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闲在草原上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见过七个亡魂。
一个老翁,守在早已不存在的家门口,等儿子回来。儿子死在战乱里,尸骨无存。老翁等了一百三十年,等到魂都快散了。苏闲帮他找到儿子的遗物——一块埋在土里的玉佩——让他知道儿子其实回来过,只是他不在。老翁笑着走了。
一个妇人,抱着襁褓里的婴儿,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婴儿生下来就死了,她产后大出血,也死了。但她不知道,一直抱着孩子走,走了六十多年。苏闲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,让她看看怀里的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哪有什么婴儿,只是一团破布。她哭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抱着那团破布走了。
一个书生,站在草原中间,一遍一遍地背书。背的是四书五经,一遍背完再背一遍。他生前是个秀才,进京赶考,死在半路上。死了还在背书,等着有一天考中状元。苏闲告诉他,朝代都换了,科举早没了。他不信,继续背。苏闲没办法,只好坐下来陪他背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书生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,问:“考中了没?”苏闲说:“中了。”书生笑了,倒下去,化成光点散了。
一个孩子,七八岁,蹲在草丛里,一直在找什么东西。苏闲问他找什么,他说找娘。他娘死的时候,他刚会走路。他追着娘的魂跑,跑着跑着就跑丢了,一个人在草原上找了六十年。苏闲牵着他的手,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一夜,终于找到他娘的魂。他娘也在找他,也在草原上走了六十年。母子相见的时候,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。然后一起走了。
……
三天里,苏闲收了七份功德。
白的,金的,青的。
那本书上的数字在变。
“白一百五十七”变成了“白二百零三”。
“金十五”变成了“金十八”。
“青五”没变。
草原上的亡魂很多。
多得超乎他的想象。
他问过一个老亡魂,为什么草原上有这么多死人?
老亡魂告诉他,这里以前是战场。
三百年前,两军在这里打了一仗,死了十万人。
十万人的尸骨埋在草原下面,魂魄飘在草原上面。
飘了三百年。
有的走了,有的没走。
没走的,都是在等人。
等的人,都死了。
但他们还在等。
苏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十万亡魂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。
风在吹,草在动。
太阳在天上,照得四处亮堂堂的。
但他知道,这片草原上,到处都是人。
看不见的人。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十万亡魂。
他一个一个渡,要渡到什么时候?
但他没有走。
他继续往前走,继续遇见的每一个亡魂,继续帮他们完成心愿。
能渡一个是一个。
第四天傍晚,他遇到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那人坐在草原中间,生了一堆火,正在烤一只兔子。
苏闲远远看见那堆火,愣了一下。
三天了,他见过几十个亡魂,一个活人没见着。
现在忽然看见火,看见火边坐着一个人,他有点恍惚。
那人也看见了他。
“喂——”那人站起来,冲他挥手,“过来坐——”
苏闲走过去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。
他上下打量了苏闲一眼,咧嘴笑了。
“一个人走草原?胆子不小啊。”
苏闲没说话,在他对面坐下。
年轻人把烤好的兔子撕下一半,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苏闲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烤得不错,外焦里嫩,撒了盐,还有点辣味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摆摆手。
“客气啥。一个人走草原,能遇上就是缘分。”
他啃着兔子,问:“你去哪儿?”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死人谷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死人谷?葬仪师?”
苏闲点点头。
年轻人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苏闲愣住了。
年轻人把袖子撩起来,露出手腕。
手腕上有一道疤。
不是普通的疤,是烫伤的疤,形状像一朵云。
“葬仪师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被香烛烫的。你呢?”
苏闲想了想,把手伸出来。
手背上那本书,这会儿没显现,只是普通的皮肤。
年轻人看了一眼,没看出什么,挠挠头。
“你这……没有?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年轻人也不在意,继续啃兔子。
“那你去找谁?”
苏闲说:“找联盟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叫小柴,你呢?”
“苏闲。”
“苏闲……”小柴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好,闲,悠闲的闲。我爹说,人一辈子,能悠闲过子就是福。”
他看着苏闲,忽然问:“你收过几个?”
苏闲想了想。
苏老三,张婉宁,张婉宁夫君的执念,王婆子,青羊镇那一家三口,河边的母女,草原上那七个。
数了数,十几个。
“十几个。”他说。
小柴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十几个?你入行多久了?”
苏闲想了想,说: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小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不到一个月,收十几个?”他一脸不信,“我入行三年,才收了八个。”
苏闲没说话。
小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哪个坟头的?”
苏闲愣了愣。
“什么坟头?”
“坟头啊。”小柴说,“葬仪师分坟头的。我们这些散人,都是自己摸爬滚打。那些世家出来的,一入行就有人带。”
他看着苏闲。
“你不会是世家出来的吧?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师父是孟七。”
小柴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孟七?那个孟七?”
苏闲点点头。
小柴的脸色更复杂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知道?”
苏闲看着他。
“知道什么?”
小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孟七死了。上个月死的,被血煞宗的。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柴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我送的他。”
小柴呆呆地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,冲着苏闲鞠了一躬。
苏闲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?”
小柴直起身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。
“孟七是我最敬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入行第一年,差点死在草原上,是他救的我。他跟我说,葬仪师的路难走,但走通了,就是一条好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他徒弟,就是我恩人。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他徒弟。”他说,“他没收我。只是临死前,把信物给了我。”
小柴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他死得安生吗?”
苏闲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安生。”
小柴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他坐下,继续啃兔子。
啃了几口,忽然说:“血煞宗的人,在找你。”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“找我?”
小柴点点头。
“我在来的路上,遇见两个穿红袍的。他们在打听一个年轻的葬仪师,说是一个人,从青山镇那边过来的。”
他看着苏闲。
“是你吧?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小柴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你怎么惹上他们的?”
苏闲想了想,把青山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张家,张青山,城隍,生死簿。
当然,他没说生死簿的事,只说自己身上有城隍的东西,血煞宗想要。
小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,身上带着城隍的东西,被血煞宗追,还敢一个人走草原?”
他看着苏闲。
“你是真不怕死,还是假不怕死?”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小柴愣了。
“怕?怕你还走?”
苏闲看着那堆火。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他说,“在死人谷。”
小柴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那我陪你走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小柴笑了笑。
“因为孟七救过我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,我还不上。还给你也一样。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小柴摆摆手。
“不是用不用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欠他的。你不让我还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他看着苏闲。
“再说了,两个人走,总比一个人安全。遇着血煞宗的,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柴笑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块兔子肉啃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今晚好好睡一觉。明天一早,咱俩一起走。”
苏闲点点头。
两人靠着火堆躺下。
草原的夜很静,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。
苏闲睁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小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见过血煞宗的人吗?”
小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样?”
小柴想了想,说:“穿着红袍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死人一样。他们人,不眨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见过他们一个老葬仪师。那老头儿跟我一样,也是散人,收了一辈子尸,攒了一辈子功德。血煞宗的人找到他,让他交出一样东西。他不交,他们就把他了。了之后,还把他的魂炼了。”
苏闲沉默着。
他想起那个穿着红袍、顶着新郎脸的人。
金丹期,护法。
了三十七个人,把他们的执念炼了。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葬仪师吗?”他问。
小柴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人说是因为葬仪师挡了他们的路,也有人说是因为葬仪师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闲。
“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?”
苏闲没说话。
小柴也不追问,转回头,继续看星星。
“不管有没有,咱俩一起走,他们来了,一起扛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谢谢。”
小柴笑了。
“客气啥。睡吧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风吹过草原,吹得火苗一摇一摇的。
苏闲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两人继续上路。
草原还是那片草原,一望无际的,风一吹,草浪一波一波往前涌。
小柴走在前头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“你走快点。”他喊,“照你这个走法,明年也到不了死人谷。”
苏闲没理他,继续按自己的步子走。
小柴没办法,只好放慢脚步等他。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。
走了一上午,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小柴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苏闲停下来。
小柴竖起耳朵,往四周听。
“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苏闲的目光一凝。
他也竖起耳朵听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只有风吹草动。
但他相信小柴。
小柴在草原上待了三年,比他熟。
“几个人?”他问。
小柴摇摇头。
“听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但不少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脸色凝重。
“五个。”他说,“从四个方向来的。”
苏闲的眉头皱起来。
四个方向?
那就是包围。
“血煞宗的?”
小柴点点头。
“红袍子的。”他说,“我闻得到那股味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苏闲。
“跑不掉了。他们早就在等着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打得过吗?”
小柴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筑基,你一个筑基,对面五个金丹。你说呢?”
苏闲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本书。
书页翻开。
出现五个名字。
“血煞宗护法甲,金丹中期。功德负八千。”
“血煞宗护法乙,金丹初期。功德负六千。”
“血煞宗护法丙,金丹中期。功德负九千。”
“血煞宗护法丁,金丹初期。功德负五千。”
“血煞宗护法戊,金丹后期。功德负一万五千。”
五个金丹。
最高的那个,负一万五千。
比那个红袍还多三千。
苏闲把书合上,抬起头。
草坡四周,出现了五个人。
穿着红袍子,围成一个圈,慢慢向他们走来。
小柴站在他身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苏闲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小柴笑了。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他拔出刀,站在苏闲身前。
“你往后站。”他说,“我先来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那个背影,瘦瘦的,看着有点单薄。
但他挡在他前面,一动不动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苏闲忽然笑了。
他走上前,和小柴并肩站着。
“一起。”
小柴愣了愣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好。”
五个红袍人越走越近。
走到他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为首的那个,金丹后期的那个,看着他们,眼神空洞洞的。
“谁是苏闲?”他问。
苏闲看着他。
“我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跟我们走。”
苏闲没动。
“去哪儿?”
那人说:“见宗主。”
苏闲想了想,问:“见完呢?”
那人说:“死。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那我不去。”
那人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不去,现在就死。”
苏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现在死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筑基期的,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他身后一个红袍人走上前,低声说:“护法,别跟他废话。抓回去交差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抓活的。”他说,“宗主要的。”
五个红袍人同时动了。
苏闲的眼前一花,五道红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扑来。
小柴大喊一声,挥刀迎上去。
刀光一闪,砍在一个红袍人身上。
那人纹丝不动,抬手一掌,把小柴震飞出去。
苏闲看见小柴飞出去,落在地上,嘴里吐出一口血。
但他没来得及去看。
因为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那只手很凉,像死人一样。
把他提了起来。
苏闲悬在半空中,看着那个金丹后期的红袍人。
那人也看着他。
“筑基期。”他说,“也敢反抗?”
苏闲没说话。
他的手按在那本书上。
心念一动。
“死期。”
书页翻开。
那个金丹后期的名字后面,那行字开始跳动。
“死期:今。死因:……”
又停住了。
像上次一样。
但这一次,苏闲没有等它写完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苏闲说:“笑你。”
那人的眉头皱起来。
然后他忽然松开手,捂着口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苏闲落在地上,站稳了,看着他。
“没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把你的债主们叫来了。”
那人的口开始发光。
无数的光点从他身体里涌出来。
白的,金的,红的。
那些被他的人,攒了一辈子的功德,全在他身体里。
现在,它们出来了。
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他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光点已经淹没了他的嘴。
苏闲看着他,看着那些光点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些声音。
“你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你还我命来……”
无数声音,混在一起,听不清是谁的。
但那人的眼神,从恐惧变成绝望。
他跪下来,双手抱着头。
光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亮。
然后——
“轰”的一声。
他炸了。
化成无数光点,散在风里。
苏闲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。
他转过身。
另外四个红袍人,已经停了手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飘散的光点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小柴趴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但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这一幕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苏闲没理他。
他看着那四个红袍人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那四个人对视一眼。
然后他们一起转身,跑了。
跑得飞快。
苏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原上,没有追。
他走到小柴身边,蹲下来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小柴点点头,挣扎着爬起来。
他靠着苏闲,喘了几口气,然后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那是……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回头再说。”他说,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小柴点点头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身后,那片草原上,风还在吹。
那堆光点早已散尽。
只剩一件红袍子,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一卷一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