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站在空柜子前,脑子一片空白。
不锈钢抽屉敞开着,像一张被撕开的嘴。里面只剩下一块皱巴巴的白布,歪斜地搭在边缘,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尸斑印痕。王明德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位置,现在空空荡荡,冷气从柜子里不停往外涌,扑在他脸上,像有人在对他吹气。
尸体不见了。
他值班期间不见了。
陈默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摸柜门把手,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时才猛地缩回来,像被烫到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五号柜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完了。
如果这事被上面知道,他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夜班员绝对会被开除。殡仪馆最忌讳的就是遗体丢失,尤其还是已经办完交接手续、正式入柜的遗体。丢工作是小事,关键是那三十六万的网贷怎么办?这个月利息马上要滚上来,他连还款的影子都看不到。现在工作再没了,催收电话、分期平台、各种灰色手段……他本扛不住。
陈默用力揉了揉脸,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冷藏间的光灯还在滋滋作响,每闪一下,他的太阳就跟着跳一下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寒气钻进肺里,像一把把小刀在里面搅。
不能慌。至少得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他关上空柜门,锁好冷藏间,拔腿就往老郑住的那间小屋跑。老郑的屋子在殡仪馆最里面,紧挨着焚化间,门上永远挂着一块写着“闲人免进”的旧牌子。
陈默跑到门口时,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没敲门,直接推开。
老郑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筷子还没动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默满头是汗、脸色发白的样子,眼神平静得像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
“老郑……六号柜的尸体不见了!”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却止不住发抖,“我下午出门前还确认过,回来就……”
老郑放下筷子,慢慢站起身。他只比陈默高半个头,却让陈默瞬间觉得屋子都变小了。
老郑看了他两秒,只说了一句话:
“有人比你更着急。尸体没了,证据就没了。想想谁最不希望尸体被查。”
说完,他拿起桌上的旧军大衣披在肩上,绕过陈默,径直走出门去,连头都没回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,只留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条,和一句没有下文的话。
陈默愣在原地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想追出去问清楚,可老郑的背影已经拐过转角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。只是那句话像一刺,深深扎进他脑子里——谁最不希望尸体被查?
赵明德?
王强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陈默回到值班室,双手撑在折叠桌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:报警?不报警?装作不知道?还是立刻逃跑?每一种选择似乎都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陌生号码。
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才接通。
“喂?”
“陈默吗?我是林栀,市局刑侦支队的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冷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感,“关于退休教师王明德死亡一案,警方已经正式立案调查。现在需要殡仪馆全力配合,立即对遗体进行二次尸检。你作为当班人员,请确认遗体目前是否完好保存在冷藏间。”
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半天挤不出一句话。
林栀等了几秒,继续说:“我现在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,大概二十分钟后到。你先把冷藏间钥匙准备好,配合我们工作人员进入。另外,麻烦你通知一下你们负责人周姐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默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“尸体不见了”。林栀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,像只是例行通知,可他知道,一旦她到了,看到空柜子,后果会是什么。
他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还是拿起外套,重新回到冷藏间门口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确认里面还是空的,才又关上,靠在墙上大口喘气。
二十分钟。
他只有二十分钟来想办法。
可他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。尸体不是他弄没的,但他值班,他就是第一责任人。三十六万的债务像一座山,死死压在他口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开除,甚至被牵连进案件……
陈默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荡老郑那句话。
“有人比你更着急……谁最不希望尸体被查……”
他突然明白过来——对方动手这么快,不是冲着他来的,而是冲着尸体来的。尸体一旦被二次尸检,很多东西就会暴露。比如血液里的药物残留,比如原本该有的心梗痕迹是不是伪造的……
所以他们宁愿冒险把尸体偷走,也要毁掉证据。
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冷藏间的寒气顺着门缝钻出来,包裹着他,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走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,很急促,还有手电筒的光晃动。
林栀出现了。她穿着便装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同事。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勘查箱,另一个拿着相机。
林栀一眼就看见站在冷藏间门口的陈默,脚步顿了一下,表情从公事公办迅速转为严肃。
“陈默,遗体呢?”
陈默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是侧过身,伸手推开了冷藏间的门。
光灯下,六号柜依旧敞开着,空荡荡的,像一张无声的控诉。
林栀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快步走进去,盯着那个空柜子看了几秒,眉头紧紧皱起,原本的冷静几乎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愤怒。
她猛地转过头,直直盯着陈默。
“你值班,尸体丢了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默喉咙发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像个被当场抓住的犯人,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。
林栀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身后两个同事低声说了几句,其中一个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汇报。另一个则走进冷藏间,开始对柜门和地面进行初步勘查。
陈默靠在门框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隐约听见林栀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一个词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——
“赵明德。”
她也查到了。
林栀说完那句话后,回头看了陈默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刚才的愤怒,只剩下一种复杂的、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冷藏间的灯还在滋滋闪烁,寒气不断涌出,把整个走廊都染得冰冷刺骨。
而陈默站在那里,忽然意识到:
这场游戏,从这一刻开始,真正失控了。