,“宗主要的。”

五个红袍人同时动了。

苏闲的眼前一花,五道红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扑来。

小柴大喊一声,挥刀迎上去。

刀光一闪,砍在一个红袍人身上。

那人纹丝不动,抬手一掌,把小柴震飞出去。

苏闲看见小柴飞出去,落在地上,嘴里吐出一口血。

但他没来得及去看。

因为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那只手很凉,像死人一样。

把他提了起来。

苏闲悬在半空中,看着那个金丹后期的红袍人。

那人也看着他。

“筑基期。”他说,“也敢反抗?”

苏闲没说话。

他的手按在那本书上。

心念一动。

“死期。”

书页翻开。

那个金丹后期的名字后面,那行字开始跳动。

“死期:今。死因:……”

又停住了。

像上次一样。

但这一次,苏闲没有等它写完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苏闲说:“笑你。”

那人的眉头皱起来。

然后他忽然松开手,捂着口,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
苏闲落在地上,站稳了,看着他。

“没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把你的债主们叫来了。”

那人的口开始发光。

无数的光点从他身体里涌出来。

白的,金的,红的。

那些被他的人,攒了一辈子的功德,全在他身体里。

现在,它们出来了。

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他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因为那些光点已经淹没了他的嘴。

苏闲看着他,看着那些光点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些声音。

“你还我命来……”

“你还我命来……”

无数声音,混在一起,听不清是谁的。

但那人的眼神,从恐惧变成绝望。

他跪下来,双手抱着头。

光越来越亮。

越来越亮。

然后——

“轰”的一声。

他炸了。

化成无数光点,散在风里。
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。

他转过身。

另外四个红袍人,已经停了手。
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飘散的光点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
小柴趴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但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这一幕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苏闲没理他。

他看着那四个红袍人。
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
那四个人对视一眼。

然后他们一起转身,跑了。

跑得飞快。

苏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,没有追。

他走到小柴身边,蹲下来。

“能站起来吗?”

小柴点点头,挣扎着爬起来。

他靠着苏闲,喘了几口气,然后看着他。

“你……你刚才那是……”

苏闲摇摇头。

“回头再说。”他说,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
小柴点点头。

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身后,那片草原上,风还在吹。

那堆光点早已散尽。

只剩一件红袍子,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一卷一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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