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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心劫万相

第九章 雾途同归,浅意渐生

封禁光壁早散了,没影了。可那些厚厚的浓雾还在,跟化不开的寒纱似的,罩在四周,哪儿都是。

地上,两具冰凉的尸首静静躺在黄沙里头。刺眼的血迹让细碎的风沙一点点盖上,跟两朵在死静里开了就谢的暗红花似的,闷声闷气地诉说着碎域的狠。

一场死局过后,活下来的人只剩四个——陈阿公、小豆子、杨归尘、姚知芮。

刚才那场没来由的,早把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儿侥幸跟软骨头,碾得稀碎。

“先……先把她们……”小豆子声音发着抖,小手指着地上的尸首,嘴唇直哆嗦,怎么也不敢把后半截话说出口。

陈阿公慢慢闭上眼,那张苍老的脸上爬满了乏跟悲凉。枯树皮似的手轻轻按住小豆子的头,低声摇了摇:“没工夫了,碎域里头不能久待,更不能留尸首……会招来更多守迹者,甚至更怕人的东西。”

他不是心狠,是在这吃人的废土上熬了大半辈子,比谁都懂这儿最狠、最不能坏的活命规矩。

小豆子咬着发抖的嘴唇,大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手背上。可他懂事,不敢再顶嘴,只能使劲低下头,把哭声死死咽进肚子里。

姚知芮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细长的指尖微微泛白。她轻轻别过脸,不去看那边,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。她见过颠沛流离,见过荒凉凄惨,可终究没法对眼前的死真正无动于衷。那些刚才还在哆嗦着求活的人,不过一会儿工夫,就成了黄沙底下的冰凉躯壳。

杨归尘拄着锈刀,闷声立在一旁。腰间让布条勒紧的伤口还隐隐作痛,渗出来的血一点点浸透布料,在灰布衣裳上晕开暗沉沉的红。

他脸上一如往常,没什么表情。只是那双冷透了的眼,比之前更寒了几分。

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,弱,就是原罪。

想活,想护住身边的人,只能变得更强。

“走。”他开了口,嗓子带着点儿失血后的沙哑,可稳当当的,让人安心,“顺着银线接着走,赶紧离开这片封禁的地儿。”

陈阿公沉重地点点头,强打起精神,头一个迈步踏上那条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银色轨迹。小豆子抹了把脸上的泪,低着头紧紧跟上,不敢再回头瞅一眼那两具渐渐让风沙埋了的尸首。

杨归尘刚要抬脚,腰间突然一阵钻心的疼,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。

“你慢点儿。”

一声轻软又真切的提醒,在身旁轻轻响起。

姚知芮走上前,跟他并肩走。没凑得太近,只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。那双清亮的眼睛轻轻落在他腰间的伤口上,眼底藏着点儿藏不住的担心。

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疏远的安静。多了层真切的、藏不住的在意。

“我没事。”杨归尘低声说。

“伤口太深。”姚知芮轻声应了句,语气平平的,却带着笃定,“刚才动作太大,包扎的伤口会崩开。”

她话不多,可句句都在惦记着他的伤。

杨归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少女还是那身净布衣,还是安静得跟缕风似的。只是那双清亮跟水似的眼睛里,不再只有疏远跟戒备。多了点儿对他的留意跟牵挂。

他没再多说,只是依言稍稍放慢了脚步。

两人并肩走在队伍最后头。一前一后,一左一右,不远不近,是刚刚好的距离。

没亲昵,没挨着。可比之前多了层无声的默契跟安稳。

前头的雾气渐渐薄了点儿,视线稍稍开阔。两旁的巨型破楼架子比之前更高、更完整。断了的楼直进浓雾里,巨大的空玻璃窗框朝着灰暗的天,跟无数双闷声盯着闯入者的眼睛似的。整条街照旧齐整得邪乎,空气里那股冰凉森严的旧时代规矩味儿从没散过。天尽头那道若有若无的盯着的感觉,也照旧没消失。

姚知芮袖子里那刻纹石片,温度终于慢慢降下来,不再烫手。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石面,忽然压低声音开了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特意说给边上的人听:

“刚才那些……不是野兽,也不是人。”

杨归尘静静听着,没打断,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。

“是旧时代留下的‘执行者’。”她声音又轻又低,“只认轨迹,只认规矩。谁乱了,就清理谁。”

杨归尘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语气平平的,却一针见血:“跟墙上的光,是一伙的。”

姚知芮抬起头,惊讶地看了他一眼。没想到他仅凭一场打斗,就看穿了守迹者跟封禁光壁是一路的。随即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。它们……都在守护着这的‘规矩’。”

两人低声说着话,语气自然平和,跟早就认识很久的同路人似的。再也没有了最初那种客气而生分的隔阂。

走在前头的小豆子,时不时偷偷回头瞄一眼杨归尘。漆黑的眼珠子里满是敬畏跟依赖。刚才那场一个人斩灭四具守迹子的利落斩,早在这少年心底,把杨归尘当成了能护着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依靠。

又闷声走了一段路,前头终于出现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。当间儿倒着一截巨大的石化柱子,背风、爽,离银线主线远。勉强能算作这片凶险碎域里,难得安全的临时歇脚地。

“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陈阿公长长松了口气,满脸的乏遮都遮不住,“大家缓口气再走。”

众人纷纷坐下歇着。小豆子靠着冰凉的石壁,连着几的怕跟乏一块儿涌上来,很快便疲惫地闭上眼。可睡得极不安稳,小眉头照旧紧紧皱着。陈阿公也闭着眼养神,精神跟心力都耗到了头。

杨归尘走到角落,慢慢坐下。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,才微微松了口气。腰间的疼一阵接一阵往上涌,伤口崩了、渗血的迹象越来越明显。

他刚想低头瞅瞅,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轻轻走了过来。

姚知芮在他面前慢慢蹲下。隔着点礼貌温和的距离,轻声开了口,带着不容人推开的认真:“我看看伤口。”

不等他应声,她已经小心翼翼伸出手,轻轻掀开他腰间让血浸透的布条。动作又轻又细,没半点冒犯,只有细致的呵护。

布条掀开,伤口果然又渗出血来。边儿上微微红肿,瞅得人心里发紧。

姚知芮眉尖轻轻蹙了蹙,眼底掠过一丝清楚的心疼。没多说,只是从自己怀里小心拿出一小片晒的软和草叶。

“这是止血草。”她低声解释,“我一路带着的,本来是备着用的。”

她把草叶轻轻嚼碎,拿净布片裹好,再慢慢敷在他伤口上。动作细致温柔,连喘气都放得极轻,生怕弄疼他半分。

杨归尘低着头,安静看着她。

少女蹲在他身前,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。侧脸净柔和,全神贯注替他处理伤口,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微弱的光透过雾气洒下来,浅浅落在她发梢上,镀上一层柔和净的光晕。

这一刻,连死静压抑的碎域,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
“忍一下,会有点疼。”姚知芮轻声提醒。

“我不怕。”杨归尘的声音,比平时柔和了太多。少了冷硬,多了几分暖意。

姚知芮轻轻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四目相对。没躲,没尴尬,没疏远。

生分彻底散了,信任悄悄扎了。

在生死同行之后,在一护一顾之间,俩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,彻底化开了。

“好了。”她重新仔细包扎妥当,轻轻收回手,慢慢站起身,轻声叮嘱,“别再使劲了,不然伤口真就好不了了。”

“好。”杨归尘轻轻点了点头。头一回这么顺从地应下她的话。

姚知芮没有立刻走开。就在他身旁不远处静静坐下,安静陪着他。不再说话,可也不再疏远。

一坐一静,一伤一护。

雾气轻轻扬着,风声细细碎碎的。

前头是照样凶险难测的碎域深处,身后是刚刚走过的死地。

而此刻,两人并肩静静坐着,无声相伴。在这片冰凉荒凉的废土之上,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切、足以挡住寒意的暖和跟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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