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评酱
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

第4章

年前最后那几天,陈凡本来打算收一收,把手头的事整理一遍,准备过年。

没想到事情偏偏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撞上来了。

那天是小年,白山城有扫尘送灶的习俗,家家户户把屋子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一遍,灶台上供个糖瓜,寓意灶王爷上天说好话。陈凡帮他妈擦了半天窗户,手冻得通红,下午打算歇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

号码他认识,是桐桐的妈妈周茹。

陈凡接起来,周茹那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,开口第一句不是说话,而是用一种压着的、努力控制着不让它跑出来的声音,问了一句:

“陈凡,你现在方便吗……我不知道该打给谁了。”

陈凡换了鞋,出了门。

——

事情发生在周茹住的那栋楼的六楼。

周茹住四楼,这件事跟她本人没有直接关系,但她的邻居上门来敲门,说六楼那家人出事了,让她帮着找个懂这行的人来看看,她第一个想到了陈凡。

陈凡跟着周茹走进楼道,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旧砖楼,楼道里灯只剩一半是亮的,另一半的灯泡早换掉了没人装新的,楼梯扶手的漆皮卷着,台阶边角豁了缺口,走上去发出那种混凝土楼板的沉闷声响。越往上走,陈凡越感觉到一种不对——不是那种明显的阴气,而是一种气场的压抑,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楼道里的空气缓缓往下压,越靠近六楼,那种压迫感越明显,像是整栋楼的气都往六楼那个方向汇聚,让人喘气的时候觉得口有点滞。

他没有说话,把感知稳稳地放开,仔细探。

六楼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两个中年女人,一个老头,还有一个穿着棉袄的少年,约摸十六七岁,缩在角落,脸色灰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六零一那扇紧闭的门。

“那孩子,”周茹凑近陈凡耳边,”是里头那家的儿子,刚才冲出来的,死活不肯进去,说里头有东西。”

陈凡扫了那个少年一眼,然后把目光移到那扇门上。

六零一的门缝底下,有一道很浅的、几乎被光线掩去的影子,那影子不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室内光,而是一种更密实的黑——像某种东西把门缝那一道光堵住了,从里头往外抵着,沉沉的,有分量。

“三爷,”陈凡在心里开口。

“感觉到了,”风三爷的声音这次不像平时那样平静,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警惕,而是那种见到了某种熟悉但许久未见之物时的、难以抑制的凝重,”这不是散阴,也不是依附型的,是一个有意识的东西,在那个屋子里待了一段时间,已经把那个空间气化了。”

“气化是什么意思?”陈凡把这个词快速地在脑子里处理,知道大概,但需要确认。

“就是那个空间的气场,已经被它重塑过了,”风三爷说,”进去之后,感知会受到扰,辨别会变得困难,如果心智不够稳,会出现幻象,而且这些幻象和真实之间的界限,在那个空间里会非常模糊。”

陈凡把这些信息收好,转过身,去跟那个少年说话。

少年叫马昊,六零一家的儿子,十七岁,上高中,今天是小年,妈妈在家里做饭,让他去楼下买东西,他下去了大约二十分钟,回来推开家门,就看到他妈站在客厅中间,面对着墙,一动不动,背对着他,他叫了好几声,他妈没有回应,他走近了一步,看到他妈的肩膀在抖,那种颤抖不是正常的,是那种从脊背深处往外渗的、每隔几秒发作一次的、细碎而持续的颤,他凑到旁边,看到他妈的脸侧过来一半,半张脸,眼睛睁着,但没有焦点,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
然后他看到他妈面对着的那面墙上,有什么东西。

“什么东西?”陈凡问。

马昊把嘴唇抿了又抿,说:”不知道,就是……那面墙上的阴影不对,本来正常的那种墙影,但那会儿它在动,很慢,就往里缩,好像那面墙本身是活的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,”然后我就跑出来了。”

“你妈现在还在里头?”

马昊点头,眼眶有点红了,”我叫了她,她不动,我……我不敢进去,我不知道咋办……”

陈凡把手放在马昊的肩膀上,用那种平稳的、不带任何安抚腔调的直接语气说:”在这里等我,不要进去,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去,可以吗?”

马昊点头,很快,那种在混乱里抓到一稳定的稻草时的快速反应。

陈凡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,取出布包,系好,重新背上,走向六零一的门。

——

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。

陈凡踏进门槛的瞬间,那种气场的压迫感陡然从”明显”变成了”直接”——像是外头的世界和这个屋子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隔膜,他穿过去的那一刻,耳边的声音被什么隔掉了大半,原本应该从走廊里传进来的人说话声、脚步声,全部变成了一种棉花般的、沉钝的静,只有屋子里本身的气息,包围着他。

灶台上的油锅还开着,火苗在突突地烧,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,厨房的方向飘出一种烧焦的气味,混着另一种说不清楚的、陈凡感知上认出来的、属于”老而沉的阴物”的那种气味——不是臭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腐朽与沉积的混合,像一个老地窖打开了封了很久的盖子,把底下那层沉在地气里的东西翻上来。

马昊的妈妈还站在客厅里,背对着他,面对着那面墙。

那面墙在陈凡眼里,和马昊描述的一样——有动的东西,但不是在移动,而是那种存在本身就在轻微地呼吸,像一层活的皮肤,缓慢地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把那种气场往外推一点,像在呼气。

陈凡站定,没有马上靠近那个女人,先把感知往深处送,试图摸清楚那面墙后面是什么。

那东西感知到他了。

就在他的感知刚刚触碰到那面墙的一刹那,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对他的感知进行了一个反向的回探,那种回探不像人类或普通阴物的本能性规避,而是一种主动的、带着某种智识性质的接触,像一只手,伸出来,摸了他一下,然后停在那里,等他的反应。

陈凡没有退,也没有进,把自己的感知原地稳住,像一颗锚,不动。

“三爷,”他低声说,口型几乎不动,”这是什么?”

风三爷沉默了将近三秒,才开口,那三秒里有一种陈凡在他那里很少听到的东西,像是……审慎,或者说,某种需要斟酌才能说出来的判断:

“这是一个老物,年头不短,但不是白山城本地的,它是漂进来的,跟着裂缝渗进来的,不是有意为之,就是一个随流而来的旧意识,但它很聪明——它找到了这个屋子,感知到了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有一定的波动,附上去了,而且开始把这个空间重塑成它熟悉的样子。”

“它有多大的恶意?”

“不是恶意,”风三爷说,这句话的语气让陈凡微微一怔,”是……孤独。”

孤独。

陈凡把这个字放在心里滚了一圈,重新审视了那面墙,以及那面墙后面缓慢呼吸着的东西。

某种很老的、不属于这里的意识,跟着裂缝的渗漏漂进来,寄在这面墙上,抓住了一个精神上有缺口的普通人,把她困在这里,不是要伤她,只是不愿意再漂着,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。

这个理解,反而比”它有恶意”更难处理。

——

陈凡慢慢地把自己在那股回探的感知里,稳稳地放松了一点,像一个人在对方握住手之后,没有挣脱,也没有回握,只是让那只手感觉到自己没有要跑的意思。

那个墙上的呼吸,缓了一缓。

他迈步,走到马昊妈妈的侧面,站定,先不去碰她,低声叫了一声:”阿姨。”

没有反应。

他绕到正面,看到了她的脸——眼睛还是睁着的,但那双眼睛里有两重焦点,一重是正常的那种,向外的,但虚的;另一重是向内的,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聚着,那种向内的焦点才是她真正意识停留的地方。

她的精神,被那个东西拉进了某个内部的空间里,在那里,她看到的是那个旧意识为她布置的某种情境,那情境用的是她自己的记忆材料——这是这类旧意识的惯用方式,用宿主的记忆编织一个她无法立刻判断真假的幻境,把她困在里头。

陈凡蹲下来,从布包里取出那道引导符,这一次他没有用普通的方式落笔,而是用了风三爷最近刚教过他的一种双向引导的写法,一道符同时有两个方向:一个方向引宿主的意识回来,另一个方向给那个旧意识一个可以出去的路。

这道符的难度在于,它要同时对两个意识起作用,而且这两个意识在此时是叠合在一起的,分不能分得太急,急了会伤到那个女人的精神;也不能太慢,慢了那个旧意识会以为你在压它,它会反弹。

他把笔拿稳,调灵性,开始落笔。

屋子里气场的波动在这个时候变得明显,那面墙的”呼吸”加快了,像一个察觉到有人在旁边动了的生物本能地收紧了一下,陈凡把笔没有停,用那种稳稳压着的方式把符画完,那道力道从笔尖往两个方向同时渗出去——

马昊的妈妈身体抖了一下,那种深处渗出的颤抖,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下剧烈的、从脊背传遍全身的震颤,然后消停,她的身体往前倒了一下,陈凡一手扶住她,把她稳在原地。

那面墙的影子,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——像一层极薄的皮,从墙面上缓慢地剥离,那种剥离不是撕裂,而是一种松手,像一只攥着什么东西的手,一一地松开了手指,然后那个影子,沿着陈凡给它引的那个方向,往那道符纸的方向移动,非常缓,但在移动。

陈凡等它进去,把符纸卷起来,用双手握住,感知到那个旧意识在里头安静了。

“三爷,”他低声说,”它现在怎么了?”

“在里头,”风三爷说,”比刚才安静多了,它知道你没有要伤它,配合了。”

“现在怎么送它走?”

“这个你自己来想,”风三爷说,”送走的方式,取决于你觉得它该去哪里。”

陈凡捏着那卷符纸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,对着走廊里的人说:

“让我过去。”

众人往两边退,陈凡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,把窗推开,冬天的寒风扑进来,他把那卷符纸放在窗台上,调灵性,轻轻一送:

“走吧,风带着你走,不用找了,去吧。”

符纸在冬风里展开,那种积在里头的气散了出去,被寒风卷着,往楼道窗外的天空里飘散,那个影子就这样随着冷风,消失在了白山城腊月的暮色里。

陈凡把窗关上,回到六零一,蹲在那个已经软倒在沙发上的女人旁边,把气场的残留用最基础的驱散动作清了一遍,屋子里那种沉钝的、棉花般的压迫感,开始慢慢散去,灯光变得正常,油锅里的油烟变得只是油烟。

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,迷迷糊糊地,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出来,她看到陈凡,又看了看四周,说了一句:”我……我在哪?”

“在你家,”陈凡说,”没事了,你儿子在外面,我去叫他进来。”

——

马昊进来,见到他妈坐在沙发上,说话正常,眼泪出来了,抹了一把,很快,不好意思地转过去,说:”谢谢你,”他的声音是那种被压着的颤的声音,”谢谢你去进去,我……我当时没敢……”

“没什么,”陈凡说,”你去把灶台关了,锅里的油别用了,倒掉,然后开窗通风,今晚最好在别处住,明天再回来。”

马昊去厨房了,陈凡站在客厅里,最后把感知扫了一遍,确认那个旧意识走净了,确认那面墙的气场恢复了正常,才收好布包,准备走。

走到门口,那个女人从身后叫住他:”那孩子,那个……那东西,是什么?”

陈凡回了头,想了想,说了一句实话:

“是一个很老、很孤独的东西,它不是来伤人的,只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,所以抓住了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现在走了,不会回来了。”

那个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
陈凡走出六零一,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,只有周茹还等在楼梯口,见他出来,表情放松了,小声问:”好了吗?”

“好了,”陈凡说,往楼梯走,”谢你叫我。”

周茹跟了两步,说:”你每次处理完都这个样子,好像随手做了件小事一样。”

陈凡回了下头,嘴角有一点弧度:”不随手,但练了就差不多这样。”

下了楼,走出那栋楼道,外头的空气冷而净,陈凡深呼了一口,那种刚才进了气化空间之后残留在感知上的那点黏滞感,被冬天的寒风扫掉了大半。

“三爷,”他边走边说,”裂缝的影响,不只是白山城的常住居民,飘进来的旧意识也会越来越多,对吗?”

“对,”风三爷说,”白山城北郊那个口子,现在已经不只是本地的散阴了,开始有外来的东西借着渗漏漂进来,大多数没有恶意,就是失控的旧意识,但多了之后,好人也会被祸及,就像今天。”

“修复的优先级,”陈凡说,”要提高了。”

“嗯,”风三爷说,”但急不来。急出来的活,比慢慢来的缺陷多,你知道。”

陈凡知道。

他把手进外套口袋,往家里走,腊月二十三的傍晚,白山城家家户户的灯开了,烟火气一阵一阵地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,糖瓜的甜香,肉的香,饺子皮的淡淡麦香——小年夜,人间应有的那种热气腾腾。

但今天那个从裂缝里漂进来、在一面墙上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孤独旧意识,他一直没有说出它到底是什么,因为他不确定,只是隐约觉得,那个旧意识在被符纸接收的一瞬间,传给他感知的那最后一点东西,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、对于家的渴望。

不知道它漂了多久,也不知道它原本是谁。

陈凡把这件事压在心底,推开了家门。

屋子里暖和,他妈正在包饺子,他爸在洗碗,窗台上摆着一盘糖瓜,小年夜的家。

他换了鞋,走进去,卷起袖子,去帮他妈包饺子。

仙途是这样的,没有结束的铃声,没有散场的时刻,只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走着走着,今天就这么过了。
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

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