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暗线
陆沉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天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。
老张还在睡,缩在椅子上,打着轻微的鼾。
六点半,手机响了。是陈雪。
“陆书记,刘建国出事了。”
陆沉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昨晚没回家。他老婆今早报案,说他一夜没回来,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陆沉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压低声音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?”
“昨晚十一点多。他给老婆发了个微信,说有点事,晚点回来。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。”
昨晚十一点多。
那是他从老船厂离开之后。
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他开的那辆车呢?”
“也没回来。秦守义今天早上要用车,找不到人,发了一通火。现在市委小车班的人正在找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最后的位置在哪儿?”
“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,老船厂附近。然后就关机了。”
老船厂。
就是他们昨晚见面的地方。
陆沉握着手机,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继续找,有消息马上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
太阳出来了,把对面居民楼的阳台照得发亮。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,拍打着,扬起一阵灰。
刘建国失踪了。
是跑了?还是出事了?
他想起昨晚刘建国说的话:我怕说了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。
他说对了。
陆沉转身进屋,叫醒老张。
“老张,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。换个地方。”
老张揉着眼睛,一脸茫然。
“去哪儿?”
陆沉想了想,拿起手机,打给赵刚。
“赵刚,你来一下。把老张带到你那儿去,先住几天。”
赵刚很快来了。他把老张带走之后,陆沉一个人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
刘建国失踪了。李伟在看守所里。老张在赵刚那儿。
这三个人,是现在仅剩的证人。
不能再死人了。
他穿上外套,下楼。
车还在楼下,司机换了一个,是纪委的小王。陆沉上了车,说:“去市委。”
市委大院门口,保安又拦下了车。陆沉摇下车窗,递过去工作证。保安看了一眼,放行了。
车停在主楼下面。陆沉下了车,往电梯走。
三楼,市委书记办公室。
秘书看见他,脸色有点复杂。
“陆书记,秦书记今天心情不太好。”
陆沉点点头,没说话。
秘书进去通报,过了一会儿出来说:“请进。”
秦守义坐在大班台后面,脸色确实不好看。眼镜摘了放在桌上,揉着太阳。看见陆沉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沉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秦书记,您的司机刘建国失踪了。”
秦守义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今早发现的。”
“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秦守义想了想。
“昨天下午六点多。他说家里有事,请了几个小时的假。我批了。然后就再没见到他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他跟您请假,说家里有事?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秦守义摇摇头。
“没说。我也没问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秦书记,刘建国昨晚去见我了一面。”
秦守义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见你?”
“对。他跟我说了一些事。”
秦守义的表情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沉没回答,看着他。
秦守义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秦守义先开口,声音平和。
“陆沉同志,你这是在审我?”
“不是审您。只是跟您通报一声。”
秦守义点点头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刘建国失踪的事,公安那边已经在查了。有什么进展,会通知你。”
陆沉站起来。
“秦书记,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秦守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。
“陆沉。”
陆沉站住了,回过头。
秦守义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刘建国跟你说什么了?”
陆沉看着他,没回答。
秦守义等了几秒,见他不说话,摆摆手。
“算了,你走吧。”
从市委出来,陆沉上了车,对小王说:“去公安局。”
刘锋在办公室,正在打电话,看见陆沉进来,摆摆手,让他坐。挂了电话,刘锋走过来。
“陆书记,你来得正好。刘建国那个案子,我刚接到。”
陆沉点点头。
“有什么线索?”
刘锋摇摇头。
“暂时没有。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船厂那边,然后就关机了。那一片没有监控,不好查。”
“他的车呢?”
“也没找到。正在全市范围排查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刘局长,刘建国昨晚去见我一面。他跟我说了一些事。”
刘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他说,那天晚上,秦守义让他开车送一个人去青林县的翠屏山庄。那个人,是李伟。”
刘锋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李伟?那个有前科的?”
“对。他还说,那天晚上,他在翠屏山庄外面等着的时候,看见另一辆车开进去了。黑色的奥迪,尾号8。”
刘锋愣住了。
尾号8。高敬山的车。
“你是说,高敬山也去了?”
陆沉点点头。
刘锋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过身。
“陆书记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
刘锋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。
“秦书记,高主席,这两个人,是临江的一二把手。你要是查他们,得有过硬的证据。光凭刘建国一面之词,不够。”
陆沉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在找证据。”
刘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刘建国失踪的事,我会尽全力查。你那边有什么线索,随时告诉我。”
陆沉站起来。
“刘局长,刘建国是死是活,现在还不清楚。但有一条——他失踪之前,刚跟我见过面。这说明有人盯着他。”
刘锋点点头。
“我会派人保护你那边的人。”
陆沉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其他证人。”
“谁?”
陆沉想了想,还是没说老张的名字。
“暂时不方便说。但有一个,在看守所里。李伟。”
刘锋点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我会加派人手。”
从公安局出来,天已经快中午了。
陆沉上了车,对小王说:“去看守所。”
看守所里,李伟还是关在单独那间。看见陆沉,他又扑到铁栅栏上。
“陆书记!陆书记!刘建国是不是出事了?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伟的脸都白了。
“我猜的。昨天晚上我做噩梦,梦见有人掐我脖子。醒来之后我就想,下一个肯定是我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李伟,刘建国失踪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伟摇摇头,但眼神躲闪。
陆沉盯着他。
“李伟,你要是知道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李伟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陆沉也不催他,就那么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伟才抬起头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在翠屏山庄……我进去之后,看见了一个人。”
陆沉心里一动。
“谁?”
李伟的声音更低。
“高敬山。”
陆沉盯着他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他坐在里面,跟另一个人说话。看见我进去,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”
“另一个人是谁?”
李伟摇摇头。
“没看清。背对着我,光看见个背影,穿白衬衫。”
又是白衬衫。
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没听见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们就不说了。”
“那你进去什么?”
李伟低下头。
“秦书记让我去的。他说有人要见我。”
“谁要见你?”
“没说。就说去了就知道了。我去了,就看见高敬山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之前怎么不说?”
李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敢。高敬山那是什么人?市政协主席!我得罪得起吗?我说了,他弄死我怎么办?”
陆沉盯着他。
“那现在怎么敢说了?”
李伟的眼神变了变,声音更低。
“刘建国失踪了。下一个就是我。我要是再不说,就真没机会了。”
从看守所出来,陆沉站在门口,点了烟。
太阳很晒,晒得地上发白。看守所的铁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武警,一动不动。
他抽完一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上了车。
“去政协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
“政协?”
“对。”
车往政协开。
政协在城西,一栋五层的老楼,门口挂着牌子。陆沉下了车,进去,问前台。
“高主席在吗?”
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您有预约吗?”
陆沉掏出工作证。
小姑娘看了一眼,赶紧拿起电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电话,说:“高主席请您上去。”
高敬山的办公室在三楼,比秦守义的小多了,但也收拾得净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清正廉明”。
高敬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见陆沉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陆书记怎么有空来我这儿?”
陆沉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高主席,我来问您点事。”
高敬山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沉从兜里掏出那张ETC记录,放在桌上。
“七月十三号晚上,您去哪儿了?”
高敬山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查我?”
陆沉没说话。
高敬山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靠到椅背上。
“那天晚上,我在家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高敬山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一个人住。没人能证明。”
陆沉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那您这辆车,七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多,出现在青林县翠屏山庄门口,是怎么回事?”
高敬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盯着那张纸,半天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高敬山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陆沉没回答,看着他。
高敬山的手放在桌上,微微发抖。
“陆沉,你查到这个地步,不怕吗?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高敬山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有些事,你不知道。查到最后,可能不是你能承受的。”
陆沉也站起来。
“高主席,我只想要真相。”
高敬山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真相?你以为真相是什么?是秦守义?是我?还是别人?”
陆沉没说话。
高敬山走回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
“陆沉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你怀疑的人,到哪一层?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这话,李援朝也问过。
高敬山见他不说话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你走吧。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高主席,刘建国失踪了。李伟在看守所里。老郑死了,周强死了,张猛死了。这些人,都跟这件事有关系。您要是知道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高敬山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说话。
陆沉等了几秒,见他还是不开口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高敬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。
“陆沉。”
陆沉站住了,回过头。
高敬山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什么,像是疲惫,又像是无奈。
“刘长河病了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?”
“省城那家私立医院。”
高敬山点点头。
“他快不行了。他死之前,有些话,可能会说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去问他。”
从政协出来,陆沉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
太阳很晒,晒得眼睛发花。
他上了车,对小王说:“去省城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车开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
一路上陆沉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
刘长河。
省政协原副主席,临江曾经的市委书记,秦守义的恩师。
他病了,快不行了。
他死之前,会说什么?
车窗外,山一座连着一座,绿得发黑。
隧道一个接一个,出了隧道就是桥,过了桥又是隧道。
一个半小时后,车进了省城。又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那家私立医院。
医院不大,但很气派,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。陆沉下了车,进去,问前台。
“刘长河住哪个病房?”
前台看了他一眼。
“您是家属吗?”
陆沉掏出工作证。
前台看了一眼,拿起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放下电话,说:“刘老现在在休息,不见客。”
陆沉看着她。
“我是从临江来的,有重要的事。”
前台摇摇头。
“对不起,刘老的秘书说了,谁都不见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告诉他的秘书,就说临江市纪委的陆沉,想见他一面。他见不见,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前台又拿起电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电话,说:“刘老请您上去。”
病房在六楼,VIP区,很安静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画,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护士。
陆沉走到608门口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戴着眼镜,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
“陆书记?”
陆沉点点头。
“请进。”
病房很大,比普通人家一套房子还大。落地窗,沙发,电视,各种仪器。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很瘦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半闭着。
中年男人走过去,弯下腰,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老人睁开眼睛,看向陆沉。
那双眼睛虽然浑浊,但还有光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陆沉走过去,坐下。
老人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,像风箱漏气。
“你就是陆沉?”
“是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秦守义给我打过电话,说你是个难缠的人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老人看着他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刘老,我来问您一件事。”
老人没说话,等着。
“七月十三号晚上,秦守义去翠屏山庄什么?”
老人的眼神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翠屏山庄?什么地方?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您不知道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过去。
“这个人,您认识吗?”
老人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,是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陆沉看在眼里。
“您认识?”
老人没说话,把照片还给他。
陆沉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才开口。
“你回去吧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刘老,您快不行了。您死之前,有些话不说,就带进棺材里了。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旁边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陆书记,请你出去。”
陆沉站起来,看着床上的老人。
“刘老,老郑死了,周强死了,张猛死了。刘建国失踪了。这些人的命,您要是知道什么,不说,他们白死了。”
老人的眼睛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
陆沉等了几秒,见他还是不开口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陆沉站住了,回过头。
老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过来。”
陆沉走回床边。
老人抬起手,指了指床头柜。
“那个抽屉,打开。”
陆沉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张照片,泛黄的,很多年了。
照片上,是三个人。
年轻时候的刘长河,年轻时候的秦守义,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。
老人看着那张照片,声音沙哑。
“中间这个,是秦守义。左边这个,是我。右边这个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陆沉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才继续说。
“右边这个,叫高敬山。”
陆沉愣住了。
高敬山?
照片上的高敬山,年轻,瘦,站在刘长河旁边,笑得憨厚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关系?上下级?不对。他们是……”
他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。
中年男人赶紧过去,给他拍背。
老人咳完了,喘着气,看着陆沉。
“他们是拜把子的兄弟。三十年前,在临江。”
陆沉握着那张照片,半天没说话。
老人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回去吧。有些事,我管不了了。”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陆沉上了车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。
秦守义,高敬山,刘长河。
三十年前,拜把子的兄弟。
他想起高敬山那句话:你怀疑的人,到哪一层?
他想起秦守义那句话:有些事,查到最后,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。
车窗外,夜色很深。
省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