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天朗气清。
姜辞晚起了个大早,用过早膳,便带着青棠往藏书楼去。
昨她只是粗略看了看,今打算把里面的书册都整理一遍。母亲去世五年,这楼也锁了五年,许多书都受了,得趁这几天好,拿出来晒晒。
推开楼门,那股陈旧的霉味比昨更淡了些。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满架的书册上,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青棠跟在后头,忍不住惊叹:“姑娘,这儿竟有这么多书!奴婢在府里五年,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娘在世时,常在这儿读书。”姜辞晚走进去,手指拂过那些书脊,“她走后,就没人来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初春的风灌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吹得书架上的灰尘轻轻扬起。
“先把那边的书搬出去吧。”她指着靠窗那一排,“今阳光好,晒一晒。”
青棠应了一声,开始忙活。
姜辞晚则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。
这是母亲当年最常待的位置。书架旁放着一张小小的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书案后的墙上,挂着一幅字——是母亲亲笔写的“静”字,落款是“元熙十八年春”。
元熙十八年,她三岁。
姜辞晚站在那幅字前,看了许久。
那时母亲还年轻,她也还小。母亲写字,她就在旁边玩,把墨汁弄得满手都是。母亲从来不恼,只是笑着给她擦手,说:“辞晚,等你长大了,娘教你写字。”
可她还没长大,娘就走了。
“姑娘?”青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“这些书都搬出去吗?”
姜辞晚回过神,应了一声,开始动手整理这排书架。
书册一本本取下来,擦去灰尘,分类堆放。大多是母亲读过的典籍,《女诫》《内训》《列女传》,还有一些诗词文集。她边整理边翻看,偶尔能看见书页上的批注,是母亲的字迹。
“女子立世,当有主见。”
“读书明理,不为悦人。”
“辞晚年幼,望她长大能懂。”
姜辞晚看着这些批注,眼眶微微发热。
娘当年写下这些时,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时无多了?
她继续往下整理,翻到最下面一层时,手忽然顿住。
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,不大,却很精致,上面刻着一枝梅花。
姜辞晚从未见过这个匣子。
她轻轻取出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手抄的《女诫》,比寻常的开本略小些,封皮已经有些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母亲的笔迹:“元熙二十三年秋,录此册以教女。”
元熙二十三年,她八岁。
那一年母亲病重,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母亲却总是催她出去玩,说小孩子家别老闷在屋里。
原来那时,母亲是在给她抄书。
姜辞晚指尖轻颤,翻到下一页。
书页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有些是母亲的,有些……是她不认识的笔迹。
她细看那些批注,发现竟是在解释每一段的意思——
“此句言女子当柔顺,然柔非弱,顺非从。柔者,能屈能伸;顺者,明理达变。”
“此处最要紧:夫不贤,无以御妇;妇不贤,无以事夫。可见夫妇相待,原是对等。”
“辞晚若见此处,须记:女子立世,靠的不是依附于人。你娘我一生,最恨那等将女儿教成藤萝的人家。”
姜辞晚的视线渐渐模糊。
她继续往下翻,每一页都有批注,每一句都有解释。有些地方还画了圈,标注“此处理解即可,不必死记”“此处辞晚年幼,暂可不读”。
翻到最后一页,落款处有一行字——
“吾儿辞晚,娘时无多,不能陪你长大。留此册,望你长大能懂。娘平生无大志,只愿你做个有主意的人。不依附,不盲从,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。如此,娘在九泉之下,也能瞑目了。”
姜辞晚抱着那本书,泪如雨下。
“姑娘?”青棠听见动静,跑进来,见她满脸是泪,吓了一跳,“姑娘您怎么了?”
姜辞晚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她抱着那本书,在书案前坐下,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有母亲的笔迹,每一句都是母亲想对她说的话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,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辞晚,女子立世,靠的不是依附于人。”
“你要读书,要明理,要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将来嫁人,要找个敬你重你的。若是那等轻慢你的,就是天王老子也别嫁。”
她当时才八岁,听不懂,只是哭着说“娘你别走”。
后来她长大了,把那些话都忘了。
她追着谢砚清跑,满心满眼都是他,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。她以为那是喜欢,是爱,是不顾一切。可娘若在天有灵,看见她那副模样,该有多心疼?
“姑娘……”青棠站在一旁,不知所措。
姜辞晚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只是看见我娘的字,想她了。”
青棠红了眼眶:“太太要是还在,看见姑娘如今这般懂事,一定很高兴。”
姜辞晚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书册。
娘,女儿如今懂了。
可是懂了,也晚了。
她追了他三年,作天作地,把自己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。她死后飘荡十年,亲眼看见他后悔,看见他白头,看见他在她坟前坐了一夜。
如今她回来了。
可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追他了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离他远一点,别再害他。
“姑娘?”青棠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整理吗?”
姜辞晚点点头,把那本书小心地放回匣子里,又把匣子抱在怀里。
“整理。”她说,“把这些书都搬出去晒晒。往后,我要常来这里读书。”
青棠应了一声,继续去忙。
姜辞晚抱着匣子,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上。梅花早已谢了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。
她想起母亲手札里的一句话——
“梅谢了,春便来。凡事总有过去的时候。”
过去了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辈子,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活了。
她把匣子放在窗台上,打开,又看了一眼那本书。
书的封皮上,有一行小字,她方才没注意——
“吾儿辞晚惠存。”
惠存。
娘是希望她好好收着,好好读的。
她会的。
从今往后,她要把娘教她的东西,一样一样捡起来。
读书,明理,立世。
不依附,不盲从。
堂堂正正。
至于谢砚清……
她阖上书,望着窗外的春光。
那人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了一瞬,又被她压了下去。
这辈子,就远远地看着他吧。
看他好好活着,娶妻生子,官运亨通。
别再为她白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