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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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那张奖状贴在学校门口的黑板上。
红纸黑字,边上印着金色的麦穗,最上面写着“奖状”两个大字,下面是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不是我。
我站在黑板前,仰着头,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李建国。就坐在我旁边,上课老揪我辫子,作业老抄我的,背书老磕巴。但他得了奖状,我没有。
“三好学生”四个字,像四针,扎在我眼睛里。
那天是期末的最后一天。太阳很大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场上有人在跑,教室里有人在喊,但我什么都听不见,就盯着那张红纸,盯着那个名字。李建国从我身边跑过去,撞了我一下,喊了句什么,我没理他。他跑过去的时候,那张奖状就在他手里晃,红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后来我妈来找我,看我站在那儿发愣,问我看什么呢。我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我妈在后面追,喊我名字,我也不理。
那天晚上吃饭,我没怎么说话。我爸问我考得怎么样,我说还行。问我得奖状了吗,我说没有。我爸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,说,没得就没得,下学期再努力。
我低着头,扒拉着饭,没吭声。
但我在心里想,下学期,我一定要得一张。
七岁那年,我不知道什么叫嫉妒。但我知道,看着同桌手里的那张奖状,心里不舒服。那种不舒服不是疼,不是痒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,涩涩的,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后来我知道,那叫羡慕。带一点点的嫉妒。
那年暑假,我做了很多事。我把上学期的课本翻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我让妈妈给我买了一个新本子,每天练字。我让爸爸教我算数,一遍一遍地算,算到手指头酸。我妈说,你这是怎么了,魔怔了?我没说话,就低着头写。
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。可能就是想证明点什么。证明我不比李建国差。证明那张奖状应该是我。证明那红纸黑字金麦穗,配得上我的名字。
那年九月开学,我报了到,领了新书,坐在教室里。李建国还坐在我旁边,还揪我辫子,还抄我作业,还背书磕巴。我没理他,就低着头写,写,写。
期中考试,我考了第三名。李建国考了第十五名。
我回家跟我妈说,我妈高兴坏了,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。我吃着蛋,心想,期末还要考更好。
期末考试,我考了第二名。李建国考了第二十名。
我回家跟我妈说,我妈又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。我吃着蛋,心想,这下总该我得奖状了吧。
期末的最后一天,奖状贴出来了。
红纸黑字金麦穗,贴在黑板上。
上面写着的名字,是王秀英。
王秀英是谁?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。她每次考试都考第一。她上课从来不说话,下课也不跟我们玩。她家里条件好,穿的衣服都是新的,书包也是新的,铅笔盒也是新的。她爸妈是双职工,一个在供销社,一个在邮局。
她得奖状,没人说什么。她应该得。
我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那股涩涩的滋味又上来了。比上次更浓,更堵,更咽不下去。
李建国从我身边跑过去,这回他没撞我。他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,说,你也没得着啊。然后跑了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后来我问我老师,为什么没给我奖状。老师说,你进步很大,但王秀英一直是第一名,奖状给她是应该的。下学期继续努力,还有机会。
我点点头,说好。
但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哭了一场。躲在学校后面的墙角儿,蹲着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不是因为没得奖状。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得奖状。我已经那么努力了,我考了第二名,我比李建国好那么多,但奖状还是没给我。
那我该怎么办呢?还要怎么努力呢?
七岁的我,想不明白这个问题。
后来我妈找到我了,把我从墙角儿拉起来。她看我满脸是泪,也没问为什么,就用手给我擦。她的手很粗,有茧子,擦得我脸疼。但我没躲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。
我点点头,跟着她回家。
那天晚上,我妈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。我说,没得奖状。我妈说,知道。我说,那为什么还给我煮荷包蛋。我妈说,因为你考了第二名,就该吃荷包蛋。
我吃着蛋,又哭了。
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很多年后,我收拾老房子,翻出当年的成绩单。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,每一张都在。成绩单上用红笔写着名次,第一名、第二名、第三名、有时候是第五名。但翻遍了,没有一张奖状。
我问我妈,我的奖状呢?
我妈说,你没得过奖状啊。
我说,一张都没有?
我妈想了想,说,小学是没有。初中得过一张,进步奖。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
我愣了愣,没说话。
原来我没得过奖状。小学六年,一张都没有。
但我记得那两年,我真的很想要。七岁那年,八岁那年,九岁那年,每年期末都站在黑板前看那张红纸,每年都希望上面有我的名字,每年都没有。后来慢慢就不想了。后来就习惯了。后来就觉得,得不得都行,反正又不会少块肉。
后来就忘了。
直到那天翻出成绩单,才想起来,原来我曾经那么想要。
七岁那年,我看着同桌手中的奖状,带着羡慕和一点点嫉妒,觉得那也许是最重要的。
后来我知道,那不重要。
但当时不知道。当时以为,有那张红纸,就能证明什么。证明我比别人强,证明我值得被看见,证明我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没人理的小孩。
后来我知道,不需要证明什么。
但当时不知道。当时以为,这个世界是需要证明的。你要拿出点什么,才能让别人看见你。你要赢得点什么,才能让自己相信你。
那张奖状,就是那个“点什么”。
很多年后,我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她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红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麦穗。她举着那张纸,跑到我面前,说,爸爸你看,我得奖状了。
我接过来看,是三好学生。
她站在我面前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等我说话。
我说,真棒。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然后举着那张奖状,满屋子跑,给她妈看,给她看,给她爷爷看。全家人都夸她,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那天晚上,她把那张奖状贴在墙上。贴在自己床头,每天睡觉前看一遍,醒来再看一遍。
我站在她房门口,看着她贴奖状的样子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我自己站在黑板前的样子。
那时候,我也想要一张。
后来过了很多年,那张奖状还在墙上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点卷,金色的麦穗也褪了色。但她一直没摘。我问她,怎么不换新的?她说,这是我第一张奖状,舍不得。
我看了看那张奖状,又看了看她。
她已经不是七岁了。她上了初中,上了高中,上了大学。那张奖状一直跟着她,从这个房间贴到那个房间,从这面墙贴到那面墙。后来她工作了,搬出去住,那张奖状也带走了。
有一次我去她那儿,看见那张奖状还贴在墙上。旧的,黄的,卷边的。旁边贴着她后来得的那些奖状,新的,红的,还有没拆封的。但那张旧的,一直在那儿。
我问她,还留着呢?
她说,嗯,第一张嘛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
但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想起七岁那年,我那么想要一张奖状。后来没得到,后来忘了,后来觉得不重要了。但那天晚上,我忽然想,如果当年我得了一张,会是什么样?
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贴在墙上,天天看?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舍不得摘,带一辈子?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很多年以后,还能指着那张泛黄的纸说,这是我第一张奖状?
我不知道。
我没得过,所以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种感觉,可能很好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七岁,站在学校门口的黑板前。黑板上贴着一张红纸,红纸黑字金麦穗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我伸出手,想去摸那张纸。但我的手刚碰到,那张纸就碎了,化成一片一片的红,飘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红越飘越远。
然后我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发了很久的呆。
七岁那年,我以为那张奖状最重要。
后来没得到,也就那么过了。
但那个站在黑板前、仰着头、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的孩子,我一直记得。
那个孩子不是我。那个孩子是七岁的我。
七岁的我,还不知道什么叫遗憾。七岁的我,只知道想要的东西没得到,心里不舒服。但那种不舒服,过几天就好了。过几天就忘了。过几天就又开始想要别的了。
但后来就不一样了。
后来就知道了,有些东西没得到,就是一辈子没得到。有些东西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错过了。有些东西,你再怎么想要,也要不回来了。
就像那张奖状。
就像那个站在黑板前的下午。
就像七岁那年,我以为最重要,后来忘了,后来又想起来,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的东西。
那天早上,我起来,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刚升起来,薄薄的,黄黄的,照在对面的楼上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有骑车上班的,有送孩子上学的。都忙忙碌碌的,没人抬头看太阳。
我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我妈在厨房做早饭,看见我进来,说,起这么早?
我说,睡不着。
她说,又失眠了?
我说,没有,就是醒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继续忙她的。
我坐在饭桌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已经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也弯了,走路也没以前快了。但她还在厨房里忙,还在给我做早饭,还在一遍一遍地问,够不够吃,咸不咸,要不要再加点。
我想起七岁那年,她从学校后面的墙角儿把我拉起来,用手给我擦脸上的泪。那时候她的手很粗,有茧子,擦得我脸疼。但我不躲。我就那么让她擦,一边擦一边哭。
现在她的手更粗了,茧子更多了。但已经不常擦我的脸了。我长大了,她不擦了。
我忽然想问她,妈,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,没得奖状,在学校后面哭的事吗?
但我没问。
有些事,不问也罢。
她端着粥过来,放我面前,说,趁热吃。
我说,好。
低头喝粥的时候,我又想起那张奖状。红的,黑紫的,印着金色麦穗的。那个我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。
但粥是热的,咸菜是脆的,我妈在旁边絮叨着什么,我没听清。
就这样吧。
七岁那年,我以为那张奖状最重要。
现在我知道了,比奖状重要的,有的是。
但那个七岁的孩子,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来。那个站在黑板前,仰着头,把别人的名字看了很久的孩子。那个躲在墙角儿,把脸埋进膝盖,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。那个回家吃荷包蛋,一边吃一边哭,不知道为什么哭的孩子。
那个孩子,我一直记得。
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后来有一次,我跟我女儿说起这事。说起我七岁那年,多想要一张奖状,但一张也没得过。她听了,愣了一下,说,真的吗?
我说,真的。
她说,那我拿张给你吧。
我说,你的就是你的,给我嘛。
她说,你不是想要吗?
我笑了笑,摸摸她的头,说,现在不想要了。
她说,为什么?
我想了想,说,因为现在有比奖状更重要的东西了。
她问,什么?
我说,你妈,你,你爷爷,还有你。
她听了,撇撇嘴,说,肉麻。
然后跑开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跑过客厅,跑过走廊,跑进自己的房间。我看见她站在那张奖状前面,看了两眼,又跑出来了。
跑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红的,泛黄的,边角有点卷的。
她跑到我面前,把那张纸往我手里一塞,说,给你。
我低头看,是她那张第一张奖状。三好学生,红纸黑字金麦穗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
我说,这是你的。
她说,现在是我的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已经跑远了,跑到院子里,跟她的朋友玩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张奖状,看了很久。
红的。泛黄的。边角有点卷的。
上面写着的,是她的名字。
但那一刻,我觉得,那上面好像也写着我的名字。
七岁那年,我以为那张奖状最重要。
后来我没得到。
后来我忘了。
后来我又有机会得到,但不是那一张了。
但那天下午,我拿着她的奖状,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跑远的身影,忽然觉得,得没得到那张奖状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那个七岁站在黑板前的孩子,后来长大了。
重要的是,那个长大的孩子,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重要的是,那个孩子,在她七岁的时候,得到了他当年想要的东西。
虽然不是他得的,但也算是他的了。
他这么想着,把那张奖状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喊了一声,别跑太远,该吃饭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,知道了——
他笑了笑,转身回屋。
屋里,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,正在往桌上端。他媳妇在摆筷子,一边摆一边问,闺女呢?
他说,在院里玩。
他媳妇说,喊她吃饭。
他说,喊了。
他坐下,掏出那张奖状,又看了一眼。
红的。泛黄的。边角卷的。
他媳妇看见了,问,这什么?
他说,闺女的奖状,第一张。
他媳妇说,怎么在你这儿?
他说,她给我的。
他媳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,给你就收着吧。
他把奖状又叠好,放回口袋。
吃饭的时候,闺女回来了,跑得满头是汗。他拿毛巾给她擦脸,擦完说,以后别跑那么疯。
闺女说,知道了。
她坐到饭桌前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嚼着嚼着,忽然问,爸爸,你小时候真的一张奖状都没得过吗?
他说,真没得过。
她说,那你难过吗?
他想了一下,说,那时候难过,后来就不难过了。
她说,为什么后来不难过了?
他说,因为后来知道,比奖状重要的事,多着呢。
她说,比如呢?
他说,比如吃饭。
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,又看了看桌上的菜,然后抬头看他,说,吃饭有什么重要的?
他说,你饿的时候就知道重不重要了。
她撇撇嘴,继续吃饭。
他也继续吃饭。
窗外,太阳正往西落。再过一会儿,就该黑了。
他想,七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吃饭的。那时候,他妈还年轻,他爸也还年轻。那时候,他没得奖状,心里不舒服。但他妈给他煮了荷包蛋,他吃着吃着,就不难受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荷包蛋让他不难受的。
是有人在难受的时候,记得给他煮荷包蛋这件事,让他不难受的。
那张奖状,他终究是没得到。
但比奖状重要的,他都有。
这就够了吧。
应该是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