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九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王甜甜已经睡了,打着轻微的鼾声,怀里抱着布偶熊,脸上还挂着吃完烤肉后的满足笑容。
靠窗那张床,空着。
灯关着,窗帘拉着,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苏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躺下。
她闭上眼,但没有睡着。
她的灵识在宿舍里安静地铺展开来。
王甜甜的气息均匀而温暖,像个小火炉。这是凡人特有的生命力,微弱但绵长。
靠窗的床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没有痕迹。
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。
灵力气息。
苏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之前一直没有在意过这个室友。开学一周,这个女孩几乎不在宿舍出现过。偶尔见一面,也不说话。苏九以为她只是个性格冷淡的普通学生。
但现在,苏九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每天晚上苏九回到宿舍的时候,靠窗的书桌上,都会有一杯水。
保温杯装的,温度正好,不烫不凉。
今天是白开水。前天是蜂蜜水。大前天是柠檬水。
苏九之前以为那是王甜甜倒的。
但王甜甜说过——”我从来不喝白开水,我只喝茶。”
那这杯水是谁倒的?
苏九睁开眼,侧过头,看向靠窗的床铺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。
床铺很净。
净得像没有人住过。
但苏九知道,有人住过。
而且这个人,有修为。
苏九没有动。她闭上眼,放缓呼吸,装作睡着了。
她等。
凌晨两点。
门锁轻轻响了一声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。
苏九的灵识紧紧锁定了那个人影。
女性,二十岁左右,身形纤细,动作极其轻柔。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呼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人影走到靠窗的书桌前,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转身,准备上床。
“站住。”
苏九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,像是炸雷。
人影猛地僵住了。
宿舍里一片死寂。王甜甜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继续睡了。
苏九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
灯光亮了。
靠窗的女孩站在书桌旁边,穿着一身黑色的贴身衣,头发披散着,手里还提着保温杯的盖子。
她的脸在灯光下清晰可见——长得很漂亮,五官精致,皮肤白得发光。和白天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冷清学姐顾清音完全是同一个人。
但此刻的顾清音,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冷淡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。
还有一丝慌张。
苏九坐在床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顾清音没有说话。
“你住进这个宿舍,不是巧合。”苏九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”你一直在观察我。每天的水,是你放的。你在我的水杯里放了什么?”
顾清音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苦涩。
“如果我想害你,不需要在水里动手。”
苏九看着她。
“那你在水里放了什么?”
“安神的药草。”顾清音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转过身面对苏九。”你睡觉的时候,灵力外泄得厉害。我加了安神的药草,能帮你稳定灵力。你这几天的灵力消耗比正常值高出三倍。”
苏九没有说话。
她确实感觉到了。那杯水喝下去之后,修炼的时候灵力运转确实顺畅了不少。她之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灵力消耗大?”
“因为你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,灵压会扩散到整栋宿舍楼。”顾清音说,”你以为你在压着,但元婴期的灵压本压不住。楼里住的都是普通人,只是没有修为感知不到而已。”
苏九沉默了一下。
这是她的疏忽。在昆仑山上,方圆百里没有活人,灵压外泄无所谓。但到了凡间,住满了普通人,灵压外泄会影响他们的身体。
“所以你住进这个宿舍,是为了帮我?”
顾清音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苏九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哥让我来的。”
苏九想到了陆承渊。
“陆承渊?”
“嗯。”顾清音的声音很轻,”我哥说,云城来了一个很厉害的人,境界比他高得多。他让我接近你,观察你,确认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
“是不是敌人。”
苏九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哥让一个炼气六层的人来观察一个元婴期。他不怕你出事?”
“我不是炼气六层。”顾清音转过身,看着苏九。”我哥也不知道我的真实修为。”
苏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重新用灵识扫了一遍顾清音。
这一次,她不再只是随便扫一眼,而是认真地、仔细地感知。
顾清音的灵力波动确实只有炼气六层的水平。但如果穿透那层表面的灵力波动,往更深处探去……
苏九愣了一下。
灵力波动下面,还有一层。
那层灵力被极其精妙的手法压制住了,伪装成了普通的炼气期波动。但如果仔细分辨,那股被压制的灵力……
筑基期。不,不对。
筑基后期。甚至可能是筑基巅峰。
一个二十岁的女孩,筑基巅峰。
在凡间,这已经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。甚至比陆承渊当年同年龄的时候还要强。
苏九收回灵识。
“你隐藏修为,你哥不知道。为什么?”
顾清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坐到自己的床上,抱着膝盖,声音很低。
“因为我不想被他保护。”
苏九没有说话。
“我哥什么都好。就是太爱保护人了。他觉得我弱,需要他挡在前面。但我不想一直被挡在后面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九。
“所以我拜入了一个隐世的门派学了三年。回来之后,一直瞒着他。”
苏九看着她。
“你哥让你来观察我,你观察出什么了?”
顾清音想了想。
“你不是敌人。”
“怎么确定的?”
“因为如果你是敌人,我第一天就死了。”
苏九看了她三秒钟。
“你还挺清醒。”
顾清音笑了一下,这次是真心的笑。
“我哥说你是元婴期,让我小心点。我以为他在夸张。但我亲眼看到你在灵识中压制修为的方式——那不是凡间能学到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是昆仑的手法。”
苏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昆仑的手法?”
“因为我哥的藏书阁里有一本《修仙界宗门考》,里面记载了各大宗门的灵力运转特征。昆仑派的灵力压制方式是独一无二的——以静制动,以柔克刚。你用的就是这个。”
苏九沉默了。
宿舍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苏九开口了。
“明天以后,不用再放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会注意灵压。不会再外泄。”
顾清音点了点头。
苏九躺下,面朝墙壁。
“还有,你哥如果再让你来观察我,你可以告诉他——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
苏九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告诉他,昆仑还有人在。”
顾清音愣住了。
她看着苏九的背影,月光照在苏九的马尾辫上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“你……真的是昆仑的?”
苏九没有回答。
她已经闭上了眼。
顾清音坐在床上,看着苏九安静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在陆家藏书阁里翻过那本《修仙界宗门考》。关于昆仑派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——
“昆仑派,修仙界最古老的宗门之一,传承万年。以炼体和灵识见长,门下弟子极少,但个个精英。数百年前被天机阁所灭,传承断绝。”
数百年前被灭。
传承断绝。
但此刻,一个自称昆仑派的女孩,就住在她隔壁的床上。
顾清音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
她想起了小时候,哥哥给她讲的故事。
“在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座很高的山,叫昆仑山。山上住着一些很厉害的人,他们能飞,能移山填海,能活几千年。但后来坏人来了一场大火把山烧了,那些厉害的人就消失了。”
当时她问:”那还有活着的吗?”
哥哥想了想,说:”也许有吧。躲在某个角落里,偷偷地活着。”
顾清音闭上眼。
也许有吧。
—
第二天早上,苏九醒来的时候,顾清音已经走了。
书桌上没有水杯。
苏九洗漱完,背上包出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有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“你把我妹妹安排在你宿舍的事,她应该告诉你了。谢了。”
苏九看着这条消息,面无表情地打了四个字。
“咖啡二十五。”
三秒后,对方回了一条。
“我请你喝一辈子的咖啡都行。”
苏九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,往教学楼走去。
晨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