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府。
正堂里,谢母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盏茶,见他进来,放下茶盏: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谢砚清行礼,“母亲找儿子何事?”
谢母看着他,目光温和,却带着几分审视:“今进宫,皇上可有什么吩咐?”
“只是寻常议事。”谢砚清在一旁坐下,“母亲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谢母沉默片刻,端起茶盏又放下:“我听说,今下午,姜家大姑娘又在望仙楼等你了?”
谢砚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母亲听谁说的?”
“还用听谁说?”谢母叹了口气,“满京城都在传。说那姑娘守在那里,就为了等你经过。今你从那边过,她站在茶楼门口,看着你眼睛都直了。”
谢砚清垂下眼睫,没有接话。
眼睛都直了?
他想起今那个画面——她站在茶楼门口,看见他过来,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眼神,不是直,是躲。
“砚清?”谢母唤他。
谢砚清抬起眼:“母亲想说什么?”
谢母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砚清,你老实告诉娘,你对那姜家姑娘,到底是什么心思?”
谢砚清沉默。
谢母等了片刻,不见他回答,便继续道:“你若无意,就趁早断个净。她这样追着你跑,于你于她,都不是好事。你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。
谢砚清仍不说话。
谢母叹了口气:“你若有意,也该有个章程。姜家虽门户低些,但姜大人这几年升迁有望,那姑娘的娘虽去得早,却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。你若真喜欢,求个赐婚也不是不行。总好过现在这样,让她追着你跑,你躲着她走,满城的人看笑话。”
谢砚清终于开口:“母亲多虑了。儿子没有躲着她。”
“那你是喜欢她?”
谢砚清又沉默了。
谢母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这孩子,从小到大,但凡心里有事,就是这副模样。不说话,不吭声,问急了就说‘母亲多虑了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语气温和下来:“砚清,娘不是要你。只是那姑娘追了你三年,满城都知道。你若真无意,就做绝一些,让她死了这条心。你若有意,就别让她等太久。姑娘家的名声,经不起这样耗。”
谢砚清抬起眼,看着母亲。
谢母拍拍他的肩:“你自己想想吧。娘回屋了。”
她往外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头:“对了,今有人说,那姑娘从望仙楼下来时,脸色不太好。你若真无意,也别太伤人家。”
说完,她掀帘出去了。
正堂里只剩谢砚清一人。
灯烛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烛火微微跳动。
谢砚清坐在那里,良久未动。
脸色不太好。
他想起今她从他身边经过时,那张低垂的脸。月光下,确实有些苍白。
可她从前见了他,脸都是红的。
今却白了。
他站起身,走出正堂,往书房去。
夜风微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。他穿过回廊,路过花园时,忽然停住脚步。
园中那株海棠,已经打了花苞。
他记得三年前,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,她在长公主府的花宴上,第一次看见他。
那时她站在花树下,花瓣落了满头。他路过,她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他记了三年。
后来她开始追他,当街拦马,醉酒拦轿,编造谣言——做得越来越出格,笑却越来越少。
最后一次见她笑,是去年中秋。
她在宫宴上远远望着他,他看见她嘴角弯了弯,然后就被姜若瑶拉走了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笑。
之后再见面,她就只剩下了追和等。
而今,她连追和等都没有了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砚清站在海棠树前,看着那些花苞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
她从前追着他跑的时候,他心里是什么感觉?
烦吗?
好像不是。
怕吗?
也不是。
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热情,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她,不知道她那些出格的举动会招来什么闲话。所以他选择冷着,躲着,拒着。
他以为是为她好。
可今她从他身边走过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他忽然觉得——
心里好像空了一块。
“爷?”阿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“夜深了,您还不回屋歇着?”
谢砚清回过神,发现自己已经在花园里站了许久。
“这就回。”他说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“阿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用再打听姜姑娘的事了。”
阿福愣了愣,只道是。
谢砚清想,她既然想躲,那就让她躲吧。
这样对她好。
他这样想着,抬脚往书房走去。
可走到书房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推门进去,坐到书案前,翻开没看完的公文。
看了几行,目光落在那支紫毫笔上。
是她送的那支。
他放下公文,拿起那支笔,看了许久。
然后轻轻放回笔架上。
窗外,月明星稀。
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谢砚清靠在椅背上,阖上眼。
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她站在茶楼门口,看见他过来,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一步,退得那么自然,像是练习了无数次。
可她明明从前是往前冲的。
到底是什么,让她退了这一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
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会追着他跑了。
这不是他现在想要的吗?
可为什么,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?
夜风吹动窗棂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谢砚清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月色,久久没有动。
她不看他也好,这样也就没有她上辈子离京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