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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为了让郝逸然真正吃透冰雪的内核,也为了把自己的专业逻辑讲得更透彻,云起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专业滑雪场。

一踏上雪道,云起整个人就像换了一种气场。他换上合身的滑雪服,身姿挺拔利落,护目镜推到头顶,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。脚下的雪板仿佛长在身上一般,蹬地、转弯、刹车,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,在雪面上划出利落漂亮的弧线,带起细碎飞扬的雪沫。他时而高速俯冲,姿态潇洒肆意,时而稳稳停住,回头望向郝逸然,阳光下整个人耀眼得不像话,浑身都透着自由、自信、无人能及的专业光芒,周围没有认识他,可是都忍不住侧目多看几眼。

站在起点的郝逸然静静看着,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羡慕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永远规矩、克制、步步为营,从来没有像云起这样,在一片雪白里肆意张扬,活得如此洒脱明亮。

轮到郝逸然上场时,他却显得格外拘谨。穿上雪板的双脚沉重又不听使唤,刚站定就晃了两下,脸色微微发白,双手紧紧攥着牵引杆,明显不敢挪动半步。他向来擅长掌控一切,可在这种失控感极强的运动面前,那份冷静自持瞬间破了功,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无措与脆弱。

云起看在眼里,没笑他,只是缓步滑到他身边,语气放得极轻、极耐心:“别怕,我教你。”

他没有敷衍,从最基础的站姿、重心落点、刹车姿势一点点教起,声音低沉清晰,每一个要点都讲得细致明白。怕郝逸然掌握不好平衡,云起脆站在他面前,双手稳稳扶着他的腰侧,带着他慢慢挪动脚步。两人距离近得过分,体温透过薄薄的滑雪服透过来,云起的呼吸落在他额前,掌心的温度稳稳贴着腰侧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郝逸然的身体不自觉绷紧,耳尖悄悄发红,却没有躲开,只能任由对方手把手带着自己调整姿势、感受雪板的力度。

“重心往前,别往后躲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
云起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,郝逸然却依旧紧张得浑身僵硬,下意识伸手,紧紧环住了云起的腰,脸颊贴着他的口,像抓住唯一的浮木,半点不敢松开。他从未如此依赖过一个人,也从未如此暴露过自己的胆怯。

云起被他抱得心头一软,莫名享受这份独有的依赖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轻声安抚,语气认真又温柔:

“没什么好怕的。当你迈出第一步,你就会发现,外面本没有什么危险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钥匙,狠狠戳中了郝逸然心底最柔软、最压抑的地方。这么多年,他被规矩束缚,被期待绑架,永远不敢迈出舒适区半步,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——别怕,往前走就好。
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在云起的搀扶下,终于试探着,轻轻迈出了第一步。

雪板碾过雪地的触感清晰传至脚底,不是他习惯的沉稳落地,而是一种轻软的、几乎要把他甩出去的滑动感。他下意识攥紧云起的手臂,指节泛白,可耳边的风却骤然变了节奏——不再是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流,而是穿过雪场、掠过发梢的凛冽气流,像一把刀,劈开了他二十多年来被规矩束缚的世界。

他试着微微前倾重心,雪板顺着坡度缓缓加速,失控感如约而至,却不是可怕的坠落,而是一种挣脱缰绳的狂野。身体像被风托着,脚下的白雪飞速后退,眼前的视野层层展开:远处的雪道蜿蜒向天际,阳光碎在雪面上,晃得人眼睛发烫,所有的焦虑、压抑、小心翼翼,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自由感冲得烟消云散。郝逸然咬着唇,依言轻轻侧过身体,雪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那一刻,他清晰地感觉到,脚下的雪不是束缚,而是他的舞台;风不是威胁,而是他的伙伴。这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与失控感交织在一起,像一把火,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雀跃,他忍不住加快了速度,任由自己融进这片雪白里,腔里跳动的,是久违的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兴奋。原来,失控也可以这么快乐。

直到滑得累了,两人才一起脱下雪板,并肩躺在净松软的雪地上。

阳光洒在身上,不冷,反而暖融融的。

郝逸然望着湛蓝的天空,第一次在云起面前,彻底卸下了所有面具与防备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我从小就没有‘自己’。”

他的童年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罩住,每一步都被精准规划,每一秒都在严苛的管控里。家里从不需要他喜欢什么,只需要他成为什么。

早上几点起床、读什么书、练多久字、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,全被安排得滴水不漏。他不能跑,不能跳,不能碰任何带一点“危险”的东西,不能拥有无关学业的爱好,甚至连发呆、偷懒、情绪外露,都是不被允许的过错。

家人总说:你是郝家的孩子,必须体面,必须优秀,必须滴水不漏。

他试过偷偷喜欢画画,藏在抽屉里的画册被发现后,当场被撕得粉碎;他试过羡慕窗外奔跑的小孩,刚迈出一步,就被厉声喝止,说那样有失体统;他试过表达害怕、委屈、不安,得到的永远是一句冰冷的“不许软弱”。

在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家里,他活得像一个被精心打磨的人偶。

没有任性,没有偏爱,没有随心所欲,更没有自由。

所有能让心跳变快、让灵魂舒展的事情,在他的世界里全是禁区。

运动是放肆,玩乐是浪费,冲动是错误,失控是耻辱。

他被训练得冷静、克制、懂事、体面,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,习惯了永远做最稳妥、最正确、最不让人失望的那一个。

也习惯了,从不为自己活。

所以长大后,他怕失控,怕意外,怕打破规则,怕所有不在计划内的东西。

所以他站在雪道上会发抖,会紧张,会下意识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。

因为长到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:

你可以害怕,你可以犯错,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。

直到今天,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在云起身边,他第一次尝到了——

不用听话、不用克制、不用完美的滋味。

风从耳边掠过,雪在脚下滑行,他终于明白,原来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被规定好的路。

原来失控,也可以是自由的开始。

云起侧头看他,眼底没了平的嬉皮笑脸,只剩安静的倾听。

他也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:父母早年忙着做生意,常年不在身边,他几乎是被散养长大的。没人管他,也没人约束他,他就迷上了极限运动,用冲刺、用速度、用风的力量发泄情绪,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、是自由的。

第一次踏上雪场的时候,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不能忘。天地仿佛在他脚下收缩,又在他掌控中舒展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雪面的反馈,能精准判断重心的偏移,能随心所欲地调整速度、转向,像驾驭着一匹驯服的兽,每一个动作都由自己说了算。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致命了——他是规则的制定者,是自由的主宰,所有的烦恼、孤独、无人理解,都在高速滑行中被甩到身后,只剩纯粹的、滚烫的兴奋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后来无数次滑雪,他都忘不了第一次的感觉——

天地辽阔,而他,立于其中,掌控一切。

“我在第一次滑雪的时候,就爱上了这种感觉”

郝逸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望着远方的雪道,声音柔软而真切:

“我现在,也挺爱这种感觉的。”

话音落下,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,看向彼此,相视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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