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七太召集的那次议事,陈凡提前两天就收到了通知。
通知是猫爷转来的,以那种他一贯的方式——短信,没有开头,没有结尾,直接说事:
“黄七那边约了腊月十六,老城区东园茶馆,下午三点,你去。”
陈凡回了一个字:”好。”
猫爷又发来一句:”带白糖。”
陈凡默了两秒,出门买了两包白砂糖,装进了背包。
——
东园茶馆在老城区东边的一条小街上,是一个开了三十多年的老茶馆,门头是旧的木牌,里头的桌椅也是六七十年代的款式,桌面磨得油光发亮,茶壶是那种粗瓷的,冲进去的茶叶喝了一遍还能再冲。平时来这里喝茶的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,下棋的,聊天的,也有一些年轻人是专门来感受气氛的,总的来说,是一个安静的、不起眼的地方。
陈凡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,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
茶馆里有几桌普通的茶客,靠窗的那一桌却是空的,但空桌旁边的那把椅子背后,有一种很淡的、陈凡已经熟悉的气息,不是人气,是仙家的气——沉的,厚的,带着各自不同的底色。
他选了靠近那张空桌的另一侧坐下来,要了一壶茶,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,等着。
三点整,黄七太进来了。
还是那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,头发还是用那黑漆木簪绾着,脊背还是那么挺,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,像是永远有时间,也永远不赶。她看见陈凡,朝他点了一下头,在那张空桌旁坐下来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又有人进来了。
陈凡认出了其中两个——猫爷,穿着那件他上次见到的灰色薄外套,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,在茶馆门口停了一下,把烟进口袋,进来了;还有一个陈凡之前没有见过的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普通的面相,穿着一件羽绒服,但她的眼神和走路的方式让陈凡的感知微微一动,不是人类的那种,是另一种东西在那具身体里住着。
另外还有两个,陈凡感知到气息但没有看到实体,他们落了座但用的是某种他目前还不能完全感知到的方式,只能察觉到”有”,但无法具体描述。
加上他,桌子周围七个位置坐了五个——或者说,坐了五位。
黄七太开口,语气不徐不疾,先交代了一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:”白山城北郊那个镇压点,东北裂缝这个月又扩张了一截,目前的渗漏量,是三个月前的两倍。”
这个数字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猫爷开口,声音懒散但字字清楚:”两倍,这不是小数。”
“不是小数,”黄七太说,”这个冬天白山城已经出现了十三起异常事件,有记录的,是林嘉旺他妈、赵明他妈这样的,”她扫了陈凡一眼,”陈凡处理了两起,还有十一起是我们各自处理的或者自行消散的,但随着渗漏量继续增加,这个数字会继续上升。”
“议事的核心,”那个陈凡不认识的女人开口,声音平稳,东北口音,”不是讨论有多严重,是讨论怎么办。”
黄七太点了一下头:”有几个方向。”
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,说出了三个选项:
第一,继续维持现状,加大各家的力道,用仙家的力量把渗漏压住,维持到开春之后,等机会重新修复;
第二,联系外援,白山城之外的仙家圈里有能修复这类镇压点的高阶仙家,但需要谈条件、欠人情,而且外来的仙家修完之后往往会在这里留一点,以后的事不好说;
第三,本地修复,用白山城自己的资源,但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出马弟子来主导整个修复过程,配合各家仙家的力道,从内部修,时间长,风险大,但是最净的方式。
说完三个选项,黄七太把目光落在陈凡这里,停了两秒。
陈凡知道她在等他开口。
他把这三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第一选项是缓兵之计,治标不治本;第二选项有代价,而且那个代价的性质他很清楚,外来的仙家不会白帮,留是一种隐患;第三选项最难,但最稳。
他抬起头,说:”第三个。”
桌边的气氛变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第三个意味着什么,”黄七太说,不是质疑,是确认。
“我知道,”陈凡说,”需要我把道行再往上提一个台阶,需要时间,需要,而且修复过程里风险不小,有可能出状况。但这是白山城自己的底,用自己的方式修,没有外债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”而且我扛了三十年,最后是她的身体先撑不住了,这件事的逻辑,我比谁都清楚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第二条路。”
桌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猫爷把那一直没有点的烟从口袋里取出来,转了一圈,又放回去,说:
“这小子倒是清楚。”
那个陈凡不认识的女人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评估,然后她点了点头,说:”我支持第三个选项。”
另外那两个感知到气息的,陈凡没有听到声音,但黄七太的表情微微一松,大概是收到了什么陈凡感知不到的回应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,”黄七太说,”第三个选项,时间表按陈凡的进度来,各家配合。但在那之前,维持工作不能停,裂缝继续扩张的话,各家各自划区域压着,我来协调分工。”
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
——
议事结束,众人散去,陈凡在茶馆里多坐了一会儿,把茶喝完,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。
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加仙家层面的议事,他没有感觉到很多人在这种场合里会感觉到的那种紧张或者局促,更多的是一种很直接的、对情报和信息的处理——哪些是关键判断,哪些是态度信号,哪些是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细节。
猫爷在他走出茶馆之后从旁边现身,跟上他,两个人走了一段,猫爷才开口:
“刚才那个说第一句话的,叫雁婆,是鸟族仙家,在白山城东边守着,话不多,但分量不轻,她说支持你,你是赚到了。”
“那另外两个?”陈凡问。
“龙族的一个守着北边,熊族的一个守着南边,”猫爷说,”这两家一般不现身,但今天来了,说明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高。”
“他们认同第三个选项了?”
“我没听到他们说不,”猫爷说,”在这种场合,没有明确拒绝,就是默认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把背包从肩上滑下来,取出那两包白砂糖,递给猫爷。
猫爷接了,掂了掂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眼,说:”你倒是记性好。”
“您说过的话,”陈凡说,”我都记着。”
猫爷把白糖装进外套口袋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,说:”那我给你说一件你现在还不知道的事,作为等价交换。”
陈凡停下脚步,等他说。
“今天议事里,黄七提的那两个你已经处理的案例,”猫爷说,”赵明他妈那个,那个蛇仙堂口的徐婆,这段时间动作有点大,蛇仙借道的手段又用起来了,不只是一个目标,是好几个,但都是小打小闹,没有打到台面上来。我估计她是觉得这阵子各家都忙着镇压点的事,没空管她那点小事。”
陈凡把这个信息接住,说:”你是让我去处理?”
“我是让你知道,”猫爷说,语气平稳,”处不处理,你自己判断,但我觉得这件事等不了太久,等那个裂缝的事稳了之后,她会更大胆。”
陈凡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,点头。
猫爷把手进口袋,走向了另一个方向,走了两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
“上进,但别冒进,凡骨这东西用过头了,自己先垮。”
陈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,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记下来。
上进,但别冒进。
他当年大概也没有人告诉她这句话。
——
回到家,他妈在厨房做饭,他爸在客厅看新闻,家里暖和,有饭的香味。陈凡换了鞋,把背包放在自己房间,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笔记补完,在”主线任务”那一栏下面,第一次写了一个具体的目标:
“修复白山城北郊镇压点,主导,配合各家仙家,时间待定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提起笔,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,但没有打钩。
打钩是做完了才有的权利,这件事,才刚刚开始筹备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团口的灵性调出来,压下去,再调出来,再压下去,做了十遍,然后睁开眼,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三爷,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”修复那个镇压点,我还差多少?”
风三爷沉默了片刻,说:”道行上,差一个台阶,符术上,差两道核心的符,知识上,差镇压结构的原理,这些你都需要从头学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按你现在的进度,”风三爷说,”快则六个月,慢则一年。”
“那就快,”陈凡说,没有犹豫,”从明天开始,教我下一阶段的东西。”
“嗯,”风三爷说,”但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我教你的同时,你不能荒废了眼前的事,”风三爷说,”委托还是要接,子还是要过,出马是嵌在生活里的,不是脱离了生活单独存在的,这一点你的明白,你也得明白。”
陈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”没有问题。”
窗外,白山城的腊月夜晚,路灯橙黄,烟火气息,远处有孩子放小鞭炮的声音,零零散散,噼里啪啦。
离过年还有半个月,很快了。
陈凡把桌上的东西收好,去厨房帮他妈淘米。
仙途是长的,但子是一天一天过的,这两件事,本来就不矛盾。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