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贺的仓库西北角,有一块八平米的空地。
原来堆着些落灰的纸箱,老贺腾了半天,腾出一张三合板桌子、一把折叠椅。
“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屋连个窗户都没有。”
“不用窗户。”
沈默把旅行袋放下,把带来的黄页和笔记本摊开。
老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半小时后,他拎回来一盏旧台灯。
“库房里翻出来的。”他把台灯搁在桌上,“灯泡是坏的,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。”
沈默看着那盏台灯。
灯罩上全是灰,电线用黑胶布缠过三截。
上辈子老贺也给他送过一盏台灯。
也是这只,也是同样的电线,也是同样的黑胶布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他没忘。
“谢谢。”沈默说。
老贺摆摆手。
“记账。”他往外走,“等你发财了,利息加倍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默把那盏台灯放在桌角。
没有灯泡,它只是一个落满灰尘的铁壳子。
但他没有把它收起来。
——
夜深了。
仓库里很安静,偶尔有老鼠在纸箱后面窸窣作响。
沈默躺在折叠椅上。
椅子太短,他蜷着腿,脚踝露在外面,凉。
他把旅行袋里的旧衣服掏出来,搭在身上。
没有枕头。
他把那本黄页垫在脑后。
纸张的油墨味混着仓库的霉味,钻进鼻腔。
上辈子,他在这间八平米的屋子里住了七个月。
七个月里,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
给那本黄页上所有可能的目标客户打电话。
三百一十七通。
每通电话他都在心里演练三遍。
那时候他穷得连邮票都买不起。
现在他比上辈子提前七个月坐在这里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开始打第一通电话。
1998年9月4,早晨六点四十分。
沈默醒了。
折叠椅只有一米七,他一米七八,蜷了一夜,后颈僵得像块铁板。他坐起来,把垫在脑后的黄页放回桌上,活动了几下肩膀。
仓库外面有人在卸货,纸箱摞纸箱的声音,板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闷响。老贺还没来。他的门面要到九点才开,这会儿应该还在家睡觉。
沈默没有等。
他把那盏没有灯泡的台灯挪到桌角,从笔记本里翻出那张手写的话术草稿。
三百一十七个目标客户。
他上辈子打过一遍。
这辈子还要再打一遍。
不是记不住结果。是他需要重新经历这个过程——不是作为“知道答案的人”,而是作为“从头开始的人”。
他知道哪三十七个客户最终会回款。
知道哪十二个客户会骂他是骗子。
知道哪一个客户会在电话里听完他的整段话术,沉默五秒,然后说“小伙子,你这套是跟谁学的”。
但他还是要打。
因为他需要这笔钱。
也因为老贺昨天说“等你发财了,利息加倍”。
老贺不信他会发财。
他信。
——
七点十五分,他开始拨第一通电话。
号码来自黄页第47页,省城红旗化厂供销科。
电话响了七声。
没人接。
他挂断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。
七点二十二分,第二通。
省城曙光造纸厂供应处。
响四声,接起来了。
“喂,找谁?”
是个中年女声,语速很快,带着不耐烦。
“您好,我是嘉华商务咨询有限公司。”沈默的声音很稳,“请问是曙光造纸厂供应处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正在做一个全省工业企业品牌普查,贵厂被列入了候选名录。需要和贵厂确认一下通讯地址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
啪。
挂断了。
沈默把听筒放下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“曙光造纸厂”,后面画了一个叉。
继续。
——
九点十五分,老贺推门进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包子、一杯豆浆。看见沈默还在打电话,他把早餐搁在桌角,没说话。
“……对,嘉华商务。我们受中国消费者协会委托,开展‘全国消费者信得过品牌’评选活动。贵厂的‘红梅’牌洗衣粉在华东地区市场占有率连续三年位居前五,符合入围条件……”
老贺点上一烟,靠在门框上听。
“……评选费?是的,入围单位需要缴纳三千八百元评选费,包含专家评审、奖牌制作、省级媒体公示……”
沈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。
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“……好,感谢您的咨询。相关资料我们会尽快寄出。再见。”
挂断。
他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第十四通电话记录。
省城红梅化。意向明确。已索要地址。待寄入围函。
老贺把烟掐了。
“你他妈是真敢吹。”他说,“中国消费者协会?”
沈默没有抬头。
“不是吹。”他说,“是虚构。”
老贺愣了一下。
“这他妈有区别?”
“吹是没做过的说自己做过。”沈默把笔记本翻过一页,“虚构是做了的换一种说法。”
老贺看着他。
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昨晚会鬼使神差答应帮他垫资。
不是因为那份方案写得多漂亮。
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说话时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他分不清这是城府,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
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