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裂响,破旧的棉袄顿时开了膛,絮白的棉绒纷纷扬扬洒了出来。
“**祖宗!”
何雨驻盯着这件唯一能穿出门的袄子竟就这么报了废,一股火气直冲脑门,脏话脱口而出。
那撕了他衣裳的人却转身就要溜。
何雨驻心头腾地烧起怒火。
这算什么世道?先撞见抢钱的,又遇上扯烂衣裳不赔就想跑的!
“给我站住!”
他咬牙低吼,三步并作两步急追上去,衣摆灌着冷风呼呼作响。
“**!”
一声怒喝,何雨驻纵身飞起一脚,正踹在那人腰眼上。
逃跑的人只觉得腰侧遭到猛击,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,向前扑倒在地。
“啊呀——”
惨叫伴着沉闷的摔响,那人蜷起身子捂住后腰,五官疼得拧成一团。
何雨驻追上前,一脚踏在他背上,声音冷硬:
巷口的光线被屋檐切割得锋利,何雨驻攥着那件划开长口子的外套,布料豁口像咧开的嘴。
他舌尖抵着后槽牙,吐出的字句带着**星子:“衣裳破了,钱不钱的另说——你爹妈没教过你做错事要低头?”
风卷起地面的碎纸屑。
他本该穿着这身最体面的蓝布衫去见田勇师傅,师父说过今天要带他见人,工作能不能成就看这回第一眼的缘分。
现在倒好,肘弯处一道三指宽的裂痕,线头支棱着,任谁看了都像刚从哪个里挣脱出来的狼狈相。
他盯着眼前瑟缩的人影,火气在腔里打转。
对方被他盯得后退半步,喉结滚动:“我、我真拿不出钱……”
“拿不出?”
何雨驻从鼻腔里哼出声,目光忽然钉在对方紧捂的旧布袋上——那布料被撑得发亮,沉甸甸坠着形状。
他猛地探手一扯,布袋落进掌心时哗啦一阵响,是硬币撞着硬币,里头还夹着纸张摩擦的闷声。
“这叫没钱?”
他把布袋举到两人之间,铜板在布囊里滚动的声响清晰得像算盘珠子崩开,“光是响动就够买半匹布了。”
那人脸色霎时白了,嘴唇刚张开,话音却被斜里**来的一道女声截断。
一个系着灰围裙的妇人挤进人圈,视线触到何雨驻手中的布袋时陡然亮起来。
她双手合十,话音急急地追着:“哎哟,小同志,这可多谢您了!”
“您这可真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人哪!”
“多亏您出手相助,替我寻回了这钱袋子,这份恩情我一定得好好报答!”
妇人连珠炮似的一番话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何雨驻一时愣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但只片刻功夫,他便回过味来。
好家伙!难不成……
眼前这位,就是刚才那抢了包便跑的**?
真是巧了。
他本没打算揽这闲事,阴差阳错地,竟歪打正着?
这下可好,硬是被架上了高台,转眼成了众人眼里仗义出手的好汉。
何雨驻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叹息。
“年轻人,今儿个真多亏有你!”
“这世道,像你这样肯伸手的实在难得!”
“叫我怎么谢你才好!”
那妇人话音未落,已伸手接过何雨驻递来的钱包,麻利地掀开搭扣。
厚厚一叠钞票赫然映入眼帘。
看来这位绝不是寻常百姓家。
谁家平常出门会揣这么些现钱在身上?
何雨驻盯着那叠钞票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再抬眼细看面前的妇人:花白头发烫着细致的卷,一身绛紫色丝绒褂子,襟前盘着精巧的纽绊。
通身的气派,分明不是普通市井打扮。
难怪那小贼偏挑了她下手。
这般招摇过市,简直是在对暗处的眼睛说:瞧,这儿有个阔气的。
何雨驻暗自摇了摇头。
只见妇人从钱包里拈出一小沓票子,不容分说便塞进何雨驻手里。
她温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眉眼弯成慈和的弧度:
“小伙子,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,就当是我的一点谢礼。”
“这怎么好……”
何雨驻话音微顿,终是没有推辞。
眼下这光景,他确实需要这个。
街上的寒风依旧刺骨,何雨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,几处裂口里已经探出了灰白的棉絮,风一吹便簌簌地抖。
他用手拢了拢衣襟,心里却暖融融的——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**,倒让他得了笔意外之财。
钱自然不是凭空来的,这份人情他记下了。
“路见不平,搭把手罢了。”
他当时是这么说的,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又指了指自己衣裳上的口子,补了句:“就是可惜了这唯一能见人的袄子。
待会儿还得去见人,总得找地方换身齐整的。”
那位衣着体面的妇人听罢,眉眼立刻舒展开,连连摆手:“可别这么说!该道谢的是我呀!”
她从精致的皮包里取出一叠钞票,动作脆利落,“拿着,别推辞!这点钱我还出得起。”
何雨驻没再客套,笑着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妇人又嘱咐了几句当心的话,便转身汇入了人流。
这时,穿制服的公安人员才急匆匆赶到,三下五除二便将瘫软在地的歹徒押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散场,也三三两两地离去,街面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冷清。
捏着手里那叠尚带余温的钞票,何雨驻改了主意。
原先打算直奔师父田勇那儿,现在却不得不先解决这身行头。
他想象自己穿着这件絮子外飘、东一道口子西一个破洞的棉袄,站在师父那些体面朋友面前的景象——只怕话还没说,印象就先折损了大半。
他侧身避开风口,手指探进棉袄内里的暗袋,小心地将那叠钞票掏出来。
新钞的纸张挺括,边缘划过指尖有些发涩。
他低着头,拇指飞快地捻过一张张票面,心里默默盘算着数目是否足够置办一身像样的新袄子。
若是不够……他抿了抿嘴,那就自己再添些。
今这场会面,无论如何不能失了体面。
正想着,不远处一位鬓发花白、身形挺拔的老者已到了跟前。
乍看面相,约莫五六十岁的光景。
见有人径直朝自己走来,何雨驻心头一紧,刚摸到兜口的那叠钞票又被他悄然按了回去。
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,目光带着审视落向对方。
“小兄弟,方才那一脚,漂亮。”
老者嗓音浑厚,字字沉实,“力道足,起落也稳当——练过功夫么?”
何雨驻听罢,眉头不自觉蹙起。
这话听着耳熟……倒像从前街边逢人便拦的健身推销。
莫非这年头也有这套?难不成是开武馆招学生的?
强身健体,倒也算沾边。
他心里嘀咕,手上已下意识抬了抬,脆回道:“多谢好意,暂时没打算学艺。”
说完侧身就要走。
老者怔了一瞬,随即快步上前,伸手虚拦。
“哎,小兄弟留步!”
他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,“老夫高丰,习武之人。
方才见你出手利落,骨子里有正气,脚下也扎实——是个好苗子。
我这辈子没轻易收徒,今看你资质难得,可愿随我学点真功夫?”
冬寒风里,街角那场短暂的乱已归于平静。
少年何雨驻站在原地,衣摆被扯开一道长长的裂口,风正从缝隙间钻进去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转着些别的念头——关于本事这件事,他其实并不太在意。
虽说父母早逝,如今只有他和妹妹何雨水相依为命,学些的本事原是应当。
可他自有别的依仗,那是旁人无从知晓的底气。
至于那些被称为“国术”
的功夫,学或不学,于他而言并无分别。
他扯了扯嘴角,正待婉拒眼前人的好意。
高丰的目光却落在他破损的衣襟上。
这位中年男子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切的关怀:“小兄弟,这衣裳……是刚才那人扯破的?”
他顿了顿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“春寒还没退尽,穿破衣容易受凉。”
不等何雨驻回应,他又接着说,“我就住这条街巷里头。
我那儿有个徒弟,身量同你差不多。
前几刚给他添置了几件新衣——若你不嫌弃,不妨随我回去换一身?”
这般热络并非高丰素待人的作风。
只是今出门办事,恰巧撞见方才那幕:半大少年迎着刀锋上前,步伐稳当,一脚便将歹徒踹翻在地。
那股子胆气与身手,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,此刻看见这样一块未经雕琢的料子,竟难得生出些念想。
衣襟上的破洞不过是个由头。
高丰盘算着将人带回去,细细看看这少年的骨究竟如何。
若是真如所见这般扎实,那便是难得的好苗子;若是差了些火候,也只能叹句缘分未到。
此时的他还不知道——方才那场“见义勇为”
的戏码,背后藏着另一番因果。
那一脚飞踹与正义感毫无瓜葛。
何雨驻压没认出对方是劫匪——他只觉得这浑蛋划破了自己的棉袄,非得赔件新的不可。
他本无意与高丰深交,萍水相逢罢了,何必牵扯太多。
偏偏这位老先生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。
何雨驻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,笑容里掺着几分窘迫:“高老先生,这怎么成?您不是说这袄子是给您徒弟备的么?我要是穿了去,岂不是夺人所好?”
话说到这儿便恰到好处地收住。
他暗暗打量着对方:中山装笔挺地罩在厚棉袄外,身形挺拔结实,显然平不曾短缺油水。
衣裳整洁,目光炯炯,全无奔波劳碌的疲态。
初次见面就慷慨赠衣,足见这件棉袄在他眼里不过寻常物件。
莫非真遇上了位深藏不露的人物?
……
“小兄弟,这点小事不值一提!”
高丰摆摆手,语气稀松平常,“不过一件棉袄罢了,能值几个铜板?眼下虽开了春,倒春寒却厉害得很,冻坏了身子可不划算。
你随我来便是。”
一件棉袄罢了?
不值几个钱?
何雨驻心头微动。
这年月物资紧俏,寻常人家谁不是一件棉袄穿上三五冬?能轻飘飘说出这种话的,果然不是寻常角色。
大多数人往往只有一件棉袄,要穿着它挨过整个寒冬。
待到春回暖,才舍得将这厚重的袄子脱下。
拆开缝线,洗净表布,晒透里头的棉花,再细细缝合起来,留待来年冬继续穿用。
直到布料磨损得再也无法缝补,他们仍会将棉花仔细收起,只另扯新布重新裁衣——子便是这般精打细算地过着。
可眼前的高丰,却轻飘飘地说“一件袄子罢了,不值什么钱”
。
只这一句话,何雨驻便听出了分量。
此人绝非寻常百姓。
见对方如此爽快,何雨驻不再推辞。
反正天色尚早,走一趟也无妨,便点头道:“那就劳烦你了。”
高丰闻言舒展眉头,笑着引他往住处走去。
约莫一刻钟后,两人穿过八大胡同的巷弄,拐进了九十五号院门。
这院子与何雨驻所居的三进四合院不同,是座二进的格局。
少了最后一道后院,前庭也显得紧凑些。
踏进院门,何雨驻却觉出几分异样——四下太静了。
从前院行至正院,除了高丰的脚步,竟听不见其他人声,也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心底蓦地一紧。
该不是遇上拐子了?无故搭讪,初见就要赠袄,哪来这般好心?莫非是要将他骗到僻静处迷晕,卖进黑作坊里做苦力?
何雨驻悄然握紧了拳头。
视线如钉子般锁在自称高丰的老者身上。
何雨驻全身的弦都绷紧了,随时准备抽身逃离。
“小伙子,这就是我住的院子了。”
高丰的声音平静得像院里的青石板,“我没娶妻,也没儿女,所以平时安静得很。
两个徒弟跟着我住,不过今天都上班去了,晚上才能回来,不然该让你们认识认识。”
“你找的那件袄子放在正屋,随我来吧。”
老人说话时有种理所当然的从容。
何雨驻怔了怔,等明白话里的意思,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