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天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也不是抖,就是拿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,没敢翻开。
后来翻开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血压偏高。血脂偏高。脂肪肝。颈椎病。腰椎间盘突出。还有几个指标,旁边打着箭头,向上或向下,反正都不正常。
我把报告合上,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四十岁。
我才四十岁。
怎么就成了这样?
旁边坐着一个老头,也是等报告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年轻人,怎么了?
我说,没什么。
他说,看你这脸色,肯定有问题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,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,这高那高的,不当回事。后来呢,脑梗了,躺了半年。现在好了,但走路不利索了。
我说,那您现在注意了?
他说,注意什么,该吃吃,该喝喝。都这把年纪了,还有什么好在乎的。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拿着他的报告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我坐那儿,想他刚才说的话。
都这把年纪了,还有什么好在乎的。
我才四十,还没到这把年纪呢。
可这份报告,让我觉得,我好像已经老了。
那天回家,我把报告给老婆看。她看了看,说,让你少喝酒,不听。让你早点睡,不听。让你多运动,不听。现在好了吧?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以后得注意了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从今天开始,别喝酒了。
我说,好。
她说,早点睡。
我说,好。
她说,每天出去走走。
我说,好。
她都记下来了。写在便利贴上,贴在冰箱门上。白纸黑字,一条一条的。
我看着那张便利贴,想,能坚持几天?
后来真坚持了。
不是我想坚持,是不敢不坚持。
那几项箭头,吓住我了。
四十岁那年,看着乱七八糟的体检报告,我才想起,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重要。
以前总觉得什么都重要。
三岁的棒棒糖重要,五岁的蜻蜓重要,七岁的奖状重要,九岁的暑假重要。十三岁的录取通知书重要,十六岁的马尾重要,十八岁的通知书重要,二十二岁的工作重要。
二十四岁的新娘重要,二十五岁的面子重要,三十三岁的钱重要,三十八岁的爸妈和孩子重要。
什么都重要。
就我自己,不重要。
从来没觉得。
可这张体检报告告诉我,我自己,也挺重要的。
我要是倒下了,这些重要的东西,谁来扛?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。
想这些年,是怎么过来的。
从三岁到现在,四十岁,三十七年。三十七年,我活成了什么样子?
那个紧握着棒棒糖的孩子,还在吗?
那个趴了一下午逮蜻蜓的孩子,还在吗?
那个盯着马尾出神的少年,还在吗?
那个夜苦读求神拜佛的青年,还在吗?
那个站在婚礼台上的新郎,还在吗?
那个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,还在吗?
都在吧。
都在我身体里,一层一层叠着。
只是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回到三岁,手里攥着一棒棒糖。阳光很大,供销社门口的风很懒,我妈蹲下来,给我剥糖纸。我舔了一口,甜的。
然后我变成五岁,趴在草丛里,盯着那只红蜻蜓。太阳晒着后脑勺,汗流进眼睛里。我伸出手,一下子逮住了。它的翅膀在我手心里扑腾,痒痒的。
然后我变成七岁,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张奖状。名字不是我。心里涩涩的。
然后我变成九岁,躺在树荫下,阳光斑驳地洒在身上。蝉在叫,我妈喊我喝绿豆汤。
然后我变成十三岁,拿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。我妈眼眶红红的,我爸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然后我变成十六岁,坐在教室里,盯着前面的马尾。风很轻,阳光很好。
然后我变成十八岁,走进考场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爸站在门口,冲我摆了摆手。
然后我变成二十二岁,站在复印机前,看着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。
然后我变成二十四岁,站在婚礼台上,看着我的新娘。心里有一点遗憾,但她是最重要的。
然后我变成二十五岁,跟狐朋狗友推杯换盏,吹牛打屁。面子最重要。
然后我变成三十三岁,看着房贷短信,算来算去,怎么算都不够。钱最重要。
然后我变成三十八岁,看着爸爸递过来的存折,看着他老去的脸。听着妈妈小心翼翼的电话。看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背影。时光最重要。
然后我变成四十岁,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拿着那张体检报告。
原来我自己,也很重要。
这个念头,第一次出现。
四十年来,第一次。
那天醒来,我在床上躺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一道白的,照在地上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那道白光,想,四十岁了。
半辈子过去了。
还有半辈子。
剩下的半辈子,该怎么过?
那天早上,我起来,去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
镜子里那个人,有点陌生。头发少了,肚子大了,眼袋垂着,皱纹一道一道的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鼻子还是那个鼻子。还是我。
我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,你好啊。
他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
我说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
他眼眶红了红,没说话。
我说,以后,对你好点。
他点点头。
那天开始,我试着对自己好一点。
不是那种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。是那种,把自己当回事。
累了就歇歇,不是死扛。不舒服就去医院,不是拖。想吃什么就吃一点,不是这不能吃那不能吃。想说什么就说出来,不是憋着。
老婆说,你变了。
我说,怎么变了?
她说,以前什么都扛着,现在会喊累了。
我说,累了就得喊,不喊谁知道。
她笑了,说,也是。
儿子说,爸,你最近好像没以前那么凶了。
我说,凶过吗?
他说,凶过,小时候可凶了。
我说,那不是为了你好吗?
他说,现在也对你好,就是没那么凶了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其实不是我变了,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重要。
我这个人,很重要。
不是因为我挣多少钱,不是因为我当多大官,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。
就是因为我是我。
是那个三岁攥着棒棒糖的孩子,是那个五岁趴着逮蜻蜓的孩子,是那个七岁想要奖状的孩子。是那个十三岁等录取通知书的孩子,是那个十六岁看马尾的孩子。是那个十八岁高考的孩子,是那个二十二岁上班的青年。是那个二十四岁结婚的新郎,是那个二十五岁要面子的男人。是那个三十三岁被钱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。是那个三十八岁看着父母老去、孩子长大的男人。
是四十岁,拿着体检报告,坐在医院走廊上发呆的人。
这些加起来,就是我。
少了哪个,都不是完整的我。
那天晚上,我给妈打了个电话。她问,怎么这么晚打电话?我说,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,怎么了?我说,没怎么,就是忽然想你了。
她说,想我就回来看看。
我说,好,过几天就回去。
挂了电话,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:睡了吗?
他回:还没,打游戏呢。
我说:别打太晚。
他说:知道了爸,你也早点睡。
我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。
四十岁那年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人生最重要的,不是什么棒棒糖,不是什么蜻蜓,不是什么奖状,不是什么暑假。不是什么录取通知书,不是什么马尾,不是什么工作,不是什么婚礼。不是什么面子,不是什么钱,不是什么父母孩子,不是什么时光。
这些加起来,才叫人生。
而我,是经历这一切的人。
我重要。
我这个人,很重要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特别好。
梦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那种,踏踏实实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太阳照常升起。
老婆在厨房做饭,儿子还在睡。我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想起四十年前,三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那时候我攥着棒棒糖,觉得那就是全世界。
现在我知道,全世界,就是我自己。
我好了,全世界就好了。
四十岁那年,看着乱七八糟的体检报告,我才想起,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重要。
但那一刻,我知道了。
我重要。
一直都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