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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八月下旬,沈默开始翻那本旧黄页。

不是卖广告位。

是在找一个人。

上辈子1999年春天,他在省城城北批发市场认识了一个人。姓贺,四十七岁,开一间挂着“信息咨询”牌子的门面,实际业务是帮人办执照、刻章、疏通关系。

老贺救过他。

1999年夏天,他的第一笔生意被人举报,是工商局的人要封他的仓库。老贺替他扛了。

他问老贺:为什么帮我?

老贺说:你他妈请我抽了三个月烟,我总不能白抽吧。

那时候沈默刚来省城,穷得连折叠床都买不起,每天蹭老贺办公室的角落睡觉。他没什么能报答老贺的,只是每次买烟多带一包,放在老贺桌上。

老贺从来没说过谢谢。

但老贺替他扛了那场官司。

2000年,老贺的门面被人砸了,他回了老家,再也没有消息。

沈默后来找过他。

找不到。

这辈子他想提前一年找到老贺。

不是为了还债。

是为了让老贺这辈子别再回老家。

1998年9月3。

沈默站在长途汽车站。

旅行袋还是那只旧旅行袋,灰色的确良,拉链坏过两次,母亲用针线缝好了。

夹层里塞着三百块钱。

他接过旅行袋,说:“我走了。”

母亲点头。

她站在站台上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。

车来了。

沈默上车,靠窗坐下。

母亲没有挥手。
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车窗里儿子的侧脸。

车开动了。

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。

灰蓝色的围裙,在晨风里微微鼓起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——

四个半小时后,省城长途汽车站。

沈默走下车。

1998年9月3下午3点47分。

他站在出站口,眯起眼睛,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。

远处是刚刚封顶的电信大楼,脚手架还没拆。

近处是排队等客的面的、招手即停的中巴、卖茶叶蛋的老太太。

阳光很烈,水泥地面蒸腾起白烟。

他闻见这座城市的味道。

汽车尾气、柏油路面、露天小吃摊的葱油香。

还有未来二十年即将席卷一切的、躁动不安的欲望。

沈默把旅行袋挎上肩膀。

往城北走。

城北批发市场下午五点开始收摊。

沈默在市场里转了三圈,问了七个摊主,终于在西北角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间门面。

招牌是白底红字,油漆剥落了一半:

“贺通信息咨询”

门虚掩着。

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有人在抽烟。

沈默站在门口。

他没有立刻敲门。

上辈子,他第一次来这里是1999年4月。

那天他刚被人骗走五千块钱,走投无路,听人说这里能“帮忙”。他推开门,老贺正蹲在椅子上吃泡面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

“借钱没有,跑腿生意接不接?”

他接。

那单生意挣了三百块。

他用这三百块撑过了来省城的第一个月。

现在他提前七个月来了。

口袋里没有欠条,没有走投无路。

只有一本泛黄的旧黄页,和一张从没用过的底牌。

他敲门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“进来。”

沈默推开门。

八平米的屋子,比记忆里更破。一张三合板桌子,两把折叠椅,一把垫了砖头,墙角堆着落灰的文件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历,还是1996年的。

老贺蹲在椅子上吃泡面。

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后生,十九岁左右,旧汗衫,洗白的牛仔裤,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旅行袋。

“关门。”老贺说,“冷气跑了。”

屋里本没有冷气。

沈默关上门。

“什么事?”老贺嗦了一口面。

“我要注册一家公司。”

老贺抬起头。

他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,目光最后落在沈默的眼睛上。

那双眼睛没有躲。

老贺把泡面碗放下。

“你有多少钱?”

“现在没有。三个月后就有了。”

老贺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嘲笑,是那种见惯了江湖险恶、忽然遇见一个愣头青的、复杂的笑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沈默。”

老贺点上一烟。

“注册公司要验资,十万起。你打算拿什么垫?”

“你帮我垫。”

老贺的烟停在半空。
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
对方说这句话的语气,不是恳求,不是商量。

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好像笃定他会答应。

“我凭什么帮你垫?”老贺说。

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,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。

不是欠条。

是一份手写的方案。

老贺接过去,低头看。

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凝重,又从凝重变成——

老贺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他把方案看完,放在桌上。

“你写的?”

“嗯。”

老贺又点了一烟。

他抽了半,说:

“三成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沈默站起来。

老贺叫住他:
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钱跑了?”

沈默站在门口。

没有回头。

“你不会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老贺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份手写方案。

这小子说得像真的一样。

他把烟摁灭。

心想:他妈的,老子今天是不是撞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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