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阻力,就像那扇门一直在等着他们推一样。门缝里的那只血红色眼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翻书声和低语声在门开的瞬间同时停止,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寂静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
林晓握着煤油灯底座的手收紧,火苗在残破的玻璃罩里颤抖。她看见门后的景象——605教室的内部,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没有桌椅,没有黑板,没有窗户。教室中央悬浮着一幅巨大的、发光的立体图像,正是夏玥描述的那幅“剖面图”。图像是半透明的蓝色线条勾勒而成,描绘出旧教学楼的七层结构,但每一层都被不同的颜色标记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区域。红色、绿色、黄色、紫色……七种颜色的光点在图像中缓缓移动,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而在这幅立体图像周围,悬浮着无数本书。不是实体书,是发光的、半透明的书,书页缓慢地自动翻动着,每一页上都流淌着闪烁的文字,那些文字是倒写的,不断重组,像瀑布一样向下倾泻。低语声正是从这些发光的书里传出来的,但现在它们沉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婉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全息投影?”沈牧皱眉,向前走了一步,但被江离抬手拦住。
“别靠近。”江离说,眼睛盯着那些发光的书,“这些是‘记忆载体’,储存着这栋楼里发生过的一切。触碰它们,可能会被拉进那些记忆里,出不来。”
“看那里。”夏玥指着立体图像的一个位置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第六层,靠近西侧楼梯的位置,有一个金色的光点。它在闪烁,而且……它在移动。”
林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确实,在六楼的区域,一个金色光点正在缓慢地、不规律地移动,从605教室的位置,向走廊移动,然后停在某处,闪烁几下,又继续移动。而金色光点移动的轨迹,和其他颜色的光点完全不同——其他光点的移动是平滑的、循环的,像行星轨道,而金色光点的移动是跳跃的、随机的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。
“那个光点代表什么?”沈牧问。
“代表我们。”江离说,声音低沉,“或者,代表‘活着的、未被完全同化的认知体’。金色,可能是‘自主意识’的标记。其他颜色……红色可能是‘已同化’,绿色可能是‘异常实体’,黄色是‘时间流速差异节点’,紫色是……规则书的位置?”
他指着几个悬浮在图像不同位置的紫色光点。一共有三个。一个在图书馆地下区域,一个在七楼东侧某个位置,一个在……三楼西侧洗手间。
“三本规则书。”林晓说,心跳加快,“和你说的一样。图书馆那本是‘核心规则书’,我们已经拿到了。七楼那本可能是‘空间规则书’,三楼洗手间那本是……‘时间规则书’?”
“时间规则书在洗手间?”沈牧看向江离,“你让我砸了镜子,说后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镜子后面是实心墙。”江离盯着那个紫色光点,眉头紧锁,“但如果时间规则书不在墙后面,而是在墙里面呢?或者,那面墙本身,就是规则书的一部分?我们砸了镜子,但没有碰墙,所以没发现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苏婉小声问,“去拿?”
“等等。”林晓说,她注意到图像上,代表他们的金色光点正在慢慢变暗。很细微的变化,但确实在发生。“我们的光点在变暗。这代表什么?我们的‘自主意识’在减弱?”
“可能。”江离说,“也可能代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这幅图像是这栋楼规则的实时映射,它在告诉我们,我们正在被‘消化’。”
话音未落,立体图像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。所有光点同时加速移动,颜色混杂,图像扭曲。那些悬浮的发光书本开始疯狂翻页,书页上的文字倾泻而出,在空气中汇聚成一道道发光的文字流,文字流旋转,重组,最后凝聚成一行巨大的、血红色的字,悬浮在图像上方:
“倒计时:73:41:22”
是剩余时间。六天多,正在一秒一秒减少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在那行倒计时数字的下方,又浮现出另一行小字:
“当前相位同步率:47%”
“同步失败阈值:<30%”
“全相融合预计时间:19小时”
“相位同步率……”夏玥喃喃道,“是指我们和这栋楼的时间流速正在同步?等同步率达到100%,我们就完全成为这栋楼的一部分,再也出不去了?”
“而同步率低于30%,会被判定为‘异物’,触发清除机制。”江离说,声音紧绷,“所以我们必须在同步率降到30%之前找到出口,但又不能让它升到100%。必须在中间这个狭窄的区间里行动。”
“19小时……”林晓盯着那个数字,感觉胃在发紧,“19小时后,如果我们还在楼里,就会完全融合?”
“可能。”江离说,“也可能,是下一次蝉鸣的时间。蝉鸣是系统自检,也是相位重置点。如果在下次蝉鸣时,我们的同步率已经很高,可能就会被强制融合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同步率47%,还有19小时,意味着我们平均每小时同步率会上升大约2.8%。”沈牧快速心算,“但这不是线性的,可能越到后面越快。我们得抓紧。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林晓说,目光扫过那些发光的书本,那些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低语声又开始隐隐响起,像无数人在她脑子里说话,“这地方不对劲,我感觉……头很晕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婉揉着太阳,脸色苍白。
“走。”江离率先转身,走出教室。其他人紧随其后。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,隔绝了里面的光影和声音。
走廊里,暗绿色的应急灯似乎比刚才更暗了。空气里那种甜腥味淡了一些,但多了另一种味道——像铁锈,又像臭氧,是电子设备过载后的气味。
“现在去哪?”沈牧问。
“先回704。”林晓说,握紧怀表。怀表没有发热,指针静止。“我们需要整理信息,规划下一步。而且,我饿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确实,饥饿感像突然苏醒了,从胃部深处涌上来,带着一种钝痛。但距离他们进入这栋楼,才过去多久?最多三四个小时,怎么会这么饿?
沈牧也皱起眉:“我也有点。而且……很渴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夏玥说,苏婉也点了点头。
江离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:“你们确定只是‘有点’饿?”
“怎么?”林晓反问。
“从我们进入704,拿到守则,到现在,按照我的生物钟计算,大约过去了三小时二十分钟。”江离说,抬起手腕,露出手表——一块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看清,“但你们看,我的表显示,从我们进入704到现在,只过去了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什么?”沈牧凑近去看,然后猛地抬起自己的手腕——他戴的是一块电子表,表盘上显示:00:28:14。不到半小时。“这不可能!我们检查了七楼和六楼十几个教室,还在503和镜子搏斗,怎么可能只有半小时?”
“但我的饥饿感和疲惫感,确实像三四个小时没进食没休息的状态。”林晓说,她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,“时间流速差异……我们刚才进入的区域,时间流速不一样?”
“不止是区域差异。”江离说,声音低沉,“是我们每个人的‘主观时间感知’出现了偏差。我的表可能受这里的影响慢了,你们的生理感受也可能被规则扭曲了。但有一个东西可能是准的——”
他指向走廊尽头。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,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,不是暗绿色,是更自然的、灰白色的光,像黎明前的天光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夏玥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可思议,“我们进来时是除夕夜,23点多。如果现在天快亮,那至少过去了五六个小时。可我们感觉只过了三四个小时,表显示只有半小时……到底哪个是真的?”
“蝉鸣。”林晓想起规则补充条款,“蝉鸣是唯一可靠的时间信号。我们听到过七声蝉鸣,但那之后呢?沙漏重置了,下次蝉鸣还没来。在两次蝉鸣之间,我们失去了可靠的时间参照。”
“所以规则‘错位之时’已经开始了。”沈牧说,脸色难看,“所有钟表时间均虚假,唯一可信的是体内生物钟与考场内的‘蝉鸣报时’。但我们的体内生物钟也被扰了,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进来多久了。”
“我们需要校准。”林晓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用最原始的方法。饥饿感、口渴感、疲惫感,这些生理信号虽然可能被扰,但如果我们都有一致的感受,那可能说明我们经历了相似长度的时间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江离:“你刚才说,你的生物钟计算是三小时二十分钟。这个生物钟,是基于什么?”
“基于我的呼吸、心跳、眨眼次数,以及肌肉疲劳程度。”江离说,“我受过训练,能在没有外部参照的情况下相对准确地估算时间。误差一般在正负十分钟内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相信你的生物钟,”林晓说,“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。但我们的表显示只有半小时。这说明,要么我们的表坏了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在这栋楼里,有些时间段被‘压缩’了,有些被‘拉长’了。”夏玥接话,眼睛发亮,“就像刚才在605教室,那些发光的书,那些记忆载体——如果我们触碰它们,可能会进入那些记忆,而在记忆里度过的时间,在现实里可能只有一瞬,但我们的身体会经历完整的代谢过程,所以会饿,会渴,会累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触碰那些书。”沈牧说。
“不一定需要触碰。”江离说,看向林晓,“镜子。你在镜子前,被拉进去了一部分。虽然时间很短,但镜子里的时间流速可能和外面完全不同。你感觉只过了几秒,但你的身体可能经历了更长的‘主观时间’。这能解释为什么你的饥饿感和疲惫感比我们更明显。”
林晓回想在镜子里的感觉。那种下沉,坠落,无数倒影旋转的感觉。确实,在那种状态下,时间感是错乱的。可能只过了几秒,也可能过了几分钟,甚至更久。
“所以,”她总结道,“我们现在面临三个时间:钟表时间(不可信),体内生物钟(可能被扰),外部天光(但窗户被钉死,只能看到缝隙,而且外面可能也不是真实世界)。我们需要一个锚点。”
“蝉鸣。”苏婉小声说。
“对,蝉鸣。”林晓点头,“但蝉鸣七小时一次。我们等不起。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方法——找一个时间流速相对稳定的区域,用沙漏、怀表、或者其他什么东西,测量出一段‘真实时间’,然后以此为标准,去校准其他区域的时间流速。”
“704教室。”沈牧说,“煤油灯和蜡烛在燃烧,我们可以用燃烧速度来估算时间。虽然蜡烛燃烧速度也受温度、气流影响,但总比完全没有参照强。”
“而且,”夏玥补充,“守则册子上的倒计时,可能也是一个参照。倒计时是这栋楼的‘系统时间’,虽然可能和真实时间不对应,但至少是连续的,我们可以用它的变化来测量我们度过的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林晓说,“先回704。路上,我们测量从六楼到七楼需要多少步,每步大概多长,用这个估算距离。同时注意怀表的反应,记录哪些区域会发热,指针会动。我们需要开始绘制地图了,不只是空间地图,还有时间地图。”
五人重新走向楼梯。这次,他们走得格外慢,格外仔细。林晓数着自己的脚步,沈牧用脚步估算距离,夏玥在本子上记录,苏婉拿着怀表,江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从605教室到楼梯口,二十三步。楼梯,二十级一层,从六楼到七楼,二十级。走廊,从楼梯口到704教室,三十八步。
总共八十一步。按照正常成年人的步幅,大约0.7米一步,总距离约五十七米。以正常步行速度,走完这段距离大约需要一分钟。
但他们走完这段路,用怀表测——怀表指针没动,无法测时。用沈牧的电子表看,从离开605到进入704,用时:1分17秒。
接近正常。
但林晓感觉,这段路走了至少三分钟。她的心跳很快,呼吸急促,疲惫感像水一样涌上来。不只是她,苏婉几乎要扶着墙才能走,夏玥也在喘气,沈牧额头上有了汗珠。只有江离,看起来还算正常,但嘴唇也抿得很紧。
推开704教室的门,煤油灯和蜡烛还在燃烧。蜡烛短了一大截,蜡泪在玻璃杯底堆积如山。林晓记得离开时,蜡烛还剩大约三分之二,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。
“蜡烛燃烧速度……”她走过去,仔细看蜡烛。普通白蜡烛,直径约两公分,正常燃烧速度大约每小时燃烧一公分左右。她离开时,蜡烛露出的部分大约十公分,现在只剩四公分左右。也就是说,燃烧了大约六公分。
按照正常速度,这需要六小时。
“不可能。”沈牧也看到了,声音发紧,“我们离开最多三小时,蜡烛怎么可能烧掉这么多?”
“除非,”夏玥说,声音很轻,“在我们离开期间,这里的时间流速更快。快一倍,甚至更快。”
“或者,”江离走到手推车前,看向那七本守则册子,“蜡烛的燃烧速度被规则扭曲了。在这里,一切物理常数都可能被修改。”
林晓拿起自己的守则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倒计时显示:
“剩余时间:73:15:08”
和她离开前看到的“73:41:22”对比,减少了26分14秒。
“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,”她说,声音在颤抖,“系统时间过去了26分钟。但我们的表显示只过去了不到30分钟,蜡烛显示可能过去了六小时,我们的身体感觉像三四个小时……到底哪个是真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苏婉突然哭出声,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绝望的啜泣:“我们出不去了……时间都是乱的……我们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安静。”沈牧低声喝道,但声音里也有一丝不稳。
林晓强迫自己深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看向江离:“你的生物钟,现在估算我们进来多久了?”
江离闭上眼睛,几秒后睁开:“四小时十七分钟。误差正负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林晓说,“就按四小时算。那么,从第一次蝉鸣到现在,过去了大约一小时。距离下次蝉鸣,还有大约六小时。在这六小时里,我们要做几件事:一,找到食物和水。二,找到另外两本规则书的位置,并制定获取计划。三,绘制时间流速差异地图。四,搞清楚‘相位同步率’到底是什么意思,以及怎么降低它。”
“食物和水……”夏玥看向教室四周,“这里显然没有。食堂在一楼,但守则……”
“第9条:‘食堂每开放时间为07:00-08:00,12:00-13:00,18:00-19:00。请在开放时间内用餐,非开放时间请勿进入食堂。’”沈牧背诵道,“但我们现在不知道‘真实时间’,怎么知道食堂开没开放?”
“而且食堂里的食物,可能有问题。”江离说,“上一轮,食堂的规则是‘必须吃完餐盘内所有食物’,但餐盘里会出现……不该出现的东西。有人因为拒绝食用,被判定违规,清除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冒险。”林晓说,“不吃饭喝水,我们撑不过六天。但去食堂,可能触发更可怕的规则。我们需要一个试探的方法。”
“我去。”沈牧说。
“不,我去。”林晓看向他,“你留在这里,保护夏玥和苏婉,继续分析605教室那幅图像,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。江离,你和我去食堂。你对规则更熟,而且你有上一轮的记忆。”
“上一轮的记忆不完整,而且规则可能变了。”江离说。
“但总比没有强。”林晓说,她已经做出了决定,“我们轻装去,快速试探。如果食堂开放,就看看有什么食物,能不能带回来。如果不开放,或者有异常,立刻撤退。目标不是吃饭,是获取情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夏玥突然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晓和江离同时说。
“我的直觉有时候能避开危险。”夏玥坚持,“而且,三个人互相照应更好。沈牧留下保护苏婉,足够了。”
林晓看着夏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冷静的决心。她想起上一轮,夏玥是活到最后的三个人之一,她的直觉确实救过他们。
“好。”林晓最终点头,“但一切听指挥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也……”苏婉小声说,但她的声音在发抖,身体也在抖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林晓语气放软了些,“你的任务是记录。把我们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,所有细节,都记下来。包括蜡烛燃烧了多少,守则倒计时变化了多少,以及……如果你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,立刻告诉沈牧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,但她用袖子狠狠擦掉,从夏玥手里接过笔记本和笔。
“准备一下,五分钟后出发。”林晓说,从背包里拿出水壶——里面还有小半壶水,她喝了一小口,润了润裂的嘴唇,然后递给夏玥,夏玥也喝了一口,又递给沈牧和江离。最后一点水分给了苏婉。
水是温的,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,但此刻像甘露一样珍贵。
五分钟后,林晓、江离、夏玥走出704教室。沈牧在门口看着他们,手术刀握在手里,点了点头。苏婉坐在煤油灯旁,握着笔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
走廊里的暗绿色光似乎又暗了一点。空气里的臭氧味更浓了,还混合着一种隐约的、甜腻的香气,像腐烂的水果。
“食堂在一楼东侧。”江离低声说,走在最前面,“我们从主楼梯下去,经过门厅,左转就是。但注意,一楼大厅可能有‘清洁工’巡逻。守则第6条:‘如遇身穿灰色制服、携带黑色垃圾袋的工作人员,请立即避让,勿与他们对视或交谈。’”
“‘清洁工’是什么?”夏玥问。
“规则的执行者。”江离说,“非人,但有人形。他们会清理‘违规者’,以及这栋楼里产生的‘垃圾’。上一轮,我们看见他们把一具被同化的尸体装进黑色垃圾袋,然后尸体在袋子里融化成黑色的液体,被他们拖走,消失在地板缝里。”
夏玥打了个寒颤。林晓握紧手里的煤油灯底座,火苗在破碎的玻璃罩里摇晃,像随时会熄灭。
他们走下楼梯。六楼,五楼,四楼……越往下,空气越冷,那股甜腻的香气也越浓。三楼时,林晓怀里的怀表突然轻微发热。她掏出来,翻开表盖,指针在缓慢地顺时针转动,大约三十秒一圈。
“时间流速变慢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大约2:1,这里一小时,外面两小时。”
“记录。”江离说。
夏玥在本子上记下:“三楼楼梯间,怀表顺时针三十秒一圈,推测时间流速慢于基准,比例约2:1。”
继续向下。二楼,怀表恢复正常,指针静止。一楼,怀表突然剧烈发热,指针开始疯狂地逆时针旋转,速度快到看不清,表壳发出高频的嗡鸣。
“时间流速极快!”林晓低呼,“退后!”
但已经晚了。他们踏上了一楼的地面。
瞬间,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变化。不是空间变化,是时间变化。他们看见走廊的墙壁在快速老化,墙皮剥落,长出霉斑,又突然焕然一新,重新粉刷,然后又老化,循环往复。地面上的灰尘堆积,被风吹散,又堆积,又吹散。头顶的应急灯快速闪烁,明灭,像坏掉的霓虹灯。
而他们的身体,也在经历可怕的感觉。林晓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快速燥,起皱,又突然恢复弹性,又燥,又恢复。口渴感、饥饿感、疲惫感,像水一样一波波涌来,又退去,又涌来。她看见江离的头发在快速生长,变长,又缩短,又变长。夏玥的手背上,出现老年斑,又消失,又出现。
“闭上眼睛!”江离喝道,“不要看!这是时间乱流!用你的生物钟,深呼吸,数数,保持自我认知!”
林晓闭上眼睛,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。她开始数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一百时,她感觉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。数到两百,她感觉自己快要老死。数到三百,她突然又感觉回到了婴儿时期,软弱,无助,想哭。
“抓紧我!”江离的声音传来,她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。另一只手抓住了夏玥。三个人在时间乱流中紧紧拉在一起,像暴风雨中的小船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几秒,也可能是几年——那种疯狂的变化突然停止了。
林晓睁开眼。他们还在楼梯口,怀表的嗡鸣停止了,指针停在12点,一动不动。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墙壁是崭新的,雪白,刚粉刷过。地面净得反光,没有一丝灰尘。头顶的应急灯是完好的,发出稳定的白光,不是暗绿色。空气清新,没有霉味,没有甜腥,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夏玥喘着气,看向四周,“我们回到了过去?还是……未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离松开她们的手,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在抖,“但时间流速差异区域比我想象的更危险。刚才我们如果多待几秒,可能就彻底迷失在时间里,身体年龄错乱,直接死亡。”
林晓看向自己的手。手背光滑,没有皱纹,但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。她又看向江离和夏玥,两人看起来也正常,没有突然变老或变年轻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进来了多久?”夏玥问,声音发虚。
林晓看向怀表。怀表静止。她看向自己的电子表——屏幕是黑的,没电了。不,不是没电,是屏幕完全碎了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。
“我的表坏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的也是。”夏玥抬起手腕,她的电子表同样黑屏。
江离的机械表还在走,但指针的走向很奇怪——时针指向3,分针指向12,秒针在疯狂地左右摇摆,没有规律。
“时间参照全毁了。”江离说,声音低沉,“我们只能靠感觉了。但刚才的时间乱流,可能让我们的生理时钟也混乱了。我现在无法准确估算时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夏玥问。
“继续。”林晓说,强迫自己迈开脚步。腿是软的,但她站稳了,“去食堂。无论现在是几点,无论食堂开不开,我们必须去看一眼。而且,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到底被偷走了多少时间。”
他们走向食堂。崭新的走廊里,灯光雪白,安静得可怕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心跳,在寂静中像鼓点一样清晰。
食堂的门是的玻璃门,门上贴着“学生食堂”的标识,玻璃擦得透亮,能看见里面。里面亮着灯,白色的光灯管,照得整个食堂一片通明。桌椅整齐地排列着,打饭窗口开着,窗口后面站着人——穿着白色制服,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,一动不动,像蜡像。
但食堂里没有人吃饭。一个都没有。
“现在是……”夏玥看向墙上的挂钟。挂钟挂在食堂入口处的墙上,圆形,白底黑字,指针在走。
时针指向7,分针指向30。
07:30。
“早上七点半?”林晓皱眉,“可我们进来时是除夕夜23点多,就算过了再久,也该是深夜或凌晨,怎么会是早上七点半?”
“时间乱流的结果。”江离说,盯着那个挂钟,“我们的时间感知,和这栋楼的‘系统时间’可能完全脱节了。挂钟显示的时间,可能不是真实时间,而是这栋楼想让我们看到的时间。”
“食堂开放时间是07:00-08:00。”夏玥说,“如果挂钟是准的,那现在食堂是开放的。但里面没有人,而且那些工作人员……”
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,依然一动不动。但林晓注意到,他们的眼睛,透过口罩上方的空隙,正看着门口。不是看着他们,是看着门,一眨不眨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规则是‘请在开放时间内用餐’。”林晓说,“但没说必须进去,也没说不能进去。我们需要试探。”
她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瓷砖,用力扔向食堂的玻璃门。
砰。
瓷砖砸在门上,弹开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门没有开,里面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动。
“我进去。”林晓说。
“不行。”江离抓住她的手臂,“太危险。我去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林晓挣脱他的手,“我有经验。上一轮,我也进过食堂,我记得一些规则。而且,如果挂钟是准的,现在确实是开放时间,进去可能不会触发即死规则。但如果时间错了,我进去触发规则,你们在外面还能想办法救我。”
“林晓——”夏玥想说什么,但林晓摇了摇头。
“记录。”她对夏玥说,“我进去后发生的所有事。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出来,或者出来时变得不对劲,不要犹豫,立刻跑,回704,告诉沈牧。”
然后她看向江离:“如果我出事,用火。食堂里有灶台,有油。点燃,制造混乱,然后跑。别回头。”
江离看着她,眼神复杂,最终点了点头。
林晓深吸一口气,推开食堂的玻璃门。
门开了,没有阻力。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——米饭的蒸汽,炖菜的香味,油炸食物的油香。正常得诡异。
她走进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。打饭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,依然一动不动,但他们的眼睛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,像摄像头一样。
窗口上贴着菜单:
早餐供应
白粥 0.5元
馒头 0.5元
咸菜 0.2元
豆浆 1.0元
油条 1.0元
价格是十几年前的物价。林晓走近窗口,能看见里面的不锈钢餐盘里,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。白粥浓稠,馒头雪白,咸菜油亮,豆浆白,油条金黄。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。
“一份白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很响。
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没有回应,但动作了。他拿起一个餐盘,用大勺舀了一勺白粥,放在餐盘上。又用夹子夹了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然后他把餐盘从窗口推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
全程没有声音。没有金属碰撞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食物在餐盘上轻微晃动的粘稠声响。
餐盘里的食物看起来很美味。但林晓没有碰。她盯着那个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也盯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工作人员伸出一手指,指向窗口旁边的一个小牌子。牌子上写着:“请自觉投币,无人售票。”
牌子下面有一个投币箱,透明的塑料箱,里面已经有一些硬币,一毛的,五毛的,一块的。硬币是旧的,有些已经生锈。
林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毛硬币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带着这种早已不流通的硬币,可能是小时候攒的,一直放在钱包里当纪念。她把硬币投进投币箱。
硬币落进箱底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就在硬币落下的瞬间,整个食堂的灯光,突然全部熄灭了。
不是停电,是像有人拉下了总闸。瞬间的黑暗,然后,应急灯亮起——是暗绿色的,和楼上走廊里的一样。食物的香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混合着铁锈和福尔马林的气味。
林晓低头看向餐盘。
餐盘里的白粥,变成了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液体里漂浮着细小的、白色的东西,像眼球。馒头变成了灰白色的、蜂窝状的组织,像脑。咸菜变成了黑色的、卷曲的条状物,像肠道。
而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,摘下了口罩。
口罩下面,没有嘴。只有一片光滑的、苍白的皮肤。但在皮肤下面,有东西在蠕动,顶起一个个小包,小包裂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像书页边缘一样细小的牙齿。
然后,所有的窗口后面,所有的工作人员,同时摘下了口罩。
没有嘴,只有皮肤下蠕动的牙齿。
他们抬起手,指向林晓。手指是纸做的,薄如蝉翼,上面写满了字。
一个声音,从四面八方响起,是无数人声音的叠加,男女老少,同时说:
“非开放时间用餐……”
“违规……”
“清除……”
林晓转身就跑。但食堂的门,在她身后,自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