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育苗床的暖光
育苗床的位置比想象中更隐蔽些,紧挨着仓房东侧的山墙,前面堆满了废弃的破缸烂瓦和几捆陈年柴火。林晚星费力地将这些障碍物一点点移开,那个尘封的、低矮的土石结构终于完整地显露在冬午后惨淡的阳光下。
长约六尺,宽约三尺,高约两尺。两侧和北面用粗糙的石块和土坯垒砌,南面敞开,对着院子的方向。床体内部铺着一层早已板结发黑的旧土,上面覆盖的草帘子腐朽殆尽,只剩下几缕烂草梗。一个简陋的、用树枝和破塑料布(可能是后来捡的)搭成的弧形支架歪倒在一边,塑料布千疮百孔。
结构简单,甚至可以说粗糙。但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八十年代农村,这已经是相当有想法的尝试了。它背靠山墙,可以抵御北风,南向敞开接受光照,土石结构在白天能吸收热量,夜晚缓慢释放,形成一个相对温暖的小环境。如果能修复保温层和透光罩,完全可以作为早春育苗的“温室”。
林晚星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床体内部的土壤,冰冷、板结、毫无生气。需要彻底更换。她又在周围看了看,在仓房角落发现一小堆同样板结的、颜色更深的腐殖土,大概也是当年收集的,可惜没用好。
修复需要几样东西:一是新的、疏松肥沃的培养土;二是保温材料,比如新的草帘或者厚稻草垫;三是透光防雨的覆盖物,塑料布是首选,但显然家里没有完好的;四是可能需要一些支撑骨架的竹条或细木棍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心里飞快盘算。培养土可以去林子边缘收集一些松针腐叶土混合,但这需要解冻后。保温的草帘……家里似乎有旧的,但不知道能不能用。塑料布是个难题。竹条或木棍,或许可以找李铁柱帮忙削一些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李铁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打量着这个废弃的育苗床。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追忆的神色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爹以前弄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没成。”
林晚星点点头:“结构挺好,就是里面土不行,保温也坏了。修一修,开春能用上。”
“你想种啥?”李铁柱问。
“白菜。还有……如果能弄到别的菜籽,也想试试。”林晚星没提抗冻种子,只说,“提前育苗,能早点吃上菜,也能多种一茬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,弯腰伸手,捏了捏育苗床里的土,又检查了一下石块垒砌的牢固程度。“石头缝要糊泥,不然漏风。土得换,掺点沙子,不板结。”他顿了顿,“塑料布,我问问林场后勤,有没有破的、淘汰的,补补能用。”
他这话,等于是明确表示支持,并且提供了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。林场后勤有时会有一些废弃的劳保用品或包装材料,塑料布虽然金贵,但破旧不堪的可能有机会要到。
“谢谢铁柱哥。”林晚星心里一暖,“还需要些细棍子搭架子,还有厚点的草帘……”
“草帘仓房有旧的,晒晒能用。棍子后山有荆条,我去砍。”李铁柱说着,已经转身往外走,“先清里面。”
行动派。林晚星赶紧跟上。
清理育苗床里的板结旧土是个脏活累活。土冻得硬,粘着碎石和烂草。李铁柱拿来一把小铁锹和镐头,自己先跳进去,用镐头将大块的冻土撬松,再用铁锹铲出来。林晚星则用簸箕将铲出来的土运到远处倒掉。
两人配合,效率很高。李铁柱力气大,动作脆,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,脱掉了外衣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绒衣。坚实的臂膀随着挥动镐头的动作伸展,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。
林晚星也没闲着,来回搬运,不一会儿也脸颊泛红,鼻尖冒汗。但看着育苗床里板结的旧土一点点被清除,露出下面相对原始的、略带湿气的底土,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用得值得。
王桂香起初在正屋窗户后面张望,看到儿子竟然亲自跳进去这种脏活,而林晚星也跟着忙前忙后,脸上表情有些复杂。她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去了灶间。过了一会,她端了两碗热水出来,放在旁边的石磨上。“歇会儿,喝口水!”
李娟也扒在窗户边看了半天,撇撇嘴:“瞎折腾。”但眼神里也藏不住好奇。
李铁蛋想帮忙,被王桂香赶回去了:“你身子弱,别添乱!”
清理工作持续到天色擦黑,才把育苗床里的旧土大致清空。李铁柱跳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着空荡荡的床坑,对林晚星说:“明天我去弄荆条和沙子。土……等天暖和点,去林子边挖。”他看了看天色,“先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星点头,也觉得腰酸背痛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第一步完成了。
晚饭时,王桂香破天荒地给林晚星碗里多添了一勺稀粥,虽然还是照得见人影,但比平时多了些米粒。她没说什么,但那动作本身已是一种默许。
李铁柱吃饭依旧很快,吃完后,他对王桂香说:“娘,明天我去趟林场,晚点回来。”
“又去林场?啥?”
“办点事。”李铁柱没细说,但林晚星猜,可能是去问塑料布的事。
夜里,林晚星躺在炕上,虽然疲惫,却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规划着育苗床的修复步骤,以及开春后的种植计划。情绪值还有24点正面,3点负面。她调出系统兑换列表。
【基础土壤与肥料知识】需要6点正面情绪。这个知识现在非常有用,能让她更科学地配制育苗土和后续给荒地施肥。
兑换。
【消耗正面情绪值6点,获得技能:基础土壤与肥料知识。剩余正面情绪值:18点。】
信息流涌入:土壤的基本类型(沙土、壤土、黏土)、酸碱度简易判断、常见肥料种类(农家肥、草木灰、绿肥等)及其作用、堆肥的基本原理、不同作物对土壤和肥料的需求特点……
这些知识在现代或许普通,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,尤其是对于原主这样一个几乎没接触过系统农业知识的童养媳来说,无疑是宝贵的。她结合今天清理育苗床的观察,心里对如何改良那片荒地和新育苗床的用土,有了更清晰的思路。
第二天,李铁柱果然一早就出门了。林晚星继续清理育苗床的边边角角,并把李铁柱从仓房翻出来的几卷破旧草帘拖出来,摊在尚有阳光的地方晾晒。草帘又硬又脏,但晒拍打后,应该还能起到一定的保温作用。
她还去灶坑里掏了些草木灰,用破筛子筛掉大块炭渣,得到一小盆细腻的灰烬。草木灰是很好的钾肥,也能调节土壤,预防一些病害。
下午,李铁柱回来了。他扛回一小捆细长笔直的荆条,还有半袋子粗沙。更让林晚星惊喜的是,他腋下还夹着一卷虽然陈旧、布满折痕和零星补丁,但大体完好、面积不小的透明塑料布!
“后勤仓库清理出来的,盖机器的,破得不算厉害,补补能用。”李铁柱把东西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细微的成就感。
“太好了!谢谢铁柱哥!”林晚星忍不住露出笑容。有了塑料布,育苗床的成功率大大提升。
李铁柱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笑容,眼神微动,没说什么,开始动手处理荆条。他用柴刀将荆条上的细枝和尖刺削去,截成合适的长度,动作熟练。
林晚星则开始处理塑料布。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,将塑料布展开,仔细检查破损的地方。有些小洞,可以用烧热的铁片烫补(需要小心);有几道长的裂口,需要缝补。她找王桂香要了针线(王桂香嘟囔着“净糟蹋东西”,但还是给了),又让李铁柱把铁钳子在炉火上烧热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烧热的铁钳子边缘去烫融塑料布的小洞边缘,让塑料熔化后粘合。这是个技术活,温度低了粘不上,高了容易烫出更大的窟窿。她试了好几次,才掌握一点窍门,烫补了几个小洞。对于长的裂口,她则用粗线细细缝起来,虽然不好看,但能防止进一步撕裂。
李铁柱削好荆条,过来看她忙活。见她专注地低着头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一丝不苟地缝补着那块破旧的塑料布。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竟有种奇异的、坚韧而静谧的美感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和泥。用一点黄土加上切碎的麦草(仓房还有一点),加水调成稠泥浆,准备糊育苗床石块的缝隙。
两人各忙各的,偶尔需要配合时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便能领会。比如林晚星需要他帮忙拉住塑料布的一角,或者李铁柱需要她递一下泥抹子(一块光滑的木板)。
这种默契无声无息地滋生,像春冻土下悄然蠕动的须。
王桂香出来看了几次,本想指手画脚一番,但看着儿子和儿媳(虽然她心里还不完全认可)默默配合、有条不紊地忙碌,竟一时不上嘴。她最终只是回屋,把晚上要做的玉米饼子多和了半碗面。
李娟扒在窗户上,看着后院那两人,第一次没有说出嘲讽的话。她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,像是看到某种她还不甚理解、但似乎很有力量的画面。
育苗床的修复持续了三天。
李铁柱糊好了所有石头缝隙,确保不透风。林晚星补好了塑料布,并和李铁柱一起,用削好的荆条搭成了牢固的弧形骨架,将塑料布小心地蒙在上面,北面固定在土墙上,南面可以掀开通风。旧的草帘晒拍打后,晚上可以覆盖在塑料布上加强保温。
林晚星将筛好的草木灰和那半袋粗沙混合,又去灶间掏了一筐尚带余温的灶土(富含养分),暂时堆在育苗床边。只等天气再暖和一些,去林子边挖来腐叶土,混合后,就是理想的育苗基质了。
一个小小的、简陋却充满希望的“微型温室”,就这样在李家后院立了起来。它在这个灰暗的冬院落里,显得格外不同。
完工那天傍晚,林晚星站在育苗床前,手指轻轻拂过光滑(相对而言)的塑料布表面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塑料布,在床内投下朦胧而温暖的光晕。她仿佛已经能看到,不久的将来,这里面冒出点点稚嫩而充满生机的绿色。
【收集到李铁柱的「完成感与认可」+3。收集到王桂香的「复杂认可」+2(混合着对儿子劳动的疼惜和对成果的惊讶)。收集到李娟的「好奇与隐约佩服」+1。收集到李铁蛋的「向往」+1。】
【当前正面情绪值:25点。负面情绪值:3点。】
情绪值回升,更重要的是,一种崭新的、积极的变化,正在这个家里悄然发生。
李铁柱洗了手,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育苗床。“还得弄个草帘子,晚上盖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星点头,“等开春,这里就能出苗了。”
李铁柱转头看她,夕阳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。“你懂这些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晚星心中微紧,面上保持平静:“以前……看我娘弄过一点。自己瞎琢磨。”
李铁柱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琢磨得挺好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夜里,寒风依旧。但林晚星躺在炕上,却觉得被窝似乎比往暖和了一些。她侧耳倾听,隐约能听到后院育苗床的塑料布在风里发出轻微的、噗噗的声响。
那声音,像是春天来临前,大地深处传来的、微弱的胎动。
她握了握拳,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传来轻微的痒感。
育苗床立起来了。
下一步,就是等待时机,让种子落地,生发芽。
而她,也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扎下属于自己的、越来越深的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