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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失重。旋转。脚踏实地。

林晓踉跄一步,站稳。手中一沉——陶坛,木匣,油纸裹皆在。他仰首。

天是橘红色,染着远山轮廓。风里挟着尘土、牲畜、酒香、香料混杂的气味。嘈杂声浪扑面而来:吆喝声,蹄声,车轮碾石板声,胡乐,笑声,骂声。

他站在一条黄土街边。

身前是夯实的道,被车轮马蹄碾出深深辙印,畜粪污水在沟中淌。街对过是一排排铺子,旌旗招展,有酒舍,有食铺,有布庄,有铁匠炉。行人如织,着圆领袍戴幞头的唐人,高鼻深目卷发的胡商,挑担贩夫,骑马佩刀的武人,梳高髻披纱罗的妇人。

空气燥热,尘土飞扬。

林晓低头,自己身上粗麻深衣已变成灰褐色,足上是草履。他抱着陶坛木匣,像个刚进城的乡人。

抬头,望向左前。

约二十步外,一面酒旗在风中招展,墨笔大字:“胡姬酒肆”。

就是那里。

林晓定了定神,抱紧东西,迈步。黄土道硌脚,他小心避着地上污秽,穿过人流。酒肆门前拴着几匹马,正垂首嚼草料。门里传出喧哗,有男人粗豪笑声,胡琵琶急切拨弦声,还有女子带着异域腔的歌声。

他走到门前,往里看。

厅堂颇宽,摆着十几张矮桌,几乎坐满。空气里酒气、肉香、汗味混成一团。最里面有个矮台,台上胡姬正在旋舞,赤足,踝系银铃,纱裙旋成一片绛云。台下男人们拍桌叫好,掷钱,铜钱叮当落在台上。

林晓扫视一圈,目光停在靠窗那张桌子。

一人,独坐。

穿着半旧白袍,衣襟微敞,头发随便用木簪挽着,几缕散下,垂在脸颊。他面前桌上摆着三只空酒壶,手里还端着一只,正仰头往嘴里倒。酒液从嘴角溢下,顺着脖子流,洇湿了衣襟。

他喝得很急,很凶,像在吞刀子。

然后他放下壶,抹了把脸,望向窗外。侧脸在落余光里,轮廓分明,眉头紧锁,眼中有沉甸甸的东西,像压着整个盛唐的暮色。

林晓走近。

脚步声被喧哗淹没。直到他走到桌边,那人才察觉,转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一瞬间,林晓觉得呼吸停了。

那是张怎样的脸?不算年轻了,眼角有细纹,下巴有青胡茬,可那双眼睛——醉意朦胧里,却亮得惊人,像烧着的炭,底子里透着狂,透着傲,透着某种与这喧闹酒肆格格不入的、巨大的孤独和疲倦。

“客官?”那人开口,声音有些沙,带着醉意,“拼桌?”

林晓摇头。他将陶坛放桌上,木匣和油纸包放旁边。

“李……李先生?”他试探着问。

那人眉毛一挑,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“你认得我?”

“有人托我给先生送点东西。”林晓按系统提示说,“说先生心里有愁,这东西或许能解。”

李白看着他,看了几秒,又看向桌上陶坛。“酒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酒?”

“剑南烧春。”林晓说出系统伪装的名字,“还有些下酒的东西。”

李白没说话。他伸手,拍开陶坛泥封,扯掉红布。浓烈的酒气冲出来,他凑近闻了闻,眼睛眯了眯。

然后他直接捧起坛子,仰头,灌了一口。

酒液入喉。

他僵住了。

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座位上,保持着仰头的姿势,眼睛瞪着,望着屋顶房梁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

然后,他慢慢放下坛子,低头,盯着坛里清冽的酒液,又抬头,看向林晓。

“这酒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从哪儿来的?”

“西域。”林晓硬着头皮编,“极西之地,万里之外。”

“万里之外……”李白重复,忽然大笑,“好!好一个万里之外!”

笑声惊动了邻桌,几个人看过来。李白不管,他抓起坛子,又灌一大口,这次喝得更猛,喉结剧烈滚动。喝完,他把坛子重重顿在桌上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滚烫,带着浓郁酒香。

“痛快!”他喊道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酒烈而不燥,醇而入骨,进喉如刀,落肚如火!我半生喝酒,没见过这么烈的!”

他拍开木匣,里面是几粗制的烟卷——系统把中华烟变成了类似旱烟的东西。李白抽出一,凑到桌上油灯点燃,深深吸一口,被呛得咳嗽,却笑得更响。

“这东西也稀奇!”他又撕开油纸包,抓起牛肉塞进嘴里,嚼着,眼睛更亮。

林晓站在那儿,看着他狂饮,大笑,咳嗽,像个疯子。

周围酒客指指点点,有嗤笑的,有摇头的。胡姬还在台上旋转,琵琶声急,银铃乱响。

李白浑然不觉。他一口气喝了小半坛,脸上泛起红晕,眼睛却越来越亮,亮得像要把这昏暗酒肆点燃。他抓起陶坛,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到窗边,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再仰头灌酒。

酒液洒出来,湿了他半边衣裳。

然后他放下坛子,抬手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转头看向林晓。

“托你送酒的人,还说了什么?”

林晓沉默片刻,说:“他说……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

李白愣住。

他看着林晓,看了很久,很久。眼中的狂笑渐渐褪去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某种近乎悲凉的清醒。

“人生在世不称意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忽然一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是啊,不称意。长安不称意,洛阳不称意,天地这么大,竟没有我李太白称意的地方!”

他走回桌边,坐下,抱起酒坛,又喝。这次喝得慢了,一口一口,像在喝毒药。

“我欲攀龙见明主,雷公砰訇震天鼓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含糊,“可明主在哪儿?天鼓在哪儿?不过……不过是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……”

他抬眼,看向林晓,眼神涣散。

“你说,这万古愁……真能解吗?”

林晓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李白却不再看他。他趴在桌上,脸埋进臂弯,肩膀微微耸动。陶坛倒在旁边,酒液汩汩流出,浸湿了桌面。

琵琶声停了。胡姬躬身下台,酒客们陆续结账离开。喧哗渐渐平息,只有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传来隐约的街鼓声——宵禁快到了。

林晓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趴在桌上、浑身酒气的男人。

青史上最灿烂的诗,最不羁的魂,此刻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,瘫在这油腻酒桌上。

他想起订单要求:可解万古愁之物。

酒解不了。烟解不了。牛肉更解不了。

有些愁,是解不了的。只能熬,只能醉,只能等时光把它磨成粉末,掺在酒里,一口一口咽下,变成诗,变成血,变成千年后课本上几行冰凉的注脚。

怀里手机震了。

林晓摸出来,屏幕亮着微光:

“配送物品已送达,客户确认中……”

“客户满意度评判中……”

倒计时跳动:十,九,八……

李白忽然动了动。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酒渍模糊一片,眼睛却清亮了一瞬。他伸手,在怀里摸索,摸出一块玉佩,啪,拍在桌上。

“酒钱……”他含糊说,“还有……这个。给你。”

玉佩温润,羊脂白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

林晓拿起玉佩。

手机震了:

“订单完成!”

“客户满意度:★★★★★”

“获得奖励:时空币x80,《上阳台帖》摹本x1,临时状态‘酒中仙’(下次饮酒千杯不醉)x1”

“特殊奖励:李白好感度+20(当前:初识)”

光在手中玉佩上一闪而过。林晓低头,玉佩还是那块玉佩,但脑子里多了一条信息:

【李白的随身玉佩】:长期佩戴可轻微提升悟性与灵感。附带状态“诗兴”:每月可触发一次,暂时进入高度专注与创造力提升状态。

他握紧玉佩,温润触感贴着掌心。

再看李白,他又趴了回去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了。

窗外街鼓声越来越急。酒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,目光往这边瞟。

林晓把玉佩揣进怀里,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昏暗灯光下,李白趴在桌上,白发散乱,像个无家可归的醉汉。可就在那一瞬,林晓看见他垂在桌边的手,手指在虚空中,无意识地,轻轻划动。

一下,一下。

像在写字。

像在写那首,还未问世的,《将进酒》。

林晓推门出去。

暮色已沉,长安城华灯初上。远处皇城方向,钟楼响起浑厚的晚钟,一声一声,荡过万家屋顶。

他站在异乡的夜色里,深深吸了一口唐朝的空气。

然后,点击返回。

蓝光亮起,吞没身影。

最后一瞥,是酒肆窗内,那个醉倒的、孤独的、却仍在用手指书写诗句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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