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陈凡接到了他迄今为止最棘手的一个委托。
说棘手,不是因为这件事多难处理,而是因为它的来源比较复杂,牵扯了陈凡不想牵扯的一些人际关系,让他一度有点头疼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
那天他正在家里练符,他妈从外面买菜回来,在门口换鞋,说了一句:”哎,林家那边出事了。”
陈凡没有抬头:”什么事?”
“就是你初中同学,林嘉旺,他妈,最近精神出了问题,住进医院了,他爸一个人又照顾不过来,林嘉旺就回来了……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?”
陈凡把笔放下了。
林嘉旺,初中同学,陈凡最早的玩伴之一,两个人初中同班三年,高中分了不同的学校,之后联系少了,但过年遇见了还是会说上几句,那种关系不是亲密的,但也不是陌生人,是有一定情分在里头的旧友。
“精神出了什么问题,”他问,”知道是什么原因吗?”
“说是突然的,没有预兆,就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,家里人去劝她,说’别过来别过来,你们不是你们’,现在在医院里安稳一点了,但大夫也说没查出器质性的问题……”
陈凡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”突然的”、”说一些乱七八糟的”、”你们不是你们”——最后那一句很有意思,”你们不是你们”是一种对人的辨认障碍,可能是精神疾病的某种症状,但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:她看到的,是附着在家人身上的某种东西,然后她无法区分真实的家人和那个东西。
“她之前有精神疾病史吗?”陈凡问。
“没听说有,”他妈说,”一直挺正常的一个人,就是这阵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,”陈凡说,”妈,你跟林嘉旺他爸说一声,问他有没有空,我想去看看,不是走亲戚,就是去聊聊,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他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了一下,然后说:”你真能帮?”
“不一定,”陈凡说,”先去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——
风三爷听他说完这件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认识的人,会麻烦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凡说,”但如果真是我能帮上的那种问题,我不好装不知道。”
“林嘉旺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“初中同学,老实人,不复杂,”陈凡想了想,”他妈这边,我印象里是个热心的人,街坊里口碑不错,没有听说过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“你现在的判断呢?”
“说’你们不是你们’,”陈凡说,”如果不是精神疾病,最可能的情况是:她的感知能力在某种外部触发下被打开了,看到了附着在家人身上的某类东西,然后她用了她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这件事——’你们不是你们’,是说你们和那个东西叠在一起,我无法区分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,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陈凡实在地说,”要去见了才知道,但从描述上来看,如果是附着的话,应该是一种比较常见的依附型阴物,不是主动侵害,是依附,然后被她看见了,她看见了但是处理不了,就出现了应激反应。”
“那个外部触发,”风三爷说,”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?”
陈凡停了一下,想了很久,说:”有没有可能是……白山城这段时间镇压点的裂缝在扩张,渗漏的灵气对普通人的感知有一定的影响,如果林阿姨本身有一点潜在的敏感体质,渗漏超过某个阈值,就可能被触发?”
“是这种情况,”风三爷说,语气平稳,但有一种被印证了的确认感,”你判断得准。这不只是林家的事,白山城这个冬天,类似的情况会开始多起来,因为那道裂缝还在继续扩张,你贴的固定符能延缓,但延缓不了太久,在黄七太那边协调出结果之前,这类应激案例会是常态。”
陈凡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会儿,然后冷静地说:
“那我先把林阿姨这件事处理了,同时开始整理一下白山城哪些地方的普通人可能会受到影响,先做一个预警名单。”
“好,”风三爷说,”先去见见林嘉旺,但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陈凡说,”他是我认识的人,感情是一回事,处理事情是另一回事,不能因为认识就含糊或者承诺过头。”
“嗯,”风三爷说,这次的”嗯”里有一种陈凡已经能区分的,那种极轻微的、收敛的认可。
——
林嘉旺比陈凡想象中憔悴。
两个人在林嘉旺家的楼道口见面,林嘉旺手里端着一个饭盒,刚从医院回来,见到陈凡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把疲惫的脸放松了一点,说:”你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,”陈凡说,”情况怎么样了?”
“稳了一点,”林嘉旺把饭盒换了个手,”医生说明天再观察一天,如果状态可以就出院,在家养,但我不知道回家能不能好……她一回家就跟我说’别靠近我’,说我不是我。”
“我去看过你妈,可以吗?”
林嘉旺直接说:”你是……会那种的?”
“会一点,”陈凡用他一贯的说法,”不保证,但先看看情况。”
林嘉旺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。
——
林嘉旺的妈妈坐在病床上,五十多岁,面相和善,此时穿着病号服,头发乱着,但神情比陈凡预期的要清醒,只是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那种——不是空洞,是那种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之后的、持续的辨别状态,像一个人一直在把眼前的事物过滤一遍再过滤一遍,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还是叠着别的东西的。
陈凡在床边坐下,林嘉旺站在门口,没有靠近,因为他妈之前见到他就说”你不是你”,让他别近。
陈凡朝林嘉旺做了个手势,让他先出去,林嘉旺点头,退了出去。
陈凡把感知放开,往林阿姨这边探。
他看到了。
很小的一团东西,黑灰色,几乎没有形状,贴在林阿姨的背后,像一小团烟,不是主动侵害的,就是依附着,可能是在医院附近的阴气浓重的地方随机附着上去的,也可能是从白山城某个灵气渗漏的位置飘过来的低阶散阴,附到了林阿姨这个感知阈值刚被触发的人身上。
那东西没有意识,就是一团漂泊的负能量残留,但它附着在那里,就会持续影响林阿姨对周围人的感知,让她的感知滤镜出现偏差,看什么都觉得”不对”,”不是原来的”。
陈凡在心里问:”三爷,这个我能自己处理吗?”
“能,”风三爷说,”就是散阴,用驱散符就行,现在你处理这种东西不需要我加持,自己来。”
“不会有副作用,”陈凡确认,”她在医院里……”
“符的动作不大,她感觉不到,”风三爷说,”你直接做,别解释,解释了反而麻烦。”
陈凡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张备用的驱散符,压在手心,调出灵性,往那一团散阴的方向轻轻一送。
那团东西散了,非常净,像一团烟被风吹掉,几乎没有任何过程。
林阿姨微微一怔,那种持续的、辨别状态的眼神,松了一点,她眨了眨眼,重新看了陈凡一眼,这次的眼神对焦了,是真实的眼神,认出了眼前坐着的人是一个人,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叠着一个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沙,”陈家的孩子?”
“是,陈凡,我妈跟刘桂兰她们一起打牌,”陈凡说,用最普通的关系来介绍自己,”来看看阿姨,听说您不舒服。”
“好孩子,”林阿姨的神情放松下来,有一种大病初愈时的那种虚弱和疲惫,”我这是……怎么了,大夫说没有问题,但我之前一直觉得不对……”
“休息一下就好了,”陈凡说,平静地,不加解释,”医院里太闷了,气不好,出去透透风就好了。”
“是,”林阿姨说,”嗯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林嘉旺被叫进来,见到他妈正常地说话,眼眶立刻有点红了,坐在床边,没有说什么,就握着他妈的手,两个人不说话。
陈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种平静的、说不上名字的感受,不是成就感,是别的什么,更像是一种在做正确的事时候才会有的踏实。
出了病房,林嘉旺跟出来,在走廊里,低着头,说:”谢谢你,凡哥。”
“嗯,”陈凡说,”她出院回家之后,注意一点,家里开窗通风,让她多晒太阳,少待在阴暗的角落,最近白山城这片……不太稳,我会注意着,你们家这边有情况再告诉我。”
林嘉旺点头,没有多问,但陈凡知道他听进去了。
出了医院的楼道,外头是白山城腊月里的寒风,陈凡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,往停车的地方走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,在最后加了一条:
“白山城裂缝渗漏影响范围,需要尽快建立监测。”
这件事,不只是一个委托,是一个信号。
腊月里的麻烦,刚刚开了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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