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旧账
车进临江市区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陆沉靠在座椅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三个人,年轻,意气风发,站在某个机关门口,背后的牌子模糊得看不清字。
三十年。
三十年前,他们是拜把子的兄弟。三十年后,一个是市委书记,一个是政协主席,一个躺在省城的病床上等死。
而那些死在工地、死在脚手架、死在自家店里的人,跟这三个人,有什么关系?
“陆书记,去哪儿?”小王问。
陆沉回过神,想了想。
“去赵刚那儿。”
赵刚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,六层楼,没电梯。他家在三楼,两室一厅,收拾得净净。
陆沉上楼的时候,赵刚正在做饭,听见敲门声,关了火来开门。
“陆书记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老张呢?”
赵刚往屋里努努嘴。
“在里屋,刚吃了饭,睡了。”
陆沉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赵刚给他倒了杯水,坐在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赵刚拿起来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刘长河给我的。三十年前,秦守义、高敬山、刘长河,拜把子的兄弟。”
赵刚盯着那张照片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。
“所以秦守义和高敬山,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?”
陆沉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三十年前的事,跟现在的事,不一定是一回事。但有一条——高敬山那天晚上去翠屏山庄,不是偶然。”
赵刚想了想。
“你是说,他跟秦守义在那儿见面?”
“李伟说的。他进去的时候,看见高敬山跟另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穿白衬衫。”
“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秦守义?”
陆沉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老小区很安静,楼下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。远处的街上,还有几家店亮着灯,是烧烤摊,烟飘得老高。
“刘建国找到了吗?”他问。
赵刚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公安那边把老船厂翻了个底朝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车也没找到。人就那么消失了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李伟那边呢?”
“看守所里,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。刘锋亲自安排的。”
陆沉点点头,转过身。
“老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就是害怕,不敢出门。白天就在屋里待着,看电视,发呆。”
陆沉走回沙发边,坐下。
“让他再忍几天。快了。”
赵刚看着他。
“陆书记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陆沉想了想。
“明天,我去找高敬山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。
“找他?他肯说吗?”
陆沉没回答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陆沉又去了政协。
高敬山在办公室,看见他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陆书记,又来了?”
陆沉在他对面坐下,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高敬山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拿起那张照片,盯着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高敬山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刘长河给的。”
高敬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快不行了。昨天我去看他,他给了我这张照片。”
高敬山把照片放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陆沉没回答,看着他。
高敬山等了几秒,见他不说话,叹了口气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陆沉往前坐了坐。
“高主席,三十年前,你们三个是拜把子的兄弟。三十年后,一个是市委书记,一个是政协主席,一个躺在病床上。这些年,你们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高敬山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沉。
窗外是政协的院子,有人在扫地,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“三十年前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们在临江一起过事。那时候,刘长河是县委书记,我是公社书记,秦守义是县委办的副主任。我们一起,把临江从最穷的县,成了全省的先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沉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三个人,一条心,什么困难都不怕。晚上加班到半夜,饿了就吃泡面,困了就在办公室睡。那时候,我们是真心的兄弟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高敬山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后来,刘长河调走了,去了省里。秦守义接了他的班。我呢,一步一步,从县里到市里,从副县长到市长,最后到了政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。
“外人看,我们都是升上去了。但有些东西,也变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高敬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权。钱。还有人心。”
陆沉等着他继续。
“秦守义变了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刚当书记那几年,还挺好的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变了。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,手段也越来越狠。”
他看着陆沉。
“你知道翠屏山庄是谁的吗?”
陆沉摇摇头。
“是刘长河的。他退休之后,在那儿盖的。说是度假村,其实是个据点。省里市里的领导,常去那儿聚会。”
陆沉心里一动。
“所以那天晚上,秦守义去那儿,是去见谁?”
高敬山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以为是我?”
陆沉没说话。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我去那儿,是去见刘长河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刘长河?他不是在省城医院吗?”
“那天晚上,他还在翠屏山庄。第二天才去的医院。”
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刘长河也在翠屏山庄。秦守义也去了。高敬山也去了。
三个人,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。
“你们见面了?”
高敬山点点头。
“见了。刘长河召集的。他说他有事要交代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高敬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,他快不行了。有些事,得做个了断。”
“什么了断?”
高敬山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老郑手里那些东西,是谁让他查的吗?”
陆沉愣住了。
“老郑?”
“对。老郑,那个包工头。他一开始只是个活的,后来为什么会去查那些账?为什么会留那些证据?”
陆沉盯着他。
“是你?”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刘长河。”
陆沉彻底愣住了。
刘长河。
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。
“他让老郑查的?”
“对。他退休之后,闲得没事,想写回忆录。查着查着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临江这些年的事,有些账,不对。”
“什么账?”
高敬山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什么,像是疲惫,又像是无奈。
“你以为临江这些年,就惠民小区一个工程有问题?多了去了。公路、桥梁、学校、医院,哪个没有猫腻?只是没人查,查也查不动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刘长河为什么要查?”
高敬山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?”
“对。后悔当年提拔了秦守义。后悔有些事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现在快死了,良心发现,想把账清一清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你是什么角色?”
高敬山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。
“我是帮凶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当年那些事,我也参与了。虽然不是主谋,但我也拿了钱,也签了字,也帮他说过话。我脱不了系。”
他看着陆沉。
“所以那天晚上,刘长河把我们叫去,说要把事情说清楚。他说,他手里有证据,可以扳倒秦守义。但需要有人站出来,一起作证。”
“你站出来了?”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高敬山站起来,又走到窗边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他背对着陆沉,声音很低。
“我怕秦守义。他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他现在,什么事都得出来。张猛是他的人,周强是他的人,老郑死的那天晚上,那个穿白衬衫跑出来的人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陆沉站起来。
“是谁?”
高敬山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是秦守义的司机。但不是刘建国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谁?”
“刘建国之前那个司机,叫张强。三年前辞职了,说是回老家。其实没回老家,被秦守义养起来了。专门一些……不方便让刘建国知道的事。”
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张强。
三年前辞职。
专门一些见不得人的事。
老郑死的那天晚上,从老郑家跑出来的那个人,是张强。
“张强现在在哪儿?”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秦守义能用的人,就那么几个。他肯定藏在某个地方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“高主席,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吗?”
高敬山苦笑了一下。
“怕。但刘长河快死了,我也快了。我今年六十了,没几年活头了。有些事,不说出来,死了也闭不上眼。”
他看着陆沉。
“陆沉,你是个好样的。查案子查到这一步,不容易。但我告诉你,这事还没完。秦守义背后,还有人。”
陆沉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高敬山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每年都去省城几次,见一些人。那些人是谁,什么的,我不知道。但有一回,我听他打电话,说了一句‘老领导’。”
老领导。
又是老领导。
从政协出来,陆沉站在门口,点了烟。
太阳很晒,晒得地上发白。政协门口的牌子锃亮,能照出人影来。
他抽完一烟,上了车。
“去看守所。”
李伟还在那间屋子里,蜷在角落里。看见陆沉,他又扑过来。
“陆书记!陆书记!什么时候放我出去?”
陆沉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快了。再等几天。”
李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脸上胡子拉碴的,瘦了一圈。
“我怕……我怕他们我……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李伟,我问你个事。”
李伟点点头。
“那天晚上,在翠屏山庄,你进去之后,看见高敬山跟另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,你看见正脸了吗?”
李伟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他背对着我。”
“那他的背影,你记住了吗?”
李伟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陆沉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是刘建国之前那个司机张强的照片,高敬山给他发的。
他把手机递到李伟面前。
“你看看,是不是这个人?”
李伟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好几秒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是……是他!”
陆沉心里一定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那个走路的姿势,那个肩膀的弧度,就是他!”
陆沉收起手机,站起来。
“李伟,你立功了。”
从看守所出来,陆沉上了车,打给刘锋。
“刘局长,张强这个人,查到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查到了。他三年前辞职之后,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但我刚收到一条线索,有人在青林县见过他。”
陆沉心里一动。
“青林县?”
“对。翠屏山庄附近的一个村子里。”
陆沉握着手机,手紧了一下。
翠屏山庄。
又是翠屏山庄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小王说:“去青林。”
车上了高速,往青林开。
一路上陆沉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
两边的山一座连着一座,绿得发黑。隧道一个接一个,出了隧道就是桥,过了桥又是隧道。
一个半小时后,车从青林收费站下来。天已经快黑了,路边的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地上。
刘锋派的人在收费站等着,一辆警车,两个人。其中一个走过来,敬了个礼。
“陆书记,我带你们去。”
车跟着警车,往山里开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都是山,树很密,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。开了半个多小时,前面的警车停了。
一个村子,藏在山坳里,十几户人家,稀稀拉拉的。灯亮着几盏,狗在叫。
带路的警察走过来。
“那个张强,就藏在最里面那户。户主是他远房亲戚。”
陆沉下了车,和几个警察一起往里走。
狗叫得更凶了。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最里面那户,是一间土坯房,门关着,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
几个警察围过去。一个上去敲门。
“开门!警察!”
里面一阵响动。
然后窗户被推开了,一个人影跳出来,往后山跑。
“站住!”
几个警察追上去。
陆沉也跟着跑。
天黑,路不平,跑几步就喘。那个人跑得很快,钻进了树林里。警察在后面追,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。
陆沉停下来,扶着膝盖喘气。
过了一会儿,树林里传来一声喊。
“抓住了!”
他走过去。
张强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土,眼睛瞪着,全是恐惧。
陆沉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张强,认识我吗?”
张强看着他,不说话。
陆沉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照片。
“老郑死的那天晚上,从老郑家跑出来的,是你吧?”
张强的脸色变了。
陆沉盯着他。
“谁让你去的?”
张强不说话。
陆沉等着。
过了好几秒,张强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说了,能减刑吗?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张强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是秦书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